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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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09
正值下班高峰期, 這趟公交車特別擠。
許雲淅側著身，被人夾在狹窄的過道裏，背後還抵著一個碩大的包。
那包裏也不知道裝了什麽, 鼓得硬邦邦的，底在她的肩背處, 隨著公交車的晃動，隔著薄薄的襯衣，來回磨著她的皮膚。
左右都擠著人, 身前的位置上又坐著一個身高馬大的中年男人，許雲淅不想湊他太近, 只能生生忍下背後的痛。
好容易熬到下一站, 又上來不少乘客，下去的卻不多。
不想被擠成肉餅, 許雲淅一手抱著電腦包, 一手拿著雨傘，費了好大的勁才下了車。
冒雨躲進站臺, 見下一輛進站的公交車有不少空位，便擡腳跨了上去。
坐到最後排的靠窗位置，她透過被雨水模糊的車窗往外看。
灰蒙蒙的雨簾籠罩在天地之間, 風呼呼地刮著, 雨滴爭先恐後地落在車頂，劈裏啪啦地響個不停。
一輛接著一輛小汽車從眼前飛快駛過，濺起大片白色的水花。
鞋子早已濕透, 褲子也濕了，褲腿沾在皮膚上, 濕噠噠的涼意一直浸到骨頭裏。
許雲淅卻渾然未覺。
她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目無焦距地望著窗外。
胸口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難受得快要喘不過氣來。
公交車走走停停，外面的天色越來越暗。
她沒去看公交路線圖，也沒聽報站聲。
她只是像個丟了魂的人，神情黯然地坐在角落裏，隨著空蕩蕩的公交車，漫無目的地穿梭在這沈寂又喧囂的雨夜中。
勵驀岑在許雲淅踏上公交車的那一刻便加快車速跟了上去。
可到底還是慢了一拍，前頭的公交車剛剛駛過十字路口，信號燈就跳成了紅色。
95秒的倒計時，漫長得像等了整整一天。
幸好那輛公交車速度不快，又在前面的站點停過，沒多多久，勵驀岑就追上了它。
只是許雲淅的電話關機了，一直打不通，共享位置也被她取消了。
勵驀岑跟得不耐煩，在公交車即將進入下一站之前，一腳油門踩下去，飛速越過公交車之後，又一個急剎將車子停在路旁。
隨後頂著風雨跑進站臺，等那車子一停下，就一腳跨了上去。
車裏擠滿了人，黑壓壓的一大片，嚴嚴實實地擋在身前。
他雖然身高腿長，可再怎麽伸長脖子也無法把車上的人看全。
身後又上來幾個人，將他往裏推。
司機一邊關門，一邊扭過頭，大聲喊他付車費。
勵驀岑原本打算找到許雲淅就把她拽下去，可眼下看來，是暫時下不去了。
他只好側身擠回車門口，用手機付了費之後，又一點一點往車廂深處鉆。
堆滿人的密閉空間裏，空氣潮悶不已。
勵驀岑蹙著眉，一邊走，一邊轉頭四顧，可看到的全是一張張陌生的面孔。
她將整個車廂從頭到尾又搜索了一遍，也沒有找到許雲淅的身影。
他明明看她上了這輛車，難不成，中途下去了？
他再次撥打她的電話，依然提示關機。
定位也查不到。
連在兩人之間的那條無形的線就這樣消失了，勵驀岑的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從未有過的焦急。
＊
許雲淅是被一個急剎車給晃醒的。
她花了好幾秒時間，才想起自己為什麽會坐在這輛公交車上。
外頭的天已經徹底黑透了，雨還在下，風似乎小了些。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裏，街上冷冷清清，幾乎看不見行人。
濕漉漉的地面靜靜地倒映著五光十色的街燈，偶爾一輛汽車飛快地沖過，留下一片殘影和飛濺的水花。
