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4章 陷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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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秀的身影在攝像頭裏消失了,一分鐘後再出現,突兀地蹲在了徐棠面前,仰著頭看他。

“門窗都封死了,承重墻被敲裂了一半,如果你爆炸,這棟樓會塌。”楊秀沒有刻意地觀察徐棠,不像家裏那位,她從來都不擅長看人,她只擅長做事。

“通往鄰棟的鐵橋還能用,但那邊的布置,讓我有點不舒服。”

哪怕聲音近在咫尺,徐棠瞪大了眼睛,仍然看不到楊秀的存在,他屏住了呼吸,滿臉鼻涕和眼淚,渾身上下,連每一根汗毛都在祈求。

“你比徐臻,差太多了。”

空氣裏傳來不帶情緒的評價,爾後兩只手摸上了徐棠的身,從腳踝開始,迅速向上,快如閃電。

很快,幾乎沒讓徐棠等待,有兩個不輕的鐵疙瘩從他身上摘落。

徐棠粗重的喘息隨著鐵疙瘩一起,心臟落回原位,顫抖地說:“我會報答你的,會報答你的……”

攝像頭對接的另一片黑暗,有助手發出驚恐的聲音,“這個速度不對……”

徐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顯示器上的影像,抓了抓頭發,手指摳進頭皮。

助手作為參考的速度是楊秀曾經在徐臻身上拆彈所用的時間,那一次是二十八分鐘。

即便那次是楊秀背箱子的第一個任務,即便在那之後這個女人得到了更好的訓練,也絕不應該是眼前的表現。

她眼下的拆彈速度,是非人的。

徐棠身上的炸.彈並非與徐臻身上的完全一模一樣,徐棠身上的要更先進,更覆雜,更難破解。

但楊秀的手速仍然更快了。

成倍、成倍地快!

她甚至現在都不是背箱人了,這個女人已經退役了快三年,此時應該還有嚴重的傷勢。

眼前的景象,讓助手感到可怖。

科學對人體的研究有一個公認的事實,那就是人對自身的開發是非常少的,換言之,人的絕大部分感官和能力,都能在特定環境裏得到大幅度的能力增幅。比如瞎子的觸覺與聽覺,少數自閉兒的絕頂智慧,等等。

當藥物壓制住與情緒相對應的大腦部位的活躍性,杏仁核、眶額葉皮質、腦島及外側前額葉皮層區域……就像把正常人變成瞎子,為了有利於生存,大腦的其餘部位,尤其是神經元胞體集中的的灰質部位與控制肌肉的運動協調能力的紋狀體部位,都將發揮出異於常人的作用。

如果被拔高的那部分特質,是已經異於常人的部分呢?

古月瑯給楊秀配的那些藥催生出來的這個產物,沒有感受情感、正常生活的能力,也正因為此,完美地規避了楊秀原本的缺陷,創造出一個更強大的武器。

出現在助手面前的這個人,是古月瑯想要的完美狀態,也是古月瑯曾經心心念念想要看到,卻沒能如願的目標。

徐臧放下手,指尖有夾雜著頭皮的血渣,問身邊的人,“徐棠能拖住她多久?”

“……最多六分鐘。”

接下來的三十多分鐘,如果都指望夏玉靜與她手裏的人質,那恐怕只能是比異想天開更美妙的白日夢了。

又過了一分鐘,徐棠腿上的炸彈已經被拆空了,地上是隨意擺放的殘骸,楊秀蹲在徐棠面前的姿勢甚至比一開始更放松了。

隨著每一個鐵片的落地,都像是死神的腳步聲,啪,啪,啪。

空氣裏傳來徐臧幽幽的聲音,“把他們都送過去。”

誰?

助手看向徐臧。

徐臧對他裂開了嘴,露出整齊的白牙,“所有人,全部,送過橋,讓她殺。”

一句話,決定了就在不久前才在張疏瞳面前露過面的,所有智囊團的命運。

助手囁嚅了一下。

他很想提醒徐臧一句,那些人,每個人都是有用的,是徐臧這些年裏辛辛苦苦淘換到身邊的,對他接下來對外的很多事,都會或多或少的產生作用。

就連那個服了興奮劑的老男人,在被張疏瞳用一顆藥丸葬送了今晚的退路之前,也有一個表面上是遠房親戚實則是親弟弟坐鎮警局的背景。

徐臧頭也不回,很平靜地輕聲說了一句,“先活下來。”

先活下來,再說其他。

在此時此刻的楊秀面前,最重要的不是未來,而是求活。

助手一個字都不敢再多說,手腳顫抖地飛速地把命令傳遞出去。生怕晚上一秒,今晚送給楊秀的禮包上,就要加上他的名字。

四分鐘後,徐棠從椅子上摔了下來,連滾帶爬地扶著墻,趴在地上向前挪動身軀。

對於身後的救命恩人,徐棠連頭都不敢回。

這三年的生活對他來說就像是一場美夢逐漸過渡成噩夢,臨到最後,終於下到地獄,他只想逃得遠遠的,甚至滾出國去,永遠都不要再回來。

當他以為自己終於擺脫苦海的時候,身旁傳來楊秀的聲音。

“所以你跟那個人,有沒有合作?”

