☆50.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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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容樞沒忍住的火氣終於爆發，杯子被他重重擱在案上，茶水受到沖擊從杯中蕩出來，滴在了桌面上。
宮女太監被容樞的氣勢驚住，嚇得跪在地上，膝蓋結結實實磕在冰冷的玉石上劇痛無比。
他們垂著頭大氣也不敢出，屏住呼吸直發抖，只希望陛下能夠不要遷怒於他們。
連番的動靜，將梨花猛地從發呆中拉回神志，她散亂的眼神剛聚起來，就對上容樞冒著火氣的眼睛。
她還未從自己的思緒中完全脫離出來，直勾勾的眼神裏滿是意味不明。
容樞被這樣的目光望住，蒸騰的火氣立時竄到頂點，沈著嗓音，咬著牙齒: “都下去。”
殿內的太監宮女一刻不敢耽擱，躬身退了出去。
梨花屈膝行禮，正欲跟在他們的身後一道離開，手臂卻被人用力拽住，緊接著，一股大力將她往後帶，不過眨眼的功夫，她就跌入他的懷裏，坐在他的腿上被他牢牢圈住。
“跑哪去”容樞歪著頭一口咬上她的耳垂，在唇齒間輕聲呢濃。
梨花臉色有些蒼白，他這樣的動作不陌生，自從上次他從噩夢中驚醒將她按在床。上折騰後，他便嘗到了個中趣味，興致來了就不管她的意願，用力糾纏她。
可是他從來都沒有耐性，只是拿她發洩，粗暴又蠻橫，讓她痛苦不堪。
但她已經學會兒順從，由最初的拼命抵抗到現在的不掙紮，只要她聽話一些，總是能少吃點苦頭，不用被他折騰得死去活來。
梨花有的時候覺得自己或許是對他有些許感情的，才讓她當初在他被軟禁後放棄了出宮的權利，可每次她疼痛不堪的應付他的時候，那股隱在心底的怨恨卻成倍的升騰，讓她在他的身。下想到她竟然會蠢到認為自己對他存有非分之想而覺得荒唐可笑。
明明對他只有深切的恨意而已。
在他又一次的興奮過後，天光已經從遠處相接的薄雲之間透出一絲。
梨花心灰意冷，提早交了牌子下了值，回到自己的住所休息。
她躺在床上，望著屋頂橫梁，明明身體已經累到虛脫，可腦袋裏卻混亂不堪，沒有半點睡意。
她的思緒七轉八轉，許多陳年舊事不受控制的閃現在她的眼前，最終停留在那晚煙花盛開的禦花園。
那一個晚上梅香撲鼻，火光燦爛，滿園落雪映著橙紅美如畫，唯獨他……
容樞冰冷帶著寒氣的聲音再一次鉆進她的耳朵裏，他說他要讓她還一個孩子給他，而他也真真實實這麽做了，從未有半點避子的措施。
梨花打從心裏發寒。
她下意識將手放到平坦的小腹撫了撫，心生抗拒，那絲不甘從掌心下方慢慢散開，很快蔓延到她的全身，讓她情緒躁動。
驟然猛烈的難受逼得她手麻腳軟，梨花翻了個身，腦袋裏一片混亂，各種嘈雜的聲音充斥著她的耳朵。
梨花用力呼吸，試圖平覆，好不容易才恢覆清明，玉織溫柔的聲音又輕飄飄的再次鉆了出來，梨花這一次沒有強行打斷，而是放任她的聲音在自己的腦袋裏打轉，從頭到尾將她那天的話回憶了一遍。
第一次，她開始認真思考玉織說的事情。
她已經不是公主，也不是樓王爺府中的可以隨性犟嘴的婢女，如今的她不過一個弱勢女流，浮萍般漂流在偌大的皇城中，硬碰硬實在不是聰明的做法，傷人三分，卻自傷七分。
她也沒必要跟容樞這樣鬧下去，她以為這是她的自尊，實際上也不過是使性子，不願意輸他一頭。
可笑的是，她如此端著姿態，但是在別人的眼中，她早已是徹頭徹尾的輸家，只有她自己一人在勉力維持那早就踩進泥濘裏的傲氣罷了。
或許，是應該跟他談一談，至少在孩子一事上，她需要他的讓步，她沒辦法就這樣成為一個母親，對於她來講，爹不疼娘不愛的日子太可怕，這種日子她承受就罷了，她不想自己的孩子也步上後塵。
容樞自己也是如此，有娘愛但沒爹疼，亦弄得一身疲憊，他應該能理解，如果他真的想要孩子，可以找他的嬪妃，而不是找一個讓他如此厭煩的女人，生下一個還沒出世就可能讓他厭煩的孩子。
打定主意前，梨花死死憋著一口氣，除了怨懟與抵抗什麽都不去想，滿是煎熬，每一刻都如同浸泡在滾油中。
等終於下定了決心，梨花反倒輕松了，壓在心間沈甸甸的擔子被卸了下來，視線都似開闊不少，心頭那股子尖銳戾氣慢慢化開，不再過分沈溺與自己過往的痛苦，反而能心平氣和的回憶曾經的一切。
她將自己重回大渝被打下獄，到容樞將她提回府邸，再到她的背叛，最後是容樞的翻盤，細細的琢磨，反覆的拆開，生怕遺漏掉任何的細節，直到睡意漸至。
這一覺睡得異常平穩，連上值時間到了她依舊無知無覺，還是當值的宮女跑過來叫醒她。
梨花匆忙換好衣服，稍微洗漱，打點整潔後，便提著裙子往承心殿跑去。
著急忙慌的，短短一段路程，便讓她背心起了一層薄汗，冷熱交織。
安德福在門口走來走去，面容焦躁，探頭看到梨花匆匆而來，眉心的褶皺微散，忙往前了幾步，一把抓住梨花的胳膊，低聲道: “哎喲我的姑奶奶呀，您這是幹啥去了，急死咱家了，陛下在裏面等著您呢，他老人家今天心情不太好，您哪，註意點。”
梨花看著安德福坐立不安的樣子，跟火炕上的螞蚱似的，沖口而出: “他哪天心情好了”