車廂裏安靜極了，雪亮的燈光下，只有一個頭發花白的大爺坐在後門附近的單人座上，垂著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許雲淅習慣性地從包裏拿出手機看時間，卻發現關機了。
隨即想起關機的緣由，心猛地一沈。
與勵驀岑的那通爭吵在耳邊回響，澀痛的雙眼又一次浮上淚光。
當時的過激情緒早就隨著公交車散在了風雨中，此刻冷靜下來想想，只有後悔與愧疚。
他說，他只是想和她多呆一會兒，她又何嘗不想呢？
可她害怕被過度關註，害怕同事們在背後談論自己。
本質上，還是自卑在作怪。
無論從前還是現在，她都覺得自己配不上他，不值得他對自己這麽好……
積壓在心底的情緒來的那樣急、那樣猛，就如今晚這場狂風暴雨，一股腦兒地傾瀉在他身上——
他一定被自己氣得不輕吧？
也不知道，這個時候，他有沒有到家。
許雲淅想著便要開機，卻聽前頭傳來報站聲：
“終點站江州二中到了，請您帶好隨身物品，準備下車……”
江州二中？
許雲淅猛地一楞，她竟然坐著公交車，從城南坐到了西郊！
下了車，她站在空無一人的站臺裏，透過雨簾，看向馬路對面那所熟悉的學校。
一棟棟燈光通明的教學樓矗立在大雨中，一件件往事浮上心頭。
她想起勵驀岑騎著機車送自己上學；
她想起勵驀岑在年級組辦公室怒揍欺負她的男同學；
她想起雨後的夜晚，勵驀岑在校園深處的瑞池旁，溫聲細語地安慰她；
她還想起，高三那年的校慶晚會後，她與他並肩走在冬夜校園裏，心裏洋溢著滿滿當當的暖意和甜蜜……
在人生中那段最艱難、最無助的日子裏，是勵驀岑把她一步步從荊棘地帶到開滿鮮花的樂土。
她感激他、依賴他、喜歡他、愛慕他……
中間分開那麽多年，遇到過那麽多優秀的男人，卻始終沒有人能代替他在她心裏的位置。
沒有人，比得過他。
也沒有人，比他對她更好。
可她呢，好不容易與他在一起，卻不懂得珍惜，因為那麽一點兒小事就對他大發脾氣……
胸口漲滿難言的情緒，許雲淅抹去臉上的水漬，收回視線，按下手機的開機鍵，卻突然想到，昨晚勵驀岑好像說過，下班之後就要出差。
那麽現在這個時候，他應該已經在路上了……
漫長的開機動畫過去，手機終於打開，一條條微信接二連三地蹦出來，不用看，也知道是誰發來的。
還沒來得及把消息看完，手機鈴聲就響了，“哥哥”兩個字出現在屏幕上。
許雲淅心頭驀地一緊。
雨依然在下，站臺的遮雨棚實在狹窄，風攜著雨斜斜地打進來，在手機屏幕上留下大大小小的水珠。
她深吸一口氣，用襯衣袖口擦幹屏幕，然後接起了電話。
不等她開口，那頭便傳來男人急切的嗓音，“站在那裏別動，我很快就到。”
許雲淅聽得有點懵，“哥哥……知道我在哪裏？”
她的嗓音聽起來又啞又悶，和著風雨，弱弱地從手機聽筒裏傳出來。
勵驀岑想象著，她孤零零地縮在一方小小站臺裏的情景，不由地一陣心疼，“我知道，你別亂走，在那裏等我。”
她關了手機，把共享位置也取消了，他是怎麽知道自己在哪裏的？
可比起這個，更讓許雲淅疑惑的，是他怎麽沒去出差……
是因為她鬧脾氣，他不得已改了行程嗎？
愧疚如潮水般層層湧上心頭，眼前滿是霧氣，許雲淅哽著聲說道：“你去出差吧，不用管我……”
路邊的積水嘩啦啦地流向雨水口，她低頭咬住嘴唇。
頭發早已被風吹亂，帶著濕意沾在臉上，半幹的褲腿又濕了一遍。
“已經推遲了。”勵驀岑把車子開得飛快，恨不得長了翅膀，立馬飛到她身邊。
許雲淅一個勁地搖頭，“你去吧，我自己能回去，真的，不用管我……”
她鼻音濃重，語氣裏滿是央求。
可他已經到這裏了，怎麽可能丟下她自己走？
“等我到了再說……”勵驀岑語氣堅決，電話那頭陷入沈默，怕她掛電話，他又補了兩個字，“別掛。”
十分鐘後，車子終於停在了江州二中旁的公交車站。
