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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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1
勵驀岑背著許雲淅, 一邊走，一邊將緣由慢慢說給她聽：
“我父親和母親是被逼聯姻的，兩人之間完全沒有感情。
在我高一下學期的時候, 父親出了意外被送進ICU，我給母親打了整整一下午電話, 好不容易聯系上她，結果她說，晚上有個重要的酒會, 沒辦法去醫院……”
事情雖然已經過去十多年，可每每想起, 勵驀岑的心裏還是會像被針紮一樣難受。
聽到這裏, 許雲淅終於明白，他和母親的關系為什麽會鬧得那麽僵。
她可以想象, 當時那個十六歲的少年, 聽到母親近乎冷血的回覆之後，有多無助、又有多憤怒。
她摟緊他的肩膀, 用頭頂蹭了蹭他的脖子。
這無聲的安慰讓勵驀岑心裏暖融融的，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接著往下說道：
“父親去世後, 母親依然和從前一樣, 不停地換男朋友……”
久遠的回憶襲上心頭，他的嗓音也變得飄忽起來，
“其實, 我和父親也沒多少感情，他和母親是一類人, 各玩各的，根本不管我……
可我實在受不了母親的態度, 她甚至連裝都懶得裝，依然隨心所欲、沒有任何收斂……”
雖說這世界上，做父母的都深愛著自己的孩子，但也有例外。
許雲淅聽著聽著，便想起自己的母親來。
在父親去世後沒多久，母親就把剛上小學的她，丟給孤身住在鄉下的殘疾爺爺，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有親身經歷過，才能體會那種被最親的人漠視的感受。
許雲淅揪著一顆心，眼眶脹得難受。
她也終於知道，那年被老爺子強行拉到芝嶺小鎮過暑假的少年，為什麽會那樣暴躁易怒，像個不良少年般，染著灰白的頭發，嘴角還殘留著幹涸的血跡……
“對不起，那時候，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麽……”
還天真地帶他去聽什麽流水聲……
他父母留給他的那些無情和冷漠，哪裏是流水能帶走的？
勵驀岑搖了搖頭，原本黯淡的嗓音裏帶出幾分笑意，“可你當時說的那些話，我到現在還記得。”
那時候，她曾問他，為什麽不開心。
他當然不會傻到把心裏話說給一個小學生聽——就算說了，她也聽不懂。
可他不說，她就一直問。
他強忍著把她丟在山裏的沖動，沒好氣地回道：“我爸死了，我媽開心得天天換男朋友，我能開心得起來？”
背上的小女孩兒聽完之後，半天沒有說話。
他以為她被自己的語氣嚇到，正猶豫著要不要放緩語氣說兩句別的，突然感覺一只軟軟的小手在自己頭頂撫了兩下。
他心頭一跳，霎時間停住腳步，偏頭沖背上的人斥道：“你搞什麽？”
他最討厭別人碰自己頭發，脾氣陡然沖上來，整個人頓時變得兇神惡煞。
可那小女孩兒一點兒都不怕。
她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在安撫一只暴躁的獸，
“哥哥不是一個人，我也和哥哥一樣，爸爸去世了，媽媽不喜歡我，把我丟給爺爺，不知道去哪裏了……
可比起那些可憐的孤兒，我們不是還有爺爺嗎？”
他不屑地哼笑一聲，正想諷刺她這精神勝利法無與倫比，就聽她清脆的嗓音再次從耳後傳來，
“再說，哥哥還有淅淅呀，只要哥哥需要，淅淅就會一直一直陪著哥哥！”
那純真又快活的聲調，一字一句像叮叮咚咚的泉水落進他的心裏，不著痕跡地滋潤著他胸口那顆堅硬皸裂的心。
他怔了一瞬之後，不屑地嫌棄道：“誰要你這個愛哭鬼陪？”
小丫頭不好意思地用食指蹭了蹭鼻尖，然後笑著岔開話題，“哥哥真的不要淅淅陪嗎？淅淅會拉小提琴，會唱歌，還會陪哥哥放風箏，帶哥哥去爬山……”
走個路都能崴腳，還爬什麽山？
他習慣性地想懟她，可張開嘴，卻又遲遲發不出聲音來。
夕陽西下，倦鳥歸巢。
艷麗的晚霞穿過幽深的竹林，投下片片橘色的光影。
他們就這樣，沿著林間的青石小道，一路走，一路聊。
後來不知怎麽的，小姑娘竟聊起他的名字來，“哥哥，你的名字真好聽～”
“好聽個鬼！”提起自己的名字，他頓時來氣，
“‘勵’是我父親的姓，‘岑’是我母親的姓，‘驀’是他們給我取的名。
字典上寫著，‘驀’表示突然、意外的意思，也就是我，對他們來說，我只是個意外，完全不受歡迎的意外！”
說完之後，他扯著唇角“哼”了一聲，原本想要表示不在意，可心底的苦澀，卻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濃成了一團化不開的墨。
背上的小女孩兒在短暫的沈默之後，小聲說道：“可是我在爺爺的書上看到過，‘岑’除了姓，還能表示高山，而‘驀’，除了‘突然’，也有‘超越’的意思。”
勵驀岑從沒關註過這些。
自從他在字典上查到自己名字的意義之後，就再也不去關註這個字了，甚至在看到它出現在書上的時候，都有一種生理性厭惡。
低年級的時候，也有不少同學拿他的名字開玩笑，還有人給他取外號，什麽“勵突然”、“勵意外”。
每次聽到，他都會抓住那些家夥，狠狠揍上一頓，直到那些對父母的怨氣盡情地發洩出來，心底才會舒暢。
久而久之，再也沒人敢拿他的名字開玩笑。
背上的小姑娘卻不知道那些過往，她自顧自地往下說著：
“唐朝的大詩人李賀曾寫過一組詠馬詩，其中兩句我特別喜歡——
伯樂向前看，旋毛在腹間。只今掊白草，何日驀青山！
光看這兩行字，我就能想象出一匹飛馳的駿馬！
所以，不管哥哥的爸爸媽媽，當初是因為什麽給哥哥取了這個名字，哥哥都可以讓自己成為一匹飛躍青山的駿馬！”
話音落下，那帶著笑意的稚嫩嗓音卻久久留在山林裏。
勵驀岑陷入了沈默。
他從沒有想過，原來自己的名字還能這樣解釋。
驚訝過後，他又忍不住羞愧——
他一個高中生，竟還不如一個小學生！
從那之後，他從一個破罐破摔的不良少年，變成了奮發向上的好學生。
他的身體裏仿佛攢著一股氣，即便“逆襲”的過程再艱難，他都不曾喊過一聲苦，也不曾松懈過一分一毫。
他只想早日變成那匹“飛躍青山”的駿馬，帶著滿身的榮光，驕傲地奔到她面前，狠狠驚艷她！
卻沒想到，十多年過去，他勉勉強強把自己磨礪成了一匹“駿馬”，可當年那個說要“一直一直”陪著他的小女孩，卻早已忘了曾經說過的那些話。
他苦笑著搖搖頭，佯裝不滿地板起臉，又喊了她一聲“小騙子”。