“哎……您是不知道，”安德福猛地閉嘴， “您自己進去瞧瞧吧。”
梨花心有疑惑，提著裙角跟在安德福身後拾階而上。
安德福替她推開門，又往裏跨了一步，一手將拂塵鎖在臂彎，另一手伸出，無聲的一揮，候在殿內的宮女太監立刻會意，垂頭往外退。
梨花有些茫然的看著空下來的承心殿，又聽著身後門關上的輕扣聲，不知道安德福這是演的哪一出。
她往裏走了幾步，這才看到坐在案後的容樞臉色蒼白，滿頭都是冷汗，連露出的脖子都有汗水滴落。
她猶豫片刻，還是悄然靠近，將水壺拿起來，為他奉了被茶遞到他的面前。
她輕手輕腳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既然已經決定服軟，那該有的態度還是得先拿出來，謹小慎微一點總是好的。
容樞卻沒有接過，目光在杯口停留片刻，順著她白皙的春蔥玉指，慢慢移到她的手腕，再到她的臉上，一路往上，眼神裏有一絲驚慌，隱著幾分軟弱。
“陛下……”梨花被他這樣註視著，心頭漸漸有了不好的預感。
容樞看著面前粉嫩的面容，心中浮起驚惶，在他今天得到那個消息後，他驀然慌亂了。
他跟梨花的結終於還是打成了死結。
梨花手腕忽然被大力拉扯，五指脫力，茶盞從掌心滑落，掉在地上粉碎。
容樞呼吸不穩，將她按在案上，動作急切沒有章法，梨花萬萬沒想到他會突然發瘋，原本想先營造和順的氣氛，然後和他開場不公好好談談的計劃被打亂，頓時手忙腳亂的想要制止他。
容樞卻是慌慌張張的，雙手顫抖著解她的帶子，他強逼著梨花，在她身上發洩完了後，趴在她的身體上，將頭埋在她的肩窩裏，不去看她。
他能聽到她心臟急速的跳動，容樞在這樣的跳動中，情緒慢慢平穩下來。
梨花被他鉗制著，動彈不得，見他恢覆正常，也在心底松了一口氣，顧不上壓著身體上的重量，飛快的思考要怎麽跟他開口才好。
一個模糊的念頭迅速劃過，梨花下意識捕捉，雖然還沒成型，但她覺得不失為一個好主意，可以想清楚後再試試。
梨花臉頰發熱，耳邊有濕暖的氣息。
容樞微微擡起頭來，輕輕呼吸著，他在她的耳邊停留，近到幾乎不分彼此，稍稍偏頭就能親到。
“梨花，你的嬤嬤病死了。”容樞壓在她的耳邊，聲音低沈壓抑，順著氣息吹進她的腦袋。
那一瞬間，燭火暗淡，天地變色。
血液停止流動，心臟停止起伏。
所有的期待被粉碎。
梨花瞪大眼睛，呆滯的望著屋頂，似反應不過來，又似沒有聽清，沈默著不語。
容樞再次將自己送進她的身體，雙拳在她的肩膀處緊握，呼吸沈沈，眉眼灼熱: “我等著你來殺我。”
極度痛苦中滋生出來的歡愉，來得又急又猛，容樞沒有如往日反覆再折騰她。
梨花依舊仰面躺著，面上沒有悲喜，仿佛被抽空了一般，容樞看著她這幅模樣，沒來得一陣心慌。
剛剛將所有的驚慌才發洩出去，竟然卻只是徒勞，不過須臾，那迫得人難受至極的情緒又漲滿了胸腔。
容樞眼中傷痛劃過，似後知後覺的不忍起來，輕輕撫摸她的臉蛋，眼眶發紅，身體往下伏，直至額頭抵上她的額頭，聲音嘶啞: “咱們別這樣了好嗎，我認輸，從前的過往就當是噩夢一場，咱們各退一步，恩恩怨怨都不要再提，從頭開始好嗎。”
梨花表情空茫，似乎已經聽不到他的聲音。
容樞拾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替她穿上，熱度漸漸在她的身體散開，她的皮膚在他的掌下帶著涼意，在他每一次指關節碰到時，都冰錐般刺得他眼睛發酸。
容樞輕緩著呼吸，避開她的肌膚，在為她系上最後一個帶子的時候，梨花的聲音終於響起: “我能不能去見我嬤嬤最後一面。”
容樞的手微頓，僵硬片刻後，將她衣帶上最後的結拉緊。
“連這個你都不同意嗎”梨花眼神古井無波，沒有失控，甚至沒有撕心裂肺的大喊大叫，平靜得如同辰潛湖上的微風， “容樞，你覺不覺得你的占有欲強到不正常”
“我放你去，你還會回來嗎”容樞沒有擡頭，依舊盯著她的結扣，聲音低沈落寞。
“我能逃到哪去，你可以找人跟著我。”梨花越過他的頭頂，看著墻邊展開的古樸屏風，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為什麽她能如此冷靜。
或許是極致失望後的放下，又或許是她尚未真的反應過來，但無論是什麽原因，她都希望容樞這一次能夠同意，不要讓她對他徹底死心。
容樞卻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抱緊她，身體輕輕顫抖著。
“容樞，我不是你的玩意，也不是你養在籠子裏的金絲雀，我是個人，活生生的人。”梨花似嘆息， “你什麽時候才能把我當成一個人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人。”
“我也想給你自由，但你從來沒給過我信心。”容樞聲音悶在梨花的衣服裏，委屈又無奈， “我又怎麽敢輕易放開手”。