勵驀岑利落地跳下車，邁著長腿，冒雨踩著滿地積水，大步流星地走進站臺。
“哥哥……”許雲淅睜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怯怯地望著那個攜著風雨朝自己走來的男人。
他身上的白襯衣有些皺，黑色長褲上沾著好幾片斑駁濕痕。
廣告牌的燈又白又亮，打在他線條淩厲的側臉上，她看不清他的眼神，卻能清楚地看見他緊抿的唇和緊繃的下頜線。
她能想象的到，他有多生氣……
在這麽短的時間裏找到她，不知道費了多少功夫。
更別說，因為她推遲了那麽重要的行程。
許雲淅懊悔不已。
明明有那麽多方法去解決，卻偏偏選了最差的那種方式。
不僅沒能解決問題，還傷了他的心。
許雲淅不敢看勵驀岑的眼睛，交叉的雙臂緊緊抱著胸前的電腦，低垂的視線盯著自己的腳尖，嘴唇蠕動幾下，正想著該怎麽道歉才能讓他消氣，卻感覺一道陰影從頭頂籠罩下來，上臂隨即一緊，整個人就被扯進了他的懷裏。
許雲淅楞住了。
她早就準備好迎接他的怒氣，卻沒想到，見到她的第一時間，他竟二話不說地抱住了她……
他抱得那麽用力，環在她身後的堅實雙臂收得鐵緊，像是生怕失而覆得的珍寶再次丟失，他恨不得將她欠進自己身體裏。
他的側臉也緊緊貼著她的臉頰，低沈的嗓音穿過大雨的嘈雜，一字一句落進她的耳裏，“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
許雲淅從未聽他用這種語氣說過話。
他生來便是天之驕子，做任何事都游刃有餘、從容自若。
可現在的他，卻像個被丟棄的
他的尾音裏透出微微的顫抖，
許雲淅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他抱得實在太用力了，肩胛骨被箍得生疼，她抽出一只手，抵住他的胸口，試圖往後退開一些。
他卻攥著她的手腕，將她那條手臂環在妖後，然後按住她的後腦勺，將她重新摟進懷裏。
她的臉被迫貼在他的胸口，整個人都被他身上帶著暖意的薄荷氣息包圍著，她聽他在耳邊溫聲說著：
“下次再生氣，當著我的面生好不好？打也好、罵也好，怎麽解氣怎麽來，就是……”
說到這裏，他的話音微微一頓，再開口時，語氣裏充滿了懇求，“別再離開我好不好？”
許雲淅的心臟猛地一抽，一股說不出的難受湧上心頭，眼淚瞬間就冒了出來。
她搖了搖頭，後腦被他的大掌控制著，動作幅度太小，她張開嘴，帶著哭腔的聲音從他身前悶悶地傳出來，“沒有下一次了。”
勵驀岑心頭一凜。
這是還在生他的氣？
他還以為她已經消氣了，卻沒想到竟是失望到了極點，要徹底離開他嗎？
勵驀岑的眼前忽地浮現出，許雲淅之前拿著離婚協議來找自己的決絕模樣。
他當即往後撤開些許，壓著心底的慌亂，垂著臉對她說道：
“淅淅，我承認我有私心，我不想讓大家以為你老公是個四十多歲的老男人，所以把趙師傅調走了，換了個女司機過來……
只是今天我在，便自己充當司機，下班的時候，我也不是故意要開自己的車去接你的，只是我行程有點緊，懶得換車，就……”
許雲淅聽他突然解釋起來，楞了一瞬才明白，他應該是誤會了自己的意思。
她說“沒有下一次了”，是想告訴他，以後自己絕不會再和他鬧脾氣了。
不管兩人之間出了什麽問題，她都會心平氣和與他好好溝通，絕不會再鬧這種事情讓他擔心。
看著他少有的急切模樣，一股難以名狀的覆雜情緒牽扯著她的心。
他那麽忙，肩負那麽大一個集團，有多少重要的事等著他去決策。
她作為他的妻子，不能為他分憂就算了，卻還要他分出精力和時間來安撫她的壞脾氣。
眼眶燙得難受，心裏有一肚子的話想跟他說。
可他還在說：“淅淅，我以後一定聽你的話，絕不在事務所裏和你有任何形式的接觸，也不會再開自己的車去接你……”
他的語氣是那樣懇切，神情是那樣認真，許雲淅心頭一動，忽地踮起腳尖吻住了他的唇。