而當許雲淅聽到他說“只今掊白草，何日驀青山！”這句詩的時候，那些被她淡忘的記憶，頃刻間如開閘的洪水般，悉數湧上腦海。
原來，他在短短兩年裏，從年級倒數沖到名列前茅，並不是因為喜歡上什麽優秀的學姐，而是受了這句詩的激勵！
想到這裏，許雲淅像小時候那樣，擡手摸了摸男人的發頂，然後刻意放沈嗓音，用一種伯樂的口吻，點著頭拿腔拿調地誇讚道：“嗯~吾早知，此馬非凡馬矣~”
勵驀岑忍俊不禁，“小丫頭，你真當我是你的馬呀？”
許雲淅抱住男人的脖子，拿唇瓣親昵地蹭著他的耳朵，“嗯，我的好馬兒快快跑，到了給你吃香香的草～”
那嬌軟的觸感帶著溫熱的氣息，在他耳畔引燃點點火星，他忍住那股麻癢，無奈哄道：“乖，別鬧。”
許雲淅卻不聽，又偏過腦袋，去蹭咬他另一側的耳朵。
瞧那白皙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自己染紅，許雲淅頓時像發現新大陸般新奇地笑道：“哥哥，原來你也會害羞呀……”
每次都是她被撩得面紅耳赤，如今好不容易找到機會“反擊”，她當然不肯輕易放過。
她的唇極其緩慢地模梭著他的耳垂，勵驀岑只覺得陣陣細密的電流從耳道一直竄到心尖，又由心尖傳到四只百骸。
腳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他咬住後槽牙，繃著嗓音，沈聲警告背上那淘氣的小姑娘，“許雲淅，再鬧——信不信我把你就地正法？”
一句話，嚇得許雲淅再也不敢造次。
她老老實實趴在男人背上，說了好幾次自己下去走，勵驀岑都不讓，索性用力掙了下去。
可到底還是高估了自己的體力，走了沒多少路，又累得擡不起腿。
勵驀岑便又背上她。
就這樣背一段、走一段，等東方的天空露出魚肚白的時候，兩人終於到達了山頂。
從前許雲淅也爬過幾次山，但那些山，充其量只是城市周邊的丘陵罷了。
而此時她登上的這座山，真正讓她體會到“一覽眾山小”的壯闊與豪情。
更別說那洶湧浩瀚的雲海，蒼茫又神奇，把她整個人都震住了。
她呆呆站在觀景臺前，俯瞰著那從未見過的壯觀景象，仿佛置身在仙境中。
她就那麽貪婪的看著，甚至都沒有發現周圍越聚越多的人。
過了沒多久，朝陽自雲海那一邊徐徐升起。
那萬丈金光從天邊傾瀉下來，鋪在翻騰的雲海之上，將那些純白的雲霧染成了蜜一般的顏色。
一眼望去，雲纏著山，山伴著雲，如夢似幻、美不勝收。
觀景臺上擠滿了激動的游客，拍照的、錄視頻的、還有開著直播或是視頻通話的……喧鬧不已。
“看呆了？”勵驀岑的嗓音從耳邊傳來，許雲淅這才回過神來，偏頭朝他笑道，“真的太美了……”
“嗯。”勵驀岑應了一聲，隨即問道，“要不要拍張合照？”
聽他問起，許雲淅才意識到，自己好像從沒與他拍過合照。
唯一一張，還是他相冊裏，自己抱著雪球“偷襲”他的那張。
許雲淅欣然應下。
勵驀岑便攬過她的肩膀，背朝著旭日雲海，伸長手臂高高擡起手機，
鏡頭裏的兩個人肩並著肩，頭挨著頭，都沖著鏡頭笑得一臉燦爛。
他按下快門，人生中第一張正兒八經的合照就這樣定格在屏幕裏。
*
為期兩天的團建活動很快就結束了，在家修整一天，便又到了周一。
郭雨菲在五號會議室準備早會，視線透過窗戶看向樓下的路口，忽地想到什麽，問坐在會議桌旁一邊吃早餐一邊刷手機的孫佳慧，“埃，你說今天雲淅還會坐那輛大眾來上班嗎？”
孫佳慧正要將手上的飯團塞進嘴裏，聞言頓住動作，歪過腦袋思考了幾秒，隨即搖了搖頭，
“我覺得，以雲淅的性格來說，應該還是會坐那輛大眾，但小勵總，應該不會同意吧？”
“我倒覺得，小勵總會同意……”郭雨菲靠在窗前，捧著咖啡俯視著空蕩蕩的路口，
“你別看雲淅軟軟弱弱很好欺負的樣子，其實她還是挺倔的，小勵總這麽寵她，大概率會依她。”
孫佳慧並不讚同她的觀點，“可現在整個集團都知道雲淅的身份了，再坐大眾來上班還有什麽意義？”
“那來打個賭怎麽樣？”郭雨菲收回視線看向郭雨菲，嘴角抿著幾分自信的笑。
孫佳慧還沒來得及回應，幾個剛從門口進來的同事好奇地問道：“打什麽賭？”
郭雨菲便把事情解釋了一遍。
大多數同事都覺得許雲淅會換車，只有一個男同事和郭雨菲觀點一致。
雖然支持自己的人少的可憐，但郭雨菲還是信心滿滿地說道：“那輸的人請贏的吃海底撈怎麽樣？”
“行！”
賭註下好，接下來只需靜靜等待答案揭曉。
平時那輛黑色大眾一般都在上班時間前二十分鐘到達路口，可今天卻遲遲沒有出現。
又等了五六分鐘，有人坐不住了，“雲淅今天不會不來了吧？”
孫佳慧吸了口豆漿，含含糊糊地說道：“應該不會吧，她很少請假的……”
有人玩笑道：“那就是要擺擺老板的架子，踩著上班時間的最後一分鐘到？”
“她要是真的最後一分鐘到，肯定不是為了擺架子……”郭雨菲喝著咖啡，視線卻始終沒離開那個路口，“避免尷尬倒是有可能……”
畢竟這“官宣”來得太猝不及防，而且大家都心知肚明，許雲淅根本不願意公開。
說話間，有人看到路口旁的人行道上，一男一女從路的那頭走來。
正值上班高峰期，路上車來車往，而那對男女，卻像散步般，沿著一行高大蔥郁的香樟樹，手牽著手慢悠悠地走來。
男人一身白襯衣黑西褲，手上卻拎著一只玫粉色的電腦包，一看就是女款的。
而被他牽著的女人，身形纖瘦，一襲淡藍色長裙幹凈清爽，長至腳踝的裙擺，隨著她的腳步，在晨光下漾出漣漪般的波紋。
孫佳慧驚訝地瞪大眼睛，“那兩個是小勵總和雲淅吧？！”
“誒，哪裏哪裏？”大家都湊到窗口去看，視線落在那對慢慢走來的年輕男女身上，都忍不住驚嘆：
“小勵總那麽忙，竟然還有閑情陪她走路來上班……”
“他們感情也太好了叭……”
“他們看起來真的好配啊！”
“……”
但也有潑冷水的，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同事不以為意地說道：
“這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新婚夫妻不都這樣嗎？
我跟我前夫剛結婚的時候，他還每天晚上都抱著我睡，到早上不肯撒手呢……
結果不到半年，就拿背朝著我了，中間再睡一個人都綽綽有餘！”
郭雨菲道：“你前夫和小勵總可沒法兒比……”
中年女同事悻悻地說道：“當然沒法兒比，小勵總多有錢啊……”
“不是錢的問題……”郭雨菲打斷她的話，頭頭是道地分析起來，
“你前夫抱著你不撒手，完全是因為剛結婚，覺得新鮮，等那陣新鮮感過去，當然沒興趣再抱了。
可人家小勵總對雲淅，卻不單純只是新鮮感……”
聽到這裏，中年女同事反問道：“你怎麽知道小勵總對雲淅不是新鮮感？”