“容樞，你捫心自問，你說你想給我自由，你口中的自由是真正意義上的自由嗎也不過是偶爾讓我在你的監視下出宮走走，而你連這樣吝嗇的自由也攥在你自己的手中，讓我半分都觸碰不到，甚至我想去見嬤嬤最後一面都不願意，你在害怕什麽怕我脫離你的視線範圍就飛了，還是你根本就覺得我是你養的一個玩意，除了你，誰都不能去愛”
梨花沒有多餘的力氣，聲音越發低下來: “你們不愧是一家人，你父王你皇兄自私，你也不遑多讓，只是自私的方式不同罷了。”
容樞被她說得臉色煞白，呼吸淩亂，緊抿著嘴巴倔強的不發一言。
容樞一旦不接話，他們之間的談話就無法再繼續下去，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宮殿大門突然被輕輕扣響，門外是安德福的聲音。
容樞立刻驚醒，一把將梨花從案上抱下來，整理好她的衣領與頭發，這才揚聲讓安德福進來。
門從外邊被推開，雪花裹夾著寒風吹了進來，揚到了案前，沾到硯臺上，在黑墨中融化得無影無蹤。
安德福躬身進來，擡眼瞧了梨花一眼，那一眼很快便挪來，卻被梨花敏銳的捕捉下來。
安德福的眼神裏飽含了千言萬語，以及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憫，似在擔憂。
可梨花不明白她有什麽值得擔憂的。
梨花轉了幾個念頭，才將註意力重新放到案前，這才發現進來的不止安德福一個人，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宮女，宮女低垂著頭，只能看到頭頂發絲。
容樞不明所以，對於深夜別打攪，有些惱怒，但只是蹙著眉頭，眼神掃了那宮女一眼，便轉頭問向安德福。
安德福有些為難，但容樞都已經開口發問了，他又不能不接話，只能硬著頭皮說: “陛下，這個宮女名阿珂，她說有急事要面見聖上。”
容樞眉頭蹙得更深，安德福向來知進退，事事安排妥帖，怎麽今天竟然隨意讓一個宮女來見他，她一個小小的宮女，還能有什麽重要的事能鬧到他的面前，找管事姑姑不就行了
阿珂連連扣頭，雙手捧著一方帕子，安德福立馬接過，奉至容樞面前。
容樞打開帕子，裏面的黑色藥渣漸漸暴露。
梨花只掃了一眼，臉色驀的蒼白，頭皮發炸，手腳控制不住開始輕顫。
容樞有些不耐煩了，他今日本就心情極差，連半分心思都不想分到別處，還要在半夜對著一堆不明事物，和一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宮女，心口那團火氣被點燃。
他冒著火氣將帕子連同黑色藥渣往桌上一擲，惱怒著眉目正要開口問罪，那宮女又深深拜伏下去，身體抖得像風中落葉: “陛下，請恕罪，奴婢有話要講，這個帕子裏面的藥是您身邊的梨花姑娘的，奴婢見到姑娘鬼鬼祟祟將什麽東西埋在了後院，便等姑娘走了後挖了出來。”
怒火僵在臉上，容樞瞪大眼睛重新打量了散在桌上的藥渣，嘴唇緊抿，片刻後，又將眼神移到旁邊站著的女人身上，看著她在身前緊緊絞纏在一起的雙手，似乎猜到了什麽，眼前發黑，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揉爛心臟的劇烈疼痛，讓他的身體控制不住的輕顫。
“你解釋。”容樞死死盯著梨花，咬著牙齒。
安德福心驚肉跳，被容樞的神情嚇得撲騰跪在地上，直發怵。
在宮中，宮女偷偷服用避子藥是要以“穢。亂宮廷”罪被亂棍打死。
如果是被聖上臨幸後，未經聖上同意偷偷服用避子藥更是罪加一等，往嚴重裏講是謀害皇嗣，這姑娘怎麽這麽糊塗。
梨花垂頭不語。
容樞等了半晌等不到回應，一把將案上的筆墨紙硯全部掀翻在地，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怒火滔天，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安德福不敢替梨花求饒，這樣的罪名，哪怕是再得寵的妃子也擔不起，何況她一個奴婢。
“你沒什麽要跟我說的”容樞雙拳用力按在桌上，手背上青筋浮動，胳膊蹦得如巖石一般，充滿了爆發力。
面對梨花的沈默，容樞快要爆開的心臟漸漸沈了下去，又傷心又難過，還有難堪的屈辱，他緊閉著眼睛用力忍耐，才將那股子把她碎屍萬段的暴戾壓制住。
他猛地一腳踹在案上，桌子承受不住他的力道，轟然倒塌，連帶著筆墨紙硯全散落一地，墨汁撲了出來，染了一地的黑。
整個承心殿變得晦澀難忍，容樞一刻都不願意再在這裏待下去。
梨花眼角一花，再擡眼時，面前已經沒有了容樞的影子，而他腳底運力快速沖了出去，身上只著了薄薄的衣物，連個厚一點的外套都沒有穿。
安德福怔楞片刻，這才反應過來，忙抽過一旁的狐裘，往容樞的方向追過去。
梨花依舊在承心殿上值，一切都同以往沒什麽區別，只是容樞不再碰她，也沒有為難她，對她的態度連冷淡都算不上，再也沒有單獨跟她待在一塊，甚至沒有同她說過一句話。
安德福有時看著梨花，感慨這姑娘真是福大命大，都這樣了，竟然還能夠活著。
容樞可不是個能被人騎在頭上的軟弱皇帝，雖然寬仁，但殺人也從不含糊。
他這麽盡心盡力，鞍前馬後的伺候，還不是得整天提心吊膽，哪像這個姑娘，半分都不懼怕得罪皇帝，有些福分，真是他人羨都羨慕不來的。