男人明顯楞了一下，沒說完的話就這樣消失在嘩啦啦的雨聲裏。
許雲淅也怔住了。
她到底在做什麽？
她明明想和他解釋來著……
男人的唇冰涼卻柔軟，仿佛有細小的電火花在兩唇相觸的地方迸開，許雲淅心口驀地一縮，謊忙往後退去。
勵驀岑卻緊跟上來，有力的手掌再次按住她的後腦勺，另一只手則捧住她的臉，強勢地加深了這個吻。
潮濕的雨夜，空蕩蕩的街頭一個人都沒有。
偶爾一輛汽車飛馳而過，留下一片飛濺的水花。
他們就這樣站在狹窄的站臺雨棚下，就著大片傾瀉而下的雨簾，忘情擁吻。
直到對面學校傳來悠揚的下課鈴聲，勵驀岑才終於結束了這個浸著水汽的長吻。
新鮮空氣灌進肺裏，被吻得發昏的的大腦慢慢清醒過來，許雲淅這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被勵驀岑擠在了廣告牌前。
有他嚴嚴實實地擋著，她幾乎沒有淋到雨。
而他整個後背都朝著外面，單薄的襯衣早就濕透了。
胸口酸酸漲漲的，她壓住泛濫的情緒，小聲對他說道：“你去車上換套衣服，趕緊出差去吧……”
她記得他曾經說過，因為經常出差，車子裏總會備幾套衣服。
勵驀岑搖頭，“先送你回家。”
今晚的行程的確很重要，雖然讓副總裁臨時代他去了，可到底還是不放心。
許雲淅察覺到他心底的顧慮，語氣變得堅決，“不用了，你從這邊直接上高速，我自己坐公交車回去……”
怕他還要堅持，又補了一句，“我不是小學生，你真的不用擔心我……”
勵驀岑見她心意已決，不再強求送她回家，沈吟片刻，給出了另一個方案，“要不這樣，你今晚住到春江月府去……”
“春江月府？”那是她高中時他住的小區，離這邊就十來分鐘的路程。
“對，我年初回國的時候在那裏住過一陣子，裏面什麽都有，我搬走之後，管家也會定期打掃、通風……”
勵驀岑說著掃了眼她沾在小腿上的濕褲，語速飛快地說道：“我現在送你過去，你趕緊洗個澡換身衣服，別感冒了。”
*
勵驀岑把許雲淅送到春江悅府便走了。
許雲淅簡單沖了個熱水澡，裹著深藍色的男式浴袍從浴室裏出來。
客廳所有的燈都開著，將整個寬闊的空間照得異常明亮。
窗簾也開著，雨幕下霓虹閃耀的江景，透過落地玻璃窗映入眼簾，恍惚間，有種回到過去的錯覺。
總覺得小小的柴寶會晃著脖子上的小鈴鐺，從某個角落裏跑出來。
她還記得，原來狗窩的位置，不過現在那裏已經清空了。
而小柴寶也已經長大，現在估計正在家裏無聊地轉著圈，等他們回去吧。
這套房子裏封印著太多太多的回憶，即便已經過去那麽多年，一看到那些熟悉的景物，被她壓在心底的記憶，就像電影般自動自發地在眼前放映起來。
廚房裏，勵驀岑卷著襯衣袖口，在料理臺前為她做夜宵；
客廳裏，勵驀岑抱著在沙發上裝睡的她大步走向臥室；
書房裏，勵驀岑耐心地教她做題；
陽臺上，勵驀岑把光著腳丫子看雪的她抱到自己腳背上……
然而比起這些，更讓她無法忘懷的，是那些愛而不得的晦暗心情。
許雲淅踩著綿軟的拖鞋，穿過寂靜無聲的客廳，推開自己的臥室門。
裏頭的擺設與以往沒有任何變化。
一切都是熟悉的樣子，連她擺在書桌角落裏的一排小玩偶都原封不動地放在那裏。
她還記得高三那年，察覺到自己喜歡上勵驀岑之後，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把自己關在這間臥室，拼命地刷卷子；
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躺在這張床上熬過每一個漫長的夜晚……
她甚至開始躲他，因為怕洩露眼底的喜歡，連看都不敢看他……
暗戀的心情是那樣苦澀，好在，一切都過去了。
那些無人知曉的情愫，就讓它們留在時間的縫隙裏，慢慢消磨殆盡吧……
許雲淅收起繁雜的心緒，拿著手提電腦去了書房。
卻發現電腦快沒電了。