郭雨菲不緊不慢地回道：“前兩天去東巖山看雲海，我們都是坐著纜車上去的，可你們知道，雲淅是怎麽上去的？”
“她沒坐纜車嗎？難不成還是自己爬上去的？”
“有人親眼看到，她是被小勵總一路背上去！”
郭雨菲話音落下，驚嘆聲四起：
“不是吧，那麽陡的山路，一個人都難走，小勵總竟然還能背個人上去？”
“小孩都難背，別說大人了！”
“就是啊，他也太寵雲淅了吧……”
“還真把她當女兒寵了……”
郭雨菲點著頭總結道：“所以啊，那些豪門中人，送房送車、送衣服送包包，對他們來說都是毛毛雨，像小勵總這樣肯花力氣、花時間陪伴的，才是真愛……”
聽到這裏，中年女同事忍不住笑道：“雨菲，我看你怎麽像小勵總和雲淅的CP粉？”
孫佳慧糾正道：“應該是‘粉頭’才對！”
大家都笑起來。
郭雨菲也跟著笑，“這戀愛啊，還是看人家談比較有意思……”
而窗外，那對年輕男女已經走到了路口。
大約在告別，兩人停頓了片刻之後，女人向男人揮了揮手，然後轉身往事務所大樓走來。
可走了沒兩步，她就回過頭去，見男人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便又沖他揮了揮手。
男人也擡起手揮了兩下。
女人便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幾步之後，她又扭頭朝身後看去，發現男人還在原地。
她停下腳步，頓了兩秒，然後突然轉身朝男人跑去。
怕樓下的人看見，大家湊在窗簾旁，一邊看一邊小聲討論著：
“嘖嘖嘖，這倆在拍偶像劇嗎？”
“不就隔了條馬路嘛，不知道的，還以為要遠渡重洋了呢！”
“陳姐你不懂，離得越近，越難分難舍……”
說話間，樓下的兩個人也不知道說了什麽，片刻之後，兩人肩並著肩往事務所這邊走來。
郭雨菲：“我敢肯定，以後小勵總出現在我們辦公室的幾率會大大增加！”
*
許雲淅並不知道，自己和勵驀岑的一舉一動全被同事們看在眼裏。
她原本打算和勵驀岑在路口分別，結果她走出好遠，勵驀岑都沒有挪半步。
她便跑回去，想跟他說，兩人同時轉身，然後一起朝各自的方向邁步。
勵驀岑卻提議玩石頭剪刀布，如果她贏了，就按她說的，各走各的；
如果他贏了，就把她送到樓下大廳。
許雲淅覺得有趣，便應了下來。
結果三局輸了兩局——
就這樣，勵驀岑一直把她送到大廳，見電梯前等著很多人，他索性把她帶上了對過的所長專用梯。
電梯門合上，將所有人的視線都隔絕在外，許雲淅暗自松了口氣。
剛剛走進大廳時，她全身都不自覺地繃緊了。
如果是她一個人倒還好，可旁邊還有個勵驀岑。
和這個不管到哪裏都異常引人註目的男人走在一起，面對從各個方向聚攏過來的視線，她連呼吸都變得不暢快起來。
“很緊張？”狹小的電梯裏，男人摸了摸她的腦袋。
“還行……”許雲淅沖他微微一笑。
其實，她完全可以拒絕他送自己進事務所，可她知道，以後這種場合會很多，她總得慢慢適應。
勵驀岑點了一下頭，又問：“那中午一起吃飯？”
許雲淅有點猶豫。
自從他手臂好了之後，她就沒去過他辦公室了，現在再去的話，合適嗎？
勵驀岑似是猜到她心裏的顧慮，站在她的角度幫她分析道：“現在大家都知道你的身份了，要是還去員工餐廳吃飯，你自己不自在，同事們也不會自在，不如和我一起吃……”
他說的的確有道理。
午餐時間也是同事們難得聚在一起的八卦時間，之前大家都當她是親近的同事，說什麽都不避著她，可現在她的身份“暴露”了，誰還會當著她的面，說那些閑言碎語呢？
她幾乎能想象大家坐在一起時，相顧無言的尷尬場面。
“那好吧……”她剛剛應下，電梯就到了。
電梯門徐徐打開，她怕勵驀岑還要繼續送自己，飛快地說了句，“你不用出來了……”就跨出了電梯門。
往前走了兩步，像是忽然想到什麽，又原路退回來，沖著電梯裏的男人笑著揮了揮手，“中午見。”
男人單手插著兜，笑著回了她一句，“嗯，中午見。”
不知道是電梯裏的燈光太亮，還是別的什麽原因，她忽然覺得，勵驀岑好帥。
簡單的襯衣西褲，沈穩矜貴中，又透出幾分少年感，特別是那英氣的眉眼，就這麽含著笑看過來，她的心跳都忍不住加速了。
可明明，這副樣子的他，自己已經見過太多太多次了。
怎麽還會像剛剛動心的時候，看的小鹿亂撞呢？
許雲淅納悶地歪了歪頭，電梯裏的男人還用指骨頂著開門鍵，見她遲遲沒有邁步，不解地問道：“怎麽了？”
人帥就算了，連聲音都這麽好聽。
許雲淅心頭一動，見左右沒人，便幾步跑回電梯裏，踮起腳尖在男人的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下，然後扭頭就跑。
一聲愉悅的輕笑從身後傳來，許雲淅的臉驀地染上紅霞——
她到底在做什麽，這可是在事務所裏！
之前還義正詞嚴地讓他別和自己有任何接觸，現在呢，竟然明目張膽地去親他！
許雲淅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臉，隨即又在心裏暗暗為自己開脫——誰讓他那麽帥呢！光往那裏一站，就讓人情不自禁了！
眼看辦公區大門就要到了，許雲淅趕忙斂起那些胡思亂想。
盡管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可當邁進那道門的時候，她的心還是懸了起來。
好在大家的態度和平常沒什麽兩樣，再加上因為周五團建，積壓了不少工作，忙起來之後，便沒有心情再想別的。
半天時間很快過去，剛到午飯時間，勵驀岑就拎著兩只大胖保溫桶過來了。
他沒有去自己的辦公室，而是直接來了機械組的辦公區。
起身準備去吃午飯的同事們一見到他，全都像被拔了電的機器人般，呆呆地頓在原地。
郭雨菲正打算叫許雲淅一起去吃午飯，餘光瞥到勵驀岑的身影，也楞了一下。
許雲淅卻渾然未覺，她還在對著電腦屏幕回郵件，手下的鍵盤被她敲出又快又脆的聲響。
郭雨菲見狀，滑著椅子湊到許雲淅身旁，輕輕撞了下她的胳膊，小聲叫道：“雲淅。”
許雲淅當即停下動作，轉頭朝郭雨菲看去。
郭雨菲指了指門口，笑著說道：“你老公來了……”
許雲淅楞了一秒，隨即扭頭朝門口看去，就見勵驀岑信步朝這邊走來。
當著大家的面，他竟然就這麽來了……
許雲淅臉上有一瞬的尷尬，她別開視線，不過一秒，心底卻又泛起絲絲的甜意。
於是又把視線移回去，沖那已然停下腳步的男人抿嘴一笑。
剛開始察覺到她回避的眼神，勵驀岑心裏一涼，隨即又看到她甜甜的笑容，嘴角也忍不住揚起來。
許雲淅怕他久等，丟下寫了一半的郵件，便合上電腦起身朝他走去。
直到兩人的背影消失在辦公區門口，大家才終於行動起來。
其實，這個過程不過短短兩分鐘，可大家卻有種看完一部偶像劇的感覺。