梨花幾次都想出宮看看嬤嬤，但容樞不提也不放人，她無可奈何。
在她做了這麽多惹怒他的事後，他沒有砍了她，卻將她看管得更嚴，連吃飯喝水都在他的人的監視下。
他對她的看管變本加厲，種種方式讓她感到窒息，雖然未禁她的足，卻是將她的每一步都控制在他的所及之處，讓她壓抑到快要瘋了，像是被他捏住了喉管，連呼吸都被他攥在手心裏。
他說過，他等著她來殺他。
但他卻並沒有對她有所防備，一直讓她近身伺候，即便冷著臉當她不存在，她也依舊被他鎖死在視線範圍內。
在他不知節制近乎瘋狂的管控下，梨花再也受不了這樣的折磨。
又一次入夜當班，她看上去毫無異樣，規規矩矩的守著自己的那份職責。
然而在容樞睡著後，她將他臥室的門打開，輕手輕腳靠近。
容樞的呼吸綿長，在黑成一團的寢殿內，睡得無知無覺。
梨花聽著他的呼吸，辨認他的位置，輕輕蹲下來，透過無邊的夜色，虛虛望著他模糊的臉。
她不敢靠得太近，怕驚醒了他，手上握著的刀柄冰冷刺骨，讓她掌心的血液凝固發寒。
梨花在心裏告訴自己，這人再怎麽不可一世，也不過將是她刀下的一抹亡魂，當初如果不是她心軟，在馬車上下不了手，又哪來後面的這些苦難，如今若還要對他心軟，那往後的苦難將沒有盡頭，她也許會一輩子被他變態的占有欲給控制著。
她不停的告誡自己，讓自己硬下心腸，刀柄上的冰涼也時刻在提醒著她，錯過了這樣的時機，若以後容樞有了防備，自己再想接近他，便難如登天。
她在黑暗中鬥爭良久，看著他與夜色混在一起的輪廓，眼神幾經明滅，終於狠下了心腸，用力拽著刀柄舉了起來，可就在這短短的距離，她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怨恨又潰散開來，怎麽都捅不下去。
就在這一瞬間，她腦袋裏閃現出容樞被她一刀戳中心臟，血流滿地的樣子，那副畫面如此的鮮活，好似真的已經發生了一般，滿目的鮮紅帶著剛離開他身體的溫熱，紮得她眼睛發濕。
胸口處劇痛爆開，梨花高舉的手發軟，快要握不住那刀子。
忍不住的淚霧在眼眶中蔓延，梨花哽咽兩聲，恨自己無能，最後看了他一眼，收刀離開。
一晚上相安無事，梨花盤膝坐在裏間的蒲團上，直至容樞醒來，梨花聽到臥室的動靜，如往常推開門，垂頭走進去。
她沈默著替他穿衣，容樞的龍袍並不是很好穿，但梨花幾乎每天早上都會服侍他，倒也習慣了。
容樞這段時間不願意搭理她，她本以為他會一直這樣下去，卻沒想到在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的早晨，他們倆的關系開始有了些變化。
梨花蹲下身子替他系上腰帶，扣結在背後，梨花只能從前面圈著他，將他的腰身攏在懷中，雙手環過去伸到他的後面去扣牢腰帶。
容樞在登基前反覆受傷與中毒，身體損耗得厲害，在很長一段時間都嗜睡畏寒，但是在鏟除掉敵人後，經過太醫的精心調理，身體已經恢覆了七八成。
梨花只覺得手臂觸碰之處，極為滾燙，烤得她暖烘烘的。
她專心手上的活，不去想七想八，正要起身，肩上卻有熱度傳來，梨花疑惑，側頭看去，容樞一改冷她到底的姿態，將手掌搭上她的肩膀。
梨花順著他的袖子往上望去。
她仰著頭，容樞低著頭，目光少了冷淡，多了幾分探究與不解，又似有千言萬語含在他疑惑的表情下。
梨花沒有作聲，依舊蹲著，雙手按在他的側腰上，昂著頭，順從的任他琢磨。
窗外的屋檐處傳來冰柱斷裂的聲音，劈啪脆響。
屋內的卻是難得的平順，容樞一瞬不瞬的盯著梨花，似在確認什麽，眉目漸漸柔和。
他擱在她肩上的手緩緩移動，擦過她衣服，經過領口的白毛，摩挲過她白玉般的脖子，扶上了她的臉龐。
指下的觸感溫軟細膩，讓人忍不住流連，容樞的拇指輕輕在她嘴角滑動，而後開口說了這一個月來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你不是想見你的嬤嬤嗎”
他頓了一下，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我放你去。”
梨花瞪大雙眼，搭在他腰上的手頓時握緊。
容樞閉上眼睛，沈沈呼吸後，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將她從地上提起了，用力抱住她，雙臂狠狠收緊，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她禁錮在懷裏。
被他抱住的地方疼痛難忍，他的手臂像鐵鉗一般，恨不得將她的心肝肺擠出來，梨花被他擁在懷中，下意識將手環到後面，抱住他的背。
他的身體堅實有力，暖爐般溫暖著她的臂彎。
“梨花，我會讓何靜松下朝後為你備轎，他會帶你去你嬤嬤的墳前，”容樞將下巴按進她的肩窩，溫熱的氣息浮動在她的耳邊， “他來找你，你就立馬跟他走，一刻都不要耽擱明白嗎。”
說完，容樞立刻放手，放開了她，也從她的懷抱裏退了出來。