聲音裏是坦白的好奇感,“不止一個人跟我說過你的名字,不止一次看到過你為那個人的人手、資源做掩護,作為那個人的馬前卒,你有害過徐臻嗎。”

“沒,沒有!”

徐棠滿頭的汗頓時落了下來。

“哦。”

楊秀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徐棠突然全身心地感到一種危險感,那種危險就像是針尖戳進心臟,作為徐家人,為了培養出這樣的本能感,他在大爺的吩咐下受過無數次的訓練。他大駭擡頭,對著那張近在咫尺終於被他看到的眼罩後面的眼睛。

別,別殺我!

我沒做過!

我是徐臻的三叔啊!我是大爺的兒子啊!

我……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楊秀從他身邊站起來,不太在乎地抿了抿唇,“我不是她,不吃你們這一套。”

楊秀擡腳從地上的人身上跨過,步伐輕盈,毫無遲滯。

那些曾經捆綁著原主的煩惱,那些道德,那些遲疑,甚至畏懼,與她,都無關呀。

從幾年前開始,她漸漸有了意識,大多數時候,就是在這樣的黑暗裏,看著原主悲傷,看著原主踟躕,看著原主自困樊籠。

有什麽好煩的呢?為什麽不能就事論事,把事情一件一件做好呢。

真是個蠢貨。

後來蠢貨愛上了徐臻。

徐臻也愛原主。

真是……

這具身體,這個月乃至最近過於頻繁的服藥,被攪亂得一團糟的大腦,已經撐不住兩個人的存在了,如果說曾經的潛意識裏有一面完好的鏡子可以存放她,那面鏡子現在已經滿布裂痕,邊緣一片片粉碎,能留給自己的時間,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倒數,不知什麽時候就會徹底消無。

真是……可惜,徐臻愛的是原主啊……

為什麽不能是自己呢。

如果只是手的話,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如果遇到徐臻的時候,是自己,是不是有另一個結局?

畢竟,如果是自己,很多事情都可以不一樣的。

那個蠢貨……那個蠢貨太弱了啊。

她原本可以從鏡子裏出來,她原本也可以爭搶活下來的權利,她知道原主的所有弱點,她知道如何能把原主徹底埋葬。

直到那夜看到徐臻的眼淚,她說,“別離開我。”

於是她回應了。

她回應的是,“好。”

那就這樣吧。

把事情做得好一點,走完最後一程,

活著來,活著回去。把原主完好無損還給徐臻。

至於自己,能誕生,能……愛人,這樣,就算是一場好戲了。

至於這裏的所有人,都與我一起走吧,別活著給旁人帶來煩惱了,就讓自己為徐臻、為那個蠢貨做好這最後一件事,這才是最後一次登場應有的姿勢。

不負登臺一場。

不負好時光。

楊秀身後,從地上凝視上方的,是徐棠圓睜的眼睛,一切發生的太快,來不及讓這個男人追憶這跌宕起伏的一生,流下或遺憾或悔恨的眼淚。

作為徐家大爺最小的兒子,除了幼年被送出國外沒有親人照拂,他的生活其實沒有什麽別的不完滿,在國外的日子裏,他有永遠花不完的錢,回到國內,大爺給他找了一門賢惠體貼的媳婦,同樣也曾經寄予希望,送進時代打磨。

直到他把媳婦家.暴進了重癥監護室,直到他將負責的項目砸得稀爛,被親生父親剝奪了繼承權,住進了牢籠一般的徐氏莊園,他仍然是皇城沒人敢惹的富貴閑人。

其實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不是經商的料,也知道自己比不上徐臻半點,曾經的許多年,他對徐家大爺這樣的安排,也談不上不滿。

直到三年前,遇到了他大哥。

就像徐臻掌控他人,他大哥,輕而易舉地掌控住了他,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他從一開始以為自己在幫扶血親,到後來受大哥擺布,再到後來,沒了任何反抗的能力。

從富貴閑人,到妻女人盡可夫,自己斷送性命,也不過就是一個徐臧,一個親大哥,而已。

在他的呼吸停止,樓裏傳來密集的槍聲與喝罵,這些聲音忽起於東,乎止於西,最終,漸漸消沒於無聲。

在靜謐裏,在鐵橋邊,楊秀看到了夏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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