甚至有人開玩笑，午飯不用吃了，因為——已經被這碗猝不及防的狗糧餵飽了！
那以後，只要勵驀岑沒出差，就來事務所和許雲淅一起吃午飯。
剛開始，他吃過午飯便走了。
後來，等午休結束才走。
再後來，等到盛瑞那邊有會議再走。
再再後來，一直等到許雲淅下班，也沒走。
這可苦了盛瑞那邊的高管，三天兩頭跑來事務所這邊開會。
雖然只隔著一條馬路，可來來去去也要花不少時間，特別是最近入了梅，天天下雨，實在不方便。
而事務所這邊的會議室也因為被盛瑞來的高管們長時間占用，變得緊缺起來。
可這些都不是什麽大問題。
只要大BOSS高興——
從前的小勵總，跟仿生人似的，冷冰冰的不帶一點兒感情，即便歲數比他大了兩倍，要是工作沒做到位，他罵起人來也不留一絲情面。
可現在呢，他就像換了個人似的，整天春風滿面，臉上笑容多了，待人做事也寬容了。
從前和他開會，比進考場還緊張，如今和他開會，心裏沒有任何負擔。
所以，多走幾步路又有什麽關系？
只要勵夫人在，小勵總便高興，小勵總高興，那一切都不是問題！
*
家族大了，兒孫多了，一個個像蒲公英般散落在各地，想要齊齊整整地聚在一起並不容易。
勵家老爺子卻不像其他老人，他從不強求所謂的天倫之樂，除了除夕，一年之中，也就端午會把兒孫們叫回來。
因為十二年前，他的老伴就在端午這天過世的。
他和老伴之間，雖然是父母包辦的婚姻，但幾十年相處下來，酸甜苦辣全都一起經歷過。
雖然不知道有沒有愛情，但至少在無聲的歲月中，結成了戰友般的堅定感情。
又是一年端午。
全家老小從墓園祭拜回來，聚在老宅的餐廳裏吃晚飯。
這是五年來，勵家人第一次全員到齊。
許雲淅還和從前一樣，坐在老爺子的左手邊，而勵驀岑也和從前一樣，坐在她的右手邊。
勵驀岑不時幫她添菜、加飲料，那無微不至的模樣，就好像坐在他旁邊的，是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幼兒園小孩兒。
勵葶葶實在看不下去，她放下筷子，揚聲沖老爺子說道：“爺爺，恭喜您，多了個孫媳婦兒！”
“嗯？”老爺子一聽，銳利的視線當即掃向那三個相鄰而坐的孫子——
老大勵司瑾，江大物理系副教授，三十好幾的人了，一心只有學術，根本無心戀愛；
老二勵舒胤，白天睡覺、晚上泡夜店，女人換得比衣服還勤，跟只花蝴蝶似的，天天在花叢中游蕩，卻從沒想過要停下來；
老三勵司瑜，和老大是親兄弟，卻和老二一樣是個不著調的。從英國學了七年金融回來，卻開了家酒吧，整天抱著把破吉他，扯著喉嚨唱些莫名其妙的歌。性格懶散，談過女朋友，卻沒一個能超過三個月。
老爺子早就對他們不抱希望了，此時聽勵葶葶說多了個孫媳婦，他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前段時間，老二跟個小明星鬧得沸沸揚揚的緋聞。
原本兩人已經散了，結果那小明星發現自己懷孕了，又找上門來。
老二早就有了新歡，根本不想理會，想用錢了結，可不知道怎麽的，被人捅到網上，一時間鬧得不可開交。
該不會，老二又跟那小明星重歸於好了？
老爺子臉色一沈，當即把目光停在老二身上，沈聲問道：“勵舒胤，你那點破事還沒收拾幹凈？”
勵舒胤正單手拿著手機，一邊喝湯一邊在微信上跟人撩燒，突然被老爺子點名，嚇得一口湯嗆在喉嚨裏。
他的“破事”太多，不知道老爺子提的是哪件，但不管是哪件，都沒有好果子吃。
他側著身，一邊劇烈地咳嗽，一邊想著如何躲過這一劫。
卻聽自己同父異母的妹妹勵葶葶說道：“爺爺，您搞錯了，我說的是四哥家的！”
原來和自己無關……
勵舒胤耳朵一動，咳嗽聲立刻變小了。
而圓桌那邊的老爺子聞言，立刻把視線投向正在給許雲淅夾菜的勵驀岑，奇怪道：“和驀岑什麽關系？”
勵葶葶終於逮到機會，當即擡高音量，當著所有人的面，陰陽怪氣地說道：“您沒聽說嗎？雲淅在盛瑞到處宣揚四哥是她老公呢！”
來之前，許雲淅就預料到勵葶葶會找自己麻煩，她告訴自己，別跟她計較就行。
可當在座的人全都看向自己的時候，她忍不住臊得雙頰通紅。
勵驀岑和許雲淅結婚，雖然沒有對外宣揚，但勵家人早就聽到了風聲。
他們也知道，五年前，老爺子就想讓勵驀岑和許雲淅訂婚。
可當時兩人不知道出了什麽問題，導致訂婚不了了之，而分開五年之後，又不知道怎麽的，突然結了婚。
但老爺子不說，他們也就裝作不知道。
此時被勵葶葶捅出來，除了只顧著玩手游的勵子涵，其他人都朝許雲淅看去，就連向來只管做研究的勵司瑾都好奇地看了過去。
老爺子自然早就知道勵驀岑和許雲淅“官宣”了，被迫壓在心裏的大喜事終於得見天光，他天天看著手機，等著、盼著他們主動打電話來告訴自己，可那對小夫妻偏偏絕口不提！
這下終於被勵葶葶說出來，老爺子心頭一喜，面上卻不動聲色地問道：“哦？淅淅，這事兒真是你自己說出去的？”
當初說要“隱婚”的是她，現在宣揚出去的也是她，許雲淅紅著臉低著頭，小聲解釋道：“就……當時喝多了……”
不等老爺子接話，勵葶葶就立刻懟道：“你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我聽說為了公開你還和四哥發脾氣呢，真看不出來，你一個……”
“勵葶葶……”不等她把話說完，勵驀岑就打斷道，“當初你上學的時候，古文要是這麽好，也不至於考那點分……”
那語氣裏充滿了諷刺，勵葶葶臉色一僵，正想說自己在幫他說話呢，他怎麽不懂得領情，可剛張開嘴，又聽勵驀岑說道：
“結婚的事是我想公開，淅淅不讓，後來她因為玩游戲喝多了，不小心說漏了嘴……”
勵葶葶其實知道，她這個四哥，對許雲淅這個外人，比對她這個有血緣關系的妹妹好了不知道多少倍，而她的親爺爺，也把那個鄉下女人當成自己的親孫女兒。
可她就是不服氣，想要當著大家的面讓她難堪。
如今勵驀岑三言兩語把事情解釋得清清楚楚，把許雲淅也摘得幹幹凈凈，可她偏不信邪，又跟老爺子說道：“爺爺，您瞧瞧，四哥娶了老婆，眼裏就沒別人了，他也不想想，當初人家是怎麽……”
本想提起五年前，許雲淅為了季聿欽拋棄他，跑去京市上大學的事，可老爺子卻連個眼神都沒給她，自顧自地說道：
“當初不是說好了暫時不公開嗎？就你臭小子性急！娶了老婆，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
老爺子指著勵驀岑故作嫌棄地數落了幾句，隨後又看向身旁的許雲淅，笑瞇瞇地問道，“淅淅啊，既然現在已經公開了，那婚禮的事，是不是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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勵驀岑背著許雲淅, 一邊走，一邊將緣由慢慢說給她聽：