他撇開頭，不再看她，腳步匆忙，逃命一般離開了寢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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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女太監被容樞的氣勢驚住，嚇得跪在地上，膝蓋結結實實磕在冰冷的玉石上劇痛無比。
他們垂著頭大氣也不敢出，屏住呼吸直發抖，只希望陛下能夠不要遷怒於他們。
連番的動靜，將梨花猛地從發呆中拉回神志，她散亂的眼神剛聚起來，就對上容樞冒著火氣的眼睛。
她還未從自己的思緒中完全脫離出來，直勾勾的眼神裏滿是意味不明。
容樞被這樣的目光望住，蒸騰的火氣立時竄到頂點，沈著嗓音，咬著牙齒: “都下去。”
殿內的太監宮女一刻不敢耽擱，躬身退了出去。
梨花屈膝行禮，正欲跟在他們的身後一道離開，手臂卻被人用力拽住，緊接著，一股大力將她往後帶，不過眨眼的功夫，她就跌入他的懷裏，坐在他的腿上被他牢牢圈住。
“跑哪去”容樞歪著頭一口咬上她的耳垂，在唇齒間輕聲呢濃。
梨花臉色有些蒼白，他這樣的動作不陌生，自從上次他從噩夢中驚醒將她按在床。上折騰後，他便嘗到了個中趣味，興致來了就不管她的意願，用力糾纏她。
可是他從來都沒有耐性，只是拿她發洩，粗暴又蠻橫，讓她痛苦不堪。
但她已經學會兒順從，由最初的拼命抵抗到現在的不掙紮，只要她聽話一些，總是能少吃點苦頭，不用被他折騰得死去活來。
梨花有的時候覺得自己或許是對他有些許感情的，才讓她當初在他被軟禁後放棄了出宮的權利，可每次她疼痛不堪的應付他的時候，那股隱在心底的怨恨卻成倍的升騰，讓她在他的身。下想到她竟然會蠢到認為自己對他存有非分之想而覺得荒唐可笑。
明明對他只有深切的恨意而已。
在他又一次的興奮過後，天光已經從遠處相接的薄雲之間透出一絲。
梨花心灰意冷，提早交了牌子下了值，回到自己的住所休息。
她躺在床上，望著屋頂橫梁，明明身體已經累到虛脫，可腦袋裏卻混亂不堪，沒有半點睡意。
她的思緒七轉八轉，許多陳年舊事不受控制的閃現在她的眼前，最終停留在那晚煙花盛開的禦花園。
那一個晚上梅香撲鼻，火光燦爛，滿園落雪映著橙紅美如畫，唯獨他……
容樞冰冷帶著寒氣的聲音再一次鉆進她的耳朵裏，他說他要讓她還一個孩子給他，而他也真真實實這麽做了，從未有半點避子的措施。
梨花打從心裏發寒。
她下意識將手放到平坦的小腹撫了撫，心生抗拒，那絲不甘從掌心下方慢慢散開，很快蔓延到她的全身，讓她情緒躁動。
驟然猛烈的難受逼得她手麻腳軟，梨花翻了個身，腦袋裏一片混亂，各種嘈雜的聲音充斥著她的耳朵。
梨花用力呼吸，試圖平覆，好不容易才恢覆清明，玉織溫柔的聲音又輕飄飄的再次鉆了出來，梨花這一次沒有強行打斷，而是放任她的聲音在自己的腦袋裏打轉，從頭到尾將她那天的話回憶了一遍。
第一次，她開始認真思考玉織說的事情。
她已經不是公主，也不是樓王爺府中的可以隨性犟嘴的婢女，如今的她不過一個弱勢女流，浮萍般漂流在偌大的皇城中，硬碰硬實在不是聰明的做法，傷人三分，卻自傷七分。
她也沒必要跟容樞這樣鬧下去，她以為這是她的自尊，實際上也不過是使性子，不願意輸他一頭。
可笑的是，她如此端著姿態，但是在別人的眼中，她早已是徹頭徹尾的輸家，只有她自己一人在勉力維持那早就踩進泥濘裏的傲氣罷了。
或許，是應該跟他談一談，至少在孩子一事上，她需要他的讓步，她沒辦法就這樣成為一個母親，對於她來講，爹不疼娘不愛的日子太可怕，這種日子她承受就罷了，她不想自己的孩子也步上後塵。
容樞自己也是如此，有娘愛但沒爹疼，亦弄得一身疲憊，他應該能理解，如果他真的想要孩子，可以找他的嬪妃，而不是找一個讓他如此厭煩的女人，生下一個還沒出世就可能讓他厭煩的孩子。
打定主意前，梨花死死憋著一口氣，除了怨懟與抵抗什麽都不去想，滿是煎熬，每一刻都如同浸泡在滾油中。
等終於下定了決心，梨花反倒輕松了，壓在心間沈甸甸的擔子被卸了下來，視線都似開闊不少，心頭那股子尖銳戾氣慢慢化開，不再過分沈溺與自己過往的痛苦，反而能心平氣和的回憶曾經的一切。
她將自己重回大渝被打下獄，到容樞將她提回府邸，再到她的背叛，最後是容樞的翻盤，細細的琢磨，反覆的拆開，生怕遺漏掉任何的細節，直到睡意漸至。
這一覺睡得異常平穩，連上值時間到了她依舊無知無覺，還是當值的宮女跑過來叫醒她。
梨花匆忙換好衣服，稍微洗漱，打點整潔後，便提著裙子往承心殿跑去。
著急忙慌的，短短一段路程，便讓她背心起了一層薄汗，冷熱交織。
安德福在門口走來走去，面容焦躁，探頭看到梨花匆匆而來，眉心的褶皺微散，忙往前了幾步，一把抓住梨花的胳膊，低聲道: “哎喲我的姑奶奶呀，您這是幹啥去了，急死咱家了，陛下在裏面等著您呢，他老人家今天心情不太好，您哪，註意點。”
梨花看著安德福坐立不安的樣子，跟火炕上的螞蚱似的，沖口而出: “他哪天心情好了”
“哎……您是不知道，”安德福猛地閉嘴， “您自己進去瞧瞧吧。”
梨花心有疑惑，提著裙角跟在安德福身後拾階而上。