“我父親和母親是被逼聯姻的，兩人之間完全沒有感情。
在我高一下學期的時候, 父親出了意外被送進ICU，我給母親打了整整一下午電話, 好不容易聯系上她，結果她說，晚上有個重要的酒會, 沒辦法去醫院……”
事情雖然已經過去十多年，可每每想起, 勵驀岑的心裏還是會像被針紮一樣難受。
聽到這裏, 許雲淅終於明白，他和母親的關系為什麽會鬧得那麽僵。
她可以想象, 當時那個十六歲的少年, 聽到母親近乎冷血的回覆之後，有多無助、又有多憤怒。
她摟緊他的肩膀, 用頭頂蹭了蹭他的脖子。
這無聲的安慰讓勵驀岑心裏暖融融的，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接著往下說道：
“父親去世後, 母親依然和從前一樣, 不停地換男朋友……”
久遠的回憶襲上心頭，他的嗓音也變得飄忽起來，
“其實, 我和父親也沒多少感情，他和母親是一類人, 各玩各的，根本不管我……
可我實在受不了母親的態度, 她甚至連裝都懶得裝，依然隨心所欲、沒有任何收斂……”
雖說這世界上，做父母的都深愛著自己的孩子，但也有例外。
許雲淅聽著聽著，便想起自己的母親來。
在父親去世後沒多久，母親就把剛上小學的她，丟給孤身住在鄉下的殘疾爺爺，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有親身經歷過，才能體會那種被最親的人漠視的感受。
許雲淅揪著一顆心，眼眶脹得難受。
她也終於知道，那年被老爺子強行拉到芝嶺小鎮過暑假的少年，為什麽會那樣暴躁易怒，像個不良少年般，染著灰白的頭發，嘴角還殘留著幹涸的血跡……
“對不起，那時候，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麽……”
還天真地帶他去聽什麽流水聲……
他父母留給他的那些無情和冷漠，哪裏是流水能帶走的？
勵驀岑搖了搖頭，原本黯淡的嗓音裏帶出幾分笑意，“可你當時說的那些話，我到現在還記得。”
那時候，她曾問他，為什麽不開心。
他當然不會傻到把心裏話說給一個小學生聽——就算說了，她也聽不懂。
可他不說，她就一直問。
他強忍著把她丟在山裏的沖動，沒好氣地回道：“我爸死了，我媽開心得天天換男朋友，我能開心得起來？”
背上的小女孩兒聽完之後，半天沒有說話。
他以為她被自己的語氣嚇到，正猶豫著要不要放緩語氣說兩句別的，突然感覺一只軟軟的小手在自己頭頂撫了兩下。
他心頭一跳，霎時間停住腳步，偏頭沖背上的人斥道：“你搞什麽？”
他最討厭別人碰自己頭發，脾氣陡然沖上來，整個人頓時變得兇神惡煞。
可那小女孩兒一點兒都不怕。
她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在安撫一只暴躁的獸，
“哥哥不是一個人，我也和哥哥一樣，爸爸去世了，媽媽不喜歡我，把我丟給爺爺，不知道去哪裏了……
可比起那些可憐的孤兒，我們不是還有爺爺嗎？”
他不屑地哼笑一聲，正想諷刺她這精神勝利法無與倫比，就聽她清脆的嗓音再次從耳後傳來，
“再說，哥哥還有淅淅呀，只要哥哥需要，淅淅就會一直一直陪著哥哥！”
那純真又快活的聲調，一字一句像叮叮咚咚的泉水落進他的心裏，不著痕跡地滋潤著他胸口那顆堅硬皸裂的心。
他怔了一瞬之後，不屑地嫌棄道：“誰要你這個愛哭鬼陪？”
小丫頭不好意思地用食指蹭了蹭鼻尖，然後笑著岔開話題，“哥哥真的不要淅淅陪嗎？淅淅會拉小提琴，會唱歌，還會陪哥哥放風箏，帶哥哥去爬山……”
走個路都能崴腳，還爬什麽山？
他習慣性地想懟她，可張開嘴，卻又遲遲發不出聲音來。
夕陽西下，倦鳥歸巢。
艷麗的晚霞穿過幽深的竹林，投下片片橘色的光影。
他們就這樣，沿著林間的青石小道，一路走，一路聊。
後來不知怎麽的，小姑娘竟聊起他的名字來，“哥哥，你的名字真好聽～”
“好聽個鬼！”提起自己的名字，他頓時來氣，
“‘勵’是我父親的姓，‘岑’是我母親的姓，‘驀’是他們給我取的名。
字典上寫著，‘驀’表示突然、意外的意思，也就是我，對他們來說，我只是個意外，完全不受歡迎的意外！”
說完之後，他扯著唇角“哼”了一聲，原本想要表示不在意，可心底的苦澀，卻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濃成了一團化不開的墨。
背上的小女孩兒在短暫的沈默之後，小聲說道：“可是我在爺爺的書上看到過，‘岑’除了姓，還能表示高山，而‘驀’，除了‘突然’，也有‘超越’的意思。”
勵驀岑從沒關註過這些。
自從他在字典上查到自己名字的意義之後，就再也不去關註這個字了，甚至在看到它出現在書上的時候，都有一種生理性厭惡。
低年級的時候，也有不少同學拿他的名字開玩笑，還有人給他取外號，什麽“勵突然”、“勵意外”。
每次聽到，他都會抓住那些家夥，狠狠揍上一頓，直到那些對父母的怨氣盡情地發洩出來，心底才會舒暢。
久而久之，再也沒人敢拿他的名字開玩笑。
背上的小姑娘卻不知道那些過往，她自顧自地往下說著：
“唐朝的大詩人李賀曾寫過一組詠馬詩，其中兩句我特別喜歡——
伯樂向前看，旋毛在腹間。只今掊白草，何日驀青山！
光看這兩行字，我就能想象出一匹飛馳的駿馬！
所以，不管哥哥的爸爸媽媽，當初是因為什麽給哥哥取了這個名字，哥哥都可以讓自己成為一匹飛躍青山的駿馬！”
話音落下，那帶著笑意的稚嫩嗓音卻久久留在山林裏。
勵驀岑陷入了沈默。
他從沒有想過，原來自己的名字還能這樣解釋。
驚訝過後，他又忍不住羞愧——
他一個高中生，竟還不如一個小學生！
從那之後，他從一個破罐破摔的不良少年，變成了奮發向上的好學生。
他的身體裏仿佛攢著一股氣，即便“逆襲”的過程再艱難，他都不曾喊過一聲苦，也不曾松懈過一分一毫。
他只想早日變成那匹“飛躍青山”的駿馬，帶著滿身的榮光，驕傲地奔到她面前，狠狠驚艷她！
卻沒想到，十多年過去，他勉勉強強把自己磨礪成了一匹“駿馬”，可當年那個說要“一直一直”陪著他的小女孩，卻早已忘了曾經說過的那些話。
他苦笑著搖搖頭，佯裝不滿地板起臉，又喊了她一聲“小騙子”。
而當許雲淅聽到他說“只今掊白草，何日驀青山！”這句詩的時候，那些被她淡忘的記憶，頃刻間如開閘的洪水般，悉數湧上腦海。
原來，他在短短兩年裏，從年級倒數沖到名列前茅，並不是因為喜歡上什麽優秀的學姐，而是受了這句詩的激勵！
想到這裏，許雲淅像小時候那樣，擡手摸了摸男人的發頂，然後刻意放沈嗓音，用一種伯樂的口吻，點著頭拿腔拿調地誇讚道：“嗯~吾早知，此馬非凡馬矣~”
勵驀岑忍俊不禁，“小丫頭，你真當我是你的馬呀？”
許雲淅抱住男人的脖子，拿唇瓣親昵地蹭著他的耳朵，“嗯，我的好馬兒快快跑，到了給你吃香香的草～”
那嬌軟的觸感帶著溫熱的氣息，在他耳畔引燃點點火星，他忍住那股麻癢，無奈哄道：“乖，別鬧。”
許雲淅卻不聽，又偏過腦袋，去蹭咬他另一側的耳朵。
瞧那白皙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自己染紅，許雲淅頓時像發現新大陸般新奇地笑道：“哥哥，原來你也會害羞呀……”
每次都是她被撩得面紅耳赤，如今好不容易找到機會“反擊”，她當然不肯輕易放過。
她的唇極其緩慢地模梭著他的耳垂，勵驀岑只覺得陣陣細密的電流從耳道一直竄到心尖，又由心尖傳到四只百骸。
腳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他咬住後槽牙，繃著嗓音，沈聲警告背上那淘氣的小姑娘，“許雲淅，再鬧——信不信我把你就地正法？”
一句話，嚇得許雲淅再也不敢造次。
她老老實實趴在男人背上，說了好幾次自己下去走，勵驀岑都不讓，索性用力掙了下去。
可到底還是高估了自己的體力，走了沒多少路，又累得擡不起腿。
勵驀岑便又背上她。
就這樣背一段、走一段，等東方的天空露出魚肚白的時候，兩人終於到達了山頂。
從前許雲淅也爬過幾次山，但那些山，充其量只是城市周邊的丘陵罷了。
而此時她登上的這座山，真正讓她體會到“一覽眾山小”的壯闊與豪情。
更別說那洶湧浩瀚的雲海，蒼茫又神奇，把她整個人都震住了。
她呆呆站在觀景臺前，俯瞰著那從未見過的壯觀景象，仿佛置身在仙境中。
她就那麽貪婪的看著，甚至都沒有發現周圍越聚越多的人。
過了沒多久，朝陽自雲海那一邊徐徐升起。
那萬丈金光從天邊傾瀉下來，鋪在翻騰的雲海之上，將那些純白的雲霧染成了蜜一般的顏色。
一眼望去，雲纏著山，山伴著雲，如夢似幻、美不勝收。
觀景臺上擠滿了激動的游客，拍照的、錄視頻的、還有開著直播或是視頻通話的……喧鬧不已。
“看呆了？”勵驀岑的嗓音從耳邊傳來，許雲淅這才回過神來，偏頭朝他笑道，“真的太美了……”
“嗯。”勵驀岑應了一聲，隨即問道，“要不要拍張合照？”
聽他問起，許雲淅才意識到，自己好像從沒與他拍過合照。
唯一一張，還是他相冊裏，自己抱著雪球“偷襲”他的那張。
許雲淅欣然應下。
勵驀岑便攬過她的肩膀，背朝著旭日雲海，伸長手臂高高擡起手機，
鏡頭裏的兩個人肩並著肩，頭挨著頭，都沖著鏡頭笑得一臉燦爛。
他按下快門，人生中第一張正兒八經的合照就這樣定格在屏幕裏。
*
為期兩天的團建活動很快就結束了，在家修整一天，便又到了周一。
郭雨菲在五號會議室準備早會，視線透過窗戶看向樓下的路口，忽地想到什麽，問坐在會議桌旁一邊吃早餐一邊刷手機的孫佳慧，“埃，你說今天雲淅還會坐那輛大眾來上班嗎？”
孫佳慧正要將手上的飯團塞進嘴裏，聞言頓住動作，歪過腦袋思考了幾秒，隨即搖了搖頭，
“我覺得，以雲淅的性格來說，應該還是會坐那輛大眾，但小勵總，應該不會同意吧？”
“我倒覺得，小勵總會同意……”郭雨菲靠在窗前，捧著咖啡俯視著空蕩蕩的路口，
“你別看雲淅軟軟弱弱很好欺負的樣子，其實她還是挺倔的，小勵總這麽寵她，大概率會依她。”
孫佳慧並不讚同她的觀點，“可現在整個集團都知道雲淅的身份了，再坐大眾來上班還有什麽意義？”
“那來打個賭怎麽樣？”郭雨菲收回視線看向郭雨菲，嘴角抿著幾分自信的笑。
孫佳慧還沒來得及回應，幾個剛從門口進來的同事好奇地問道：“打什麽賭？”
郭雨菲便把事情解釋了一遍。
大多數同事都覺得許雲淅會換車，只有一個男同事和郭雨菲觀點一致。
雖然支持自己的人少的可憐，但郭雨菲還是信心滿滿地說道：“那輸的人請贏的吃海底撈怎麽樣？”
“行！”
賭註下好，接下來只需靜靜等待答案揭曉。
平時那輛黑色大眾一般都在上班時間前二十分鐘到達路口，可今天卻遲遲沒有出現。
又等了五六分鐘，有人坐不住了，“雲淅今天不會不來了吧？”
孫佳慧吸了口豆漿，含含糊糊地說道：“應該不會吧，她很少請假的……”
有人玩笑道：“那就是要擺擺老板的架子，踩著上班時間的最後一分鐘到？”
“她要是真的最後一分鐘到，肯定不是為了擺架子……”郭雨菲喝著咖啡，視線卻始終沒離開那個路口，“避免尷尬倒是有可能……”
畢竟這“官宣”來得太猝不及防，而且大家都心知肚明，許雲淅根本不願意公開。
說話間，有人看到路口旁的人行道上，一男一女從路的那頭走來。
正值上班高峰期，路上車來車往，而那對男女，卻像散步般，沿著一行高大蔥郁的香樟樹，手牽著手慢悠悠地走來。
男人一身白襯衣黑西褲，手上卻拎著一只玫粉色的電腦包，一看就是女款的。
而被他牽著的女人，身形纖瘦，一襲淡藍色長裙幹凈清爽，長至腳踝的裙擺，隨著她的腳步，在晨光下漾出漣漪般的波紋。
孫佳慧驚訝地瞪大眼睛，“那兩個是小勵總和雲淅吧？！”
“誒，哪裏哪裏？”大家都湊到窗口去看，視線落在那對慢慢走來的年輕男女身上，都忍不住驚嘆：
“小勵總那麽忙，竟然還有閑情陪她走路來上班……”
“他們感情也太好了叭……”
“他們看起來真的好配啊！”
“……”
但也有潑冷水的，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同事不以為意地說道：
“這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新婚夫妻不都這樣嗎？
我跟我前夫剛結婚的時候，他還每天晚上都抱著我睡，到早上不肯撒手呢……
結果不到半年，就拿背朝著我了，中間再睡一個人都綽綽有餘！”
郭雨菲道：“你前夫和小勵總可沒法兒比……”
中年女同事悻悻地說道：“當然沒法兒比，小勵總多有錢啊……”
“不是錢的問題……”郭雨菲打斷她的話，頭頭是道地分析起來，
“你前夫抱著你不撒手，完全是因為剛結婚，覺得新鮮，等那陣新鮮感過去，當然沒興趣再抱了。
可人家小勵總對雲淅，卻不單純只是新鮮感……”
聽到這裏，中年女同事反問道：“你怎麽知道小勵總對雲淅不是新鮮感？”
郭雨菲不緊不慢地回道：“前兩天去東巖山看雲海，我們都是坐著纜車上去的，可你們知道，雲淅是怎麽上去的？”
“她沒坐纜車嗎？難不成還是自己爬上去的？”
“有人親眼看到，她是被小勵總一路背上去！”
郭雨菲話音落下，驚嘆聲四起：