安德福替她推開門，又往裏跨了一步，一手將拂塵鎖在臂彎，另一手伸出，無聲的一揮，候在殿內的宮女太監立刻會意，垂頭往外退。
梨花有些茫然的看著空下來的承心殿，又聽著身後門關上的輕扣聲，不知道安德福這是演的哪一出。
她往裏走了幾步，這才看到坐在案後的容樞臉色蒼白，滿頭都是冷汗，連露出的脖子都有汗水滴落。
她猶豫片刻，還是悄然靠近，將水壺拿起來，為他奉了被茶遞到他的面前。
她輕手輕腳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既然已經決定服軟，那該有的態度還是得先拿出來，謹小慎微一點總是好的。
容樞卻沒有接過，目光在杯口停留片刻，順著她白皙的春蔥玉指，慢慢移到她的手腕，再到她的臉上，一路往上，眼神裏有一絲驚慌，隱著幾分軟弱。
“陛下……”梨花被他這樣註視著，心頭漸漸有了不好的預感。
容樞看著面前粉嫩的面容，心中浮起驚惶，在他今天得到那個消息後，他驀然慌亂了。
他跟梨花的結終於還是打成了死結。
梨花手腕忽然被大力拉扯，五指脫力，茶盞從掌心滑落，掉在地上粉碎。
容樞呼吸不穩，將她按在案上，動作急切沒有章法，梨花萬萬沒想到他會突然發瘋，原本想先營造和順的氣氛，然後和他開場不公好好談談的計劃被打亂，頓時手忙腳亂的想要制止他。
容樞卻是慌慌張張的，雙手顫抖著解她的帶子，他強逼著梨花，在她身上發洩完了後，趴在她的身體上，將頭埋在她的肩窩裏，不去看她。
他能聽到她心臟急速的跳動，容樞在這樣的跳動中，情緒慢慢平穩下來。
梨花被他鉗制著，動彈不得，見他恢覆正常，也在心底松了一口氣，顧不上壓著身體上的重量，飛快的思考要怎麽跟他開口才好。
一個模糊的念頭迅速劃過，梨花下意識捕捉，雖然還沒成型，但她覺得不失為一個好主意，可以想清楚後再試試。
梨花臉頰發熱，耳邊有濕暖的氣息。
容樞微微擡起頭來，輕輕呼吸著，他在她的耳邊停留，近到幾乎不分彼此，稍稍偏頭就能親到。
“梨花，你的嬤嬤病死了。”容樞壓在她的耳邊，聲音低沈壓抑，順著氣息吹進她的腦袋。
那一瞬間，燭火暗淡，天地變色。
血液停止流動，心臟停止起伏。
所有的期待被粉碎。
梨花瞪大眼睛，呆滯的望著屋頂，似反應不過來，又似沒有聽清，沈默著不語。
容樞再次將自己送進她的身體，雙拳在她的肩膀處緊握，呼吸沈沈，眉眼灼熱: “我等著你來殺我。”
極度痛苦中滋生出來的歡愉，來得又急又猛，容樞沒有如往日反覆再折騰她。
梨花依舊仰面躺著，面上沒有悲喜，仿佛被抽空了一般，容樞看著她這幅模樣，沒來得一陣心慌。
剛剛將所有的驚慌才發洩出去，竟然卻只是徒勞，不過須臾，那迫得人難受至極的情緒又漲滿了胸腔。
容樞眼中傷痛劃過，似後知後覺的不忍起來，輕輕撫摸她的臉蛋，眼眶發紅，身體往下伏，直至額頭抵上她的額頭，聲音嘶啞: “咱們別這樣了好嗎，我認輸，從前的過往就當是噩夢一場，咱們各退一步，恩恩怨怨都不要再提，從頭開始好嗎。”
梨花表情空茫，似乎已經聽不到他的聲音。
容樞拾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替她穿上，熱度漸漸在她的身體散開，她的皮膚在他的掌下帶著涼意，在他每一次指關節碰到時，都冰錐般刺得他眼睛發酸。
容樞輕緩著呼吸，避開她的肌膚，在為她系上最後一個帶子的時候，梨花的聲音終於響起: “我能不能去見我嬤嬤最後一面。”
容樞的手微頓，僵硬片刻後，將她衣帶上最後的結拉緊。
“連這個你都不同意嗎”梨花眼神古井無波，沒有失控，甚至沒有撕心裂肺的大喊大叫，平靜得如同辰潛湖上的微風， “容樞，你覺不覺得你的占有欲強到不正常”
“我放你去，你還會回來嗎”容樞沒有擡頭，依舊盯著她的結扣，聲音低沈落寞。
“我能逃到哪去，你可以找人跟著我。”梨花越過他的頭頂，看著墻邊展開的古樸屏風，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為什麽她能如此冷靜。
或許是極致失望後的放下，又或許是她尚未真的反應過來，但無論是什麽原因，她都希望容樞這一次能夠同意，不要讓她對他徹底死心。
容樞卻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抱緊她，身體輕輕顫抖著。
“容樞，我不是你的玩意，也不是你養在籠子裏的金絲雀，我是個人，活生生的人。”梨花似嘆息， “你什麽時候才能把我當成一個人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人。”
“我也想給你自由，但你從來沒給過我信心。”容樞聲音悶在梨花的衣服裏，委屈又無奈， “我又怎麽敢輕易放開手”。
“容樞，你捫心自問，你說你想給我自由，你口中的自由是真正意義上的自由嗎也不過是偶爾讓我在你的監視下出宮走走，而你連這樣吝嗇的自由也攥在你自己的手中，讓我半分都觸碰不到，甚至我想去見嬤嬤最後一面都不願意，你在害怕什麽怕我脫離你的視線範圍就飛了，還是你根本就覺得我是你養的一個玩意，除了你，誰都不能去愛”