“不是吧，那麽陡的山路，一個人都難走，小勵總竟然還能背個人上去？”
“小孩都難背，別說大人了！”
“就是啊，他也太寵雲淅了吧……”
“還真把她當女兒寵了……”
郭雨菲點著頭總結道：“所以啊，那些豪門中人，送房送車、送衣服送包包，對他們來說都是毛毛雨，像小勵總這樣肯花力氣、花時間陪伴的，才是真愛……”
聽到這裏，中年女同事忍不住笑道：“雨菲，我看你怎麽像小勵總和雲淅的CP粉？”
孫佳慧糾正道：“應該是‘粉頭’才對！”
大家都笑起來。
郭雨菲也跟著笑，“這戀愛啊，還是看人家談比較有意思……”
而窗外，那對年輕男女已經走到了路口。
大約在告別，兩人停頓了片刻之後，女人向男人揮了揮手，然後轉身往事務所大樓走來。
可走了沒兩步，她就回過頭去，見男人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便又沖他揮了揮手。
男人也擡起手揮了兩下。
女人便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幾步之後，她又扭頭朝身後看去，發現男人還在原地。
她停下腳步，頓了兩秒，然後突然轉身朝男人跑去。
怕樓下的人看見，大家湊在窗簾旁，一邊看一邊小聲討論著：
“嘖嘖嘖，這倆在拍偶像劇嗎？”
“不就隔了條馬路嘛，不知道的，還以為要遠渡重洋了呢！”
“陳姐你不懂，離得越近，越難分難舍……”
說話間，樓下的兩個人也不知道說了什麽，片刻之後，兩人肩並著肩往事務所這邊走來。
郭雨菲：“我敢肯定，以後小勵總出現在我們辦公室的幾率會大大增加！”
*
許雲淅並不知道，自己和勵驀岑的一舉一動全被同事們看在眼裏。
她原本打算和勵驀岑在路口分別，結果她走出好遠，勵驀岑都沒有挪半步。
她便跑回去，想跟他說，兩人同時轉身，然後一起朝各自的方向邁步。
勵驀岑卻提議玩石頭剪刀布，如果她贏了，就按她說的，各走各的；
如果他贏了，就把她送到樓下大廳。
許雲淅覺得有趣，便應了下來。
結果三局輸了兩局——
就這樣，勵驀岑一直把她送到大廳，見電梯前等著很多人，他索性把她帶上了對過的所長專用梯。
電梯門合上，將所有人的視線都隔絕在外，許雲淅暗自松了口氣。
剛剛走進大廳時，她全身都不自覺地繃緊了。
如果是她一個人倒還好，可旁邊還有個勵驀岑。
和這個不管到哪裏都異常引人註目的男人走在一起，面對從各個方向聚攏過來的視線，她連呼吸都變得不暢快起來。
“很緊張？”狹小的電梯裏，男人摸了摸她的腦袋。
“還行……”許雲淅沖他微微一笑。
其實，她完全可以拒絕他送自己進事務所，可她知道，以後這種場合會很多，她總得慢慢適應。
勵驀岑點了一下頭，又問：“那中午一起吃飯？”
許雲淅有點猶豫。
自從他手臂好了之後，她就沒去過他辦公室了，現在再去的話，合適嗎？
勵驀岑似是猜到她心裏的顧慮，站在她的角度幫她分析道：“現在大家都知道你的身份了，要是還去員工餐廳吃飯，你自己不自在，同事們也不會自在，不如和我一起吃……”
他說的的確有道理。
午餐時間也是同事們難得聚在一起的八卦時間，之前大家都當她是親近的同事，說什麽都不避著她，可現在她的身份“暴露”了，誰還會當著她的面，說那些閑言碎語呢？
她幾乎能想象大家坐在一起時，相顧無言的尷尬場面。
“那好吧……”她剛剛應下，電梯就到了。
電梯門徐徐打開，她怕勵驀岑還要繼續送自己，飛快地說了句，“你不用出來了……”就跨出了電梯門。
往前走了兩步，像是忽然想到什麽，又原路退回來，沖著電梯裏的男人笑著揮了揮手，“中午見。”
男人單手插著兜，笑著回了她一句，“嗯，中午見。”
不知道是電梯裏的燈光太亮，還是別的什麽原因，她忽然覺得，勵驀岑好帥。
簡單的襯衣西褲，沈穩矜貴中，又透出幾分少年感，特別是那英氣的眉眼，就這麽含著笑看過來，她的心跳都忍不住加速了。
可明明，這副樣子的他，自己已經見過太多太多次了。
怎麽還會像剛剛動心的時候，看的小鹿亂撞呢？
許雲淅納悶地歪了歪頭，電梯裏的男人還用指骨頂著開門鍵，見她遲遲沒有邁步，不解地問道：“怎麽了？”
人帥就算了，連聲音都這麽好聽。
許雲淅心頭一動，見左右沒人，便幾步跑回電梯裏，踮起腳尖在男人的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下，然後扭頭就跑。
一聲愉悅的輕笑從身後傳來，許雲淅的臉驀地染上紅霞——
她到底在做什麽，這可是在事務所裏！
之前還義正詞嚴地讓他別和自己有任何接觸，現在呢，竟然明目張膽地去親他！
許雲淅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臉，隨即又在心裏暗暗為自己開脫——誰讓他那麽帥呢！光往那裏一站，就讓人情不自禁了！
眼看辦公區大門就要到了，許雲淅趕忙斂起那些胡思亂想。
盡管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可當邁進那道門的時候，她的心還是懸了起來。
好在大家的態度和平常沒什麽兩樣，再加上因為周五團建，積壓了不少工作，忙起來之後，便沒有心情再想別的。
半天時間很快過去，剛到午飯時間，勵驀岑就拎著兩只大胖保溫桶過來了。
他沒有去自己的辦公室，而是直接來了機械組的辦公區。
起身準備去吃午飯的同事們一見到他，全都像被拔了電的機器人般，呆呆地頓在原地。
郭雨菲正打算叫許雲淅一起去吃午飯，餘光瞥到勵驀岑的身影，也楞了一下。
許雲淅卻渾然未覺，她還在對著電腦屏幕回郵件，手下的鍵盤被她敲出又快又脆的聲響。
郭雨菲見狀，滑著椅子湊到許雲淅身旁，輕輕撞了下她的胳膊，小聲叫道：“雲淅。”
許雲淅當即停下動作，轉頭朝郭雨菲看去。
郭雨菲指了指門口，笑著說道：“你老公來了……”
許雲淅楞了一秒，隨即扭頭朝門口看去，就見勵驀岑信步朝這邊走來。
當著大家的面，他竟然就這麽來了……
許雲淅臉上有一瞬的尷尬，她別開視線，不過一秒，心底卻又泛起絲絲的甜意。
於是又把視線移回去，沖那已然停下腳步的男人抿嘴一笑。
剛開始察覺到她回避的眼神，勵驀岑心裏一涼，隨即又看到她甜甜的笑容，嘴角也忍不住揚起來。
許雲淅怕他久等，丟下寫了一半的郵件，便合上電腦起身朝他走去。
直到兩人的背影消失在辦公區門口，大家才終於行動起來。
其實，這個過程不過短短兩分鐘，可大家卻有種看完一部偶像劇的感覺。
甚至有人開玩笑，午飯不用吃了，因為——已經被這碗猝不及防的狗糧餵飽了！
那以後，只要勵驀岑沒出差，就來事務所和許雲淅一起吃午飯。
剛開始，他吃過午飯便走了。
後來，等午休結束才走。
再後來，等到盛瑞那邊有會議再走。
再再後來，一直等到許雲淅下班，也沒走。
這可苦了盛瑞那邊的高管，三天兩頭跑來事務所這邊開會。
雖然只隔著一條馬路，可來來去去也要花不少時間，特別是最近入了梅，天天下雨，實在不方便。
而事務所這邊的會議室也因為被盛瑞來的高管們長時間占用，變得緊缺起來。
可這些都不是什麽大問題。
只要大BOSS高興——
從前的小勵總，跟仿生人似的，冷冰冰的不帶一點兒感情，即便歲數比他大了兩倍，要是工作沒做到位，他罵起人來也不留一絲情面。
可現在呢，他就像換了個人似的，整天春風滿面，臉上笑容多了，待人做事也寬容了。
從前和他開會，比進考場還緊張，如今和他開會，心裏沒有任何負擔。
所以，多走幾步路又有什麽關系？
只要勵夫人在，小勵總便高興，小勵總高興，那一切都不是問題！
*
家族大了，兒孫多了，一個個像蒲公英般散落在各地，想要齊齊整整地聚在一起並不容易。
勵家老爺子卻不像其他老人，他從不強求所謂的天倫之樂，除了除夕，一年之中，也就端午會把兒孫們叫回來。
因為十二年前，他的老伴就在端午這天過世的。
他和老伴之間，雖然是父母包辦的婚姻，但幾十年相處下來，酸甜苦辣全都一起經歷過。
雖然不知道有沒有愛情，但至少在無聲的歲月中，結成了戰友般的堅定感情。
又是一年端午。
全家老小從墓園祭拜回來，聚在老宅的餐廳裏吃晚飯。
這是五年來，勵家人第一次全員到齊。
許雲淅還和從前一樣，坐在老爺子的左手邊，而勵驀岑也和從前一樣，坐在她的右手邊。
勵驀岑不時幫她添菜、加飲料，那無微不至的模樣，就好像坐在他旁邊的，是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幼兒園小孩兒。
勵葶葶實在看不下去，她放下筷子，揚聲沖老爺子說道：“爺爺，恭喜您，多了個孫媳婦兒！”
“嗯？”老爺子一聽，銳利的視線當即掃向那三個相鄰而坐的孫子——
老大勵司瑾，江大物理系副教授，三十好幾的人了，一心只有學術，根本無心戀愛；
老二勵舒胤，白天睡覺、晚上泡夜店，女人換得比衣服還勤，跟只花蝴蝶似的，天天在花叢中游蕩，卻從沒想過要停下來；
老三勵司瑜，和老大是親兄弟，卻和老二一樣是個不著調的。從英國學了七年金融回來，卻開了家酒吧，整天抱著把破吉他，扯著喉嚨唱些莫名其妙的歌。性格懶散，談過女朋友，卻沒一個能超過三個月。
老爺子早就對他們不抱希望了，此時聽勵葶葶說多了個孫媳婦，他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前段時間，老二跟個小明星鬧得沸沸揚揚的緋聞。
原本兩人已經散了，結果那小明星發現自己懷孕了，又找上門來。
老二早就有了新歡，根本不想理會，想用錢了結，可不知道怎麽的，被人捅到網上，一時間鬧得不可開交。
該不會，老二又跟那小明星重歸於好了？
老爺子臉色一沈，當即把目光停在老二身上，沈聲問道：“勵舒胤，你那點破事還沒收拾幹凈？”
勵舒胤正單手拿著手機，一邊喝湯一邊在微信上跟人撩燒，突然被老爺子點名，嚇得一口湯嗆在喉嚨裏。
他的“破事”太多，不知道老爺子提的是哪件，但不管是哪件，都沒有好果子吃。
他側著身，一邊劇烈地咳嗽，一邊想著如何躲過這一劫。
卻聽自己同父異母的妹妹勵葶葶說道：“爺爺，您搞錯了，我說的是四哥家的！”
原來和自己無關……
勵舒胤耳朵一動，咳嗽聲立刻變小了。
而圓桌那邊的老爺子聞言，立刻把視線投向正在給許雲淅夾菜的勵驀岑，奇怪道：“和驀岑什麽關系？”
勵葶葶終於逮到機會，當即擡高音量，當著所有人的面，陰陽怪氣地說道：“您沒聽說嗎？雲淅在盛瑞到處宣揚四哥是她老公呢！”
來之前，許雲淅就預料到勵葶葶會找自己麻煩，她告訴自己，別跟她計較就行。
可當在座的人全都看向自己的時候，她忍不住臊得雙頰通紅。
勵驀岑和許雲淅結婚，雖然沒有對外宣揚，但勵家人早就聽到了風聲。
他們也知道，五年前，老爺子就想讓勵驀岑和許雲淅訂婚。
可當時兩人不知道出了什麽問題，導致訂婚不了了之，而分開五年之後，又不知道怎麽的，突然結了婚。
但老爺子不說，他們也就裝作不知道。
此時被勵葶葶捅出來，除了只顧著玩手游的勵子涵，其他人都朝許雲淅看去，就連向來只管做研究的勵司瑾都好奇地看了過去。
老爺子自然早就知道勵驀岑和許雲淅“官宣”了，被迫壓在心裏的大喜事終於得見天光，他天天看著手機，等著、盼著他們主動打電話來告訴自己，可那對小夫妻偏偏絕口不提！
這下終於被勵葶葶說出來，老爺子心頭一喜，面上卻不動聲色地問道：“哦？淅淅，這事兒真是你自己說出去的？”
當初說要“隱婚”的是她，現在宣揚出去的也是她，許雲淅紅著臉低著頭，小聲解釋道：“就……當時喝多了……”
不等老爺子接話，勵葶葶就立刻懟道：“你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我聽說為了公開你還和四哥發脾氣呢，真看不出來，你一個……”
“勵葶葶……”不等她把話說完，勵驀岑就打斷道，“當初你上學的時候，古文要是這麽好，也不至於考那點分……”
那語氣裏充滿了諷刺，勵葶葶臉色一僵，正想說自己在幫他說話呢，他怎麽不懂得領情，可剛張開嘴，又聽勵驀岑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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勵葶葶其實知道，她這個四哥，對許雲淅這個外人，比對她這個有血緣關系的妹妹好了不知道多少倍，而她的親爺爺，也把那個鄉下女人當成自己的親孫女兒。
可她就是不服氣，想要當著大家的面讓她難堪。
如今勵驀岑三言兩語把事情解釋得清清楚楚，把許雲淅也摘得幹幹凈凈，可她偏不信邪，又跟老爺子說道：“爺爺，您瞧瞧，四哥娶了老婆，眼裏就沒別人了，他也不想想，當初人家是怎麽……”
本想提起五年前，許雲淅為了季聿欽拋棄他，跑去京市上大學的事，可老爺子卻連個眼神都沒給她，自顧自地說道：
“當初不是說好了暫時不公開嗎？就你臭小子性急！娶了老婆，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
老爺子指著勵驀岑故作嫌棄地數落了幾句，隨後又看向身旁的許雲淅，笑瞇瞇地問道，“淅淅啊，既然現在已經公開了，那婚禮的事，是不是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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