梨花沒有多餘的力氣，聲音越發低下來: “你們不愧是一家人，你父王你皇兄自私，你也不遑多讓，只是自私的方式不同罷了。”
容樞被她說得臉色煞白，呼吸淩亂，緊抿著嘴巴倔強的不發一言。
容樞一旦不接話，他們之間的談話就無法再繼續下去，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宮殿大門突然被輕輕扣響，門外是安德福的聲音。
容樞立刻驚醒，一把將梨花從案上抱下來，整理好她的衣領與頭發，這才揚聲讓安德福進來。
門從外邊被推開，雪花裹夾著寒風吹了進來，揚到了案前，沾到硯臺上，在黑墨中融化得無影無蹤。
安德福躬身進來，擡眼瞧了梨花一眼，那一眼很快便挪來，卻被梨花敏銳的捕捉下來。
安德福的眼神裏飽含了千言萬語，以及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憫，似在擔憂。
可梨花不明白她有什麽值得擔憂的。
梨花轉了幾個念頭，才將註意力重新放到案前，這才發現進來的不止安德福一個人，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宮女，宮女低垂著頭，只能看到頭頂發絲。
容樞不明所以，對於深夜別打攪，有些惱怒，但只是蹙著眉頭，眼神掃了那宮女一眼，便轉頭問向安德福。
安德福有些為難，但容樞都已經開口發問了，他又不能不接話，只能硬著頭皮說: “陛下，這個宮女名阿珂，她說有急事要面見聖上。”
容樞眉頭蹙得更深，安德福向來知進退，事事安排妥帖，怎麽今天竟然隨意讓一個宮女來見他，她一個小小的宮女，還能有什麽重要的事能鬧到他的面前，找管事姑姑不就行了
阿珂連連扣頭，雙手捧著一方帕子，安德福立馬接過，奉至容樞面前。
容樞打開帕子，裏面的黑色藥渣漸漸暴露。
梨花只掃了一眼，臉色驀的蒼白，頭皮發炸，手腳控制不住開始輕顫。
容樞有些不耐煩了，他今日本就心情極差，連半分心思都不想分到別處，還要在半夜對著一堆不明事物，和一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宮女，心口那團火氣被點燃。
他冒著火氣將帕子連同黑色藥渣往桌上一擲，惱怒著眉目正要開口問罪，那宮女又深深拜伏下去，身體抖得像風中落葉: “陛下，請恕罪，奴婢有話要講，這個帕子裏面的藥是您身邊的梨花姑娘的，奴婢見到姑娘鬼鬼祟祟將什麽東西埋在了後院，便等姑娘走了後挖了出來。”
怒火僵在臉上，容樞瞪大眼睛重新打量了散在桌上的藥渣，嘴唇緊抿，片刻後，又將眼神移到旁邊站著的女人身上，看著她在身前緊緊絞纏在一起的雙手，似乎猜到了什麽，眼前發黑，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揉爛心臟的劇烈疼痛，讓他的身體控制不住的輕顫。
“你解釋。”容樞死死盯著梨花，咬著牙齒。
安德福心驚肉跳，被容樞的神情嚇得撲騰跪在地上，直發怵。
在宮中，宮女偷偷服用避子藥是要以“穢。亂宮廷”罪被亂棍打死。
如果是被聖上臨幸後，未經聖上同意偷偷服用避子藥更是罪加一等，往嚴重裏講是謀害皇嗣，這姑娘怎麽這麽糊塗。
梨花垂頭不語。
容樞等了半晌等不到回應，一把將案上的筆墨紙硯全部掀翻在地，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怒火滔天，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安德福不敢替梨花求饒，這樣的罪名，哪怕是再得寵的妃子也擔不起，何況她一個奴婢。
“你沒什麽要跟我說的”容樞雙拳用力按在桌上，手背上青筋浮動，胳膊蹦得如巖石一般，充滿了爆發力。
面對梨花的沈默，容樞快要爆開的心臟漸漸沈了下去，又傷心又難過，還有難堪的屈辱，他緊閉著眼睛用力忍耐，才將那股子把她碎屍萬段的暴戾壓制住。
他猛地一腳踹在案上，桌子承受不住他的力道，轟然倒塌，連帶著筆墨紙硯全散落一地，墨汁撲了出來，染了一地的黑。
整個承心殿變得晦澀難忍，容樞一刻都不願意再在這裏待下去。
梨花眼角一花，再擡眼時，面前已經沒有了容樞的影子，而他腳底運力快速沖了出去，身上只著了薄薄的衣物，連個厚一點的外套都沒有穿。
安德福怔楞片刻，這才反應過來，忙抽過一旁的狐裘，往容樞的方向追過去。
梨花依舊在承心殿上值，一切都同以往沒什麽區別，只是容樞不再碰她，也沒有為難她，對她的態度連冷淡都算不上，再也沒有單獨跟她待在一塊，甚至沒有同她說過一句話。
安德福有時看著梨花，感慨這姑娘真是福大命大，都這樣了，竟然還能夠活著。
容樞可不是個能被人騎在頭上的軟弱皇帝，雖然寬仁，但殺人也從不含糊。
他這麽盡心盡力，鞍前馬後的伺候，還不是得整天提心吊膽，哪像這個姑娘，半分都不懼怕得罪皇帝，有些福分，真是他人羨都羨慕不來的。
梨花幾次都想出宮看看嬤嬤，但容樞不提也不放人，她無可奈何。
在她做了這麽多惹怒他的事後，他沒有砍了她，卻將她看管得更嚴，連吃飯喝水都在他的人的監視下。
他對她的看管變本加厲，種種方式讓她感到窒息，雖然未禁她的足，卻是將她的每一步都控制在他的所及之處，讓她壓抑到快要瘋了，像是被他捏住了喉管，連呼吸都被他攥在手心裏。
他說過，他等著她來殺他。
但他卻並沒有對她有所防備，一直讓她近身伺候，即便冷著臉當她不存在，她也依舊被他鎖死在視線範圍內。
在他不知節制近乎瘋狂的管控下，梨花再也受不了這樣的折磨。
又一次入夜當班，她看上去毫無異樣，規規矩矩的守著自己的那份職責。
然而在容樞睡著後，她將他臥室的門打開，輕手輕腳靠近。
容樞的呼吸綿長，在黑成一團的寢殿內，睡得無知無覺。
梨花聽著他的呼吸，辨認他的位置，輕輕蹲下來，透過無邊的夜色，虛虛望著他模糊的臉。
她不敢靠得太近，怕驚醒了他，手上握著的刀柄冰冷刺骨，讓她掌心的血液凝固發寒。
梨花在心裏告訴自己，這人再怎麽不可一世，也不過將是她刀下的一抹亡魂，當初如果不是她心軟，在馬車上下不了手，又哪來後面的這些苦難，如今若還要對他心軟，那往後的苦難將沒有盡頭，她也許會一輩子被他變態的占有欲給控制著。
她不停的告誡自己，讓自己硬下心腸，刀柄上的冰涼也時刻在提醒著她，錯過了這樣的時機，若以後容樞有了防備，自己再想接近他，便難如登天。
她在黑暗中鬥爭良久，看著他與夜色混在一起的輪廓，眼神幾經明滅，終於狠下了心腸，用力拽著刀柄舉了起來，可就在這短短的距離，她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怨恨又潰散開來，怎麽都捅不下去。
就在這一瞬間，她腦袋裏閃現出容樞被她一刀戳中心臟，血流滿地的樣子，那副畫面如此的鮮活，好似真的已經發生了一般，滿目的鮮紅帶著剛離開他身體的溫熱，紮得她眼睛發濕。
胸口處劇痛爆開，梨花高舉的手發軟，快要握不住那刀子。
忍不住的淚霧在眼眶中蔓延，梨花哽咽兩聲，恨自己無能，最後看了他一眼，收刀離開。
一晚上相安無事，梨花盤膝坐在裏間的蒲團上，直至容樞醒來，梨花聽到臥室的動靜，如往常推開門，垂頭走進去。
她沈默著替他穿衣，容樞的龍袍並不是很好穿，但梨花幾乎每天早上都會服侍他，倒也習慣了。
容樞這段時間不願意搭理她，她本以為他會一直這樣下去，卻沒想到在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的早晨，他們倆的關系開始有了些變化。
梨花蹲下身子替他系上腰帶，扣結在背後，梨花只能從前面圈著他，將他的腰身攏在懷中，雙手環過去伸到他的後面去扣牢腰帶。
容樞在登基前反覆受傷與中毒，身體損耗得厲害，在很長一段時間都嗜睡畏寒，但是在鏟除掉敵人後，經過太醫的精心調理，身體已經恢覆了七八成。
梨花只覺得手臂觸碰之處，極為滾燙，烤得她暖烘烘的。
她專心手上的活，不去想七想八，正要起身，肩上卻有熱度傳來，梨花疑惑，側頭看去，容樞一改冷她到底的姿態，將手掌搭上她的肩膀。
梨花順著他的袖子往上望去。
她仰著頭，容樞低著頭，目光少了冷淡，多了幾分探究與不解，又似有千言萬語含在他疑惑的表情下。
梨花沒有作聲，依舊蹲著，雙手按在他的側腰上，昂著頭，順從的任他琢磨。
窗外的屋檐處傳來冰柱斷裂的聲音，劈啪脆響。
屋內的卻是難得的平順，容樞一瞬不瞬的盯著梨花，似在確認什麽，眉目漸漸柔和。
他擱在她肩上的手緩緩移動，擦過她衣服，經過領口的白毛，摩挲過她白玉般的脖子，扶上了她的臉龐。
指下的觸感溫軟細膩，讓人忍不住流連，容樞的拇指輕輕在她嘴角滑動，而後開口說了這一個月來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你不是想見你的嬤嬤嗎”
他頓了一下，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我放你去。”
梨花瞪大雙眼，搭在他腰上的手頓時握緊。
容樞閉上眼睛，沈沈呼吸後，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將她從地上提起了，用力抱住她，雙臂狠狠收緊，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她禁錮在懷裏。
被他抱住的地方疼痛難忍，他的手臂像鐵鉗一般，恨不得將她的心肝肺擠出來，梨花被他擁在懷中，下意識將手環到後面，抱住他的背。
他的身體堅實有力，暖爐般溫暖著她的臂彎。
“梨花，我會讓何靜松下朝後為你備轎，他會帶你去你嬤嬤的墳前，”容樞將下巴按進她的肩窩，溫熱的氣息浮動在她的耳邊， “他來找你，你就立馬跟他走，一刻都不要耽擱明白嗎。”
說完，容樞立刻放手，放開了她，也從她的懷抱裏退了出來。
他撇開頭，不再看她，腳步匆忙，逃命一般離開了寢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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