之前想著家裏有備用充電器，便沒有帶，也不知道這裏有沒有……
許雲淅打開手邊的抽屜，沒看到充電器，卻發現了一本相冊。
相冊封面是她與柴寶的合照。
當時柴寶還是一只可愛的小奶狗，瞧著又軟又萌。
她把它高高舉起，伸著脖子，用鼻子去蹭它毛茸茸的小腦袋。
金色的陽光從落地窗外照進來，照在她的笑臉上，也照在她身上深藍色的百褶裙上。
她記得這個畫面，卻不記得曾經拍過照。
與勵驀岑住在一起的那一年，她很少拍照。
因為她害怕離開勵驀岑之後，再看到那些快樂的瞬間，從而憶起往昔，徒惹心傷。
卻沒想到，勵驀岑竟幫她留下了那些時光的碎影。
她翻開相冊，看到一張又一張自己的笑臉，眼淚忍不住在眼眶裏打轉。
最後一張照片，是勵驀岑的自拍照。
背景是一片被皚皚白雪覆蓋的公園，他穿著一身黑色大衣，冷白的俊臉在茫茫雪景中顯得愈發清雋絕倫。
他的身影只占據了照片右側的小部分位置，剩下的大部分鏡頭，都給了身後的她。
她裹著一身厚厚的玫粉色面包服，手上抱著一個比西瓜還要大的雪球，正憋著笑，貓著腰朝他靠近。
許雲淅看著照片中的自己，霎時間回憶起那天的情景。
當時她見他背對著自己，舉著手機對著面前的浩渺湖水，以為他在拍風景照。
卻沒想到，他竟然在拍她！
那時的她，還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想要趁機偷襲他，卻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難怪，當時自己滑跤之後，他能那麽快地跑來扶住她！
相冊的最後，是一段手寫的話：
【致我的小姑娘：
很幸運，我能陪你一起慢慢長大
可我更想，陪你慢慢變老】
落款的日期，是她高考結束的那一天。
看到這裏，一大顆眼淚“吧嗒”一聲，落在了桌面上。
原來，在每一個她偷偷喜歡著他的日子裏，他也暗暗地喜歡著她。
心尖熱熱的，她突然，好想他。
*
轉眼到了周末。
連著下了幾天的雨終於停了，卻也沒有徹底放晴。
太陽躲在厚厚的雲層後面，只露出一個銀白的圓盤，氣溫剛剛好，最是適合出游。
事務所的團建活動就選在這一天。
這也是盛瑞知產部並入智和之後的第一次團建。
除了出差在外的代理所長勵驀岑，全員到齊。
一大早，載著全所員工的旅游大巴排著隊浩浩蕩蕩地開往目的地——東巖山。
東巖山距離江州四百多公裏，以山峰奇秀著稱，山頂的雲海奇觀更是引得各地游客紛至沓來。
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已過中午，大家在旁邊餐廳吃過午飯，便開始登山。
一路走走停停，等大部隊上到半山腰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
橘色的陽光落在澄凈的湖面上，泛起點點耀眼的光芒。
四周山林郁郁蔥蔥，帶著草木香氣的風迎面吹來，拂去一路的疲憊，讓人神清氣爽。
湖邊綠絨毯似的草地上，搭著露營的營帳。
今晚，大家將在這裏過夜。
晚餐，是自助燒烤。
同事們紛紛拿出看家本領，各司其職，忙亂又有序。
許雲淅不會那些高難度的燒烤，只給那些“大廚”們打下手。
一頓飯，做得開心，吃得也舒暢。
晚餐結束後是自由活動。
許雲淅坐在營帳前的草地上，仰頭望著天空。
那是在城市裏見不到的深邃夜空，繁星璀璨，靜謐又迷人。
她忍不住拿出手機，正想拍一張發給勵驀岑，就見郭雨菲拿著一盒切好的西瓜朝自己走來，“想你老公啦？”
她坐到許雲淅身側，將餐盒遞到她手邊，示意她吃。
許雲淅笑著“嗯”了一聲，伸手拿起裏頭的塑料小叉子，叉了一小塊水果送到嘴裏。
之前在辦公室裏，工作之餘，大家也經常聊起家長裏短，吐槽自家老公更是常有的事，唯獨許雲淅諱莫如深，從不參與相關話題。
可今天，她卻一反常態，竟大大方方地承認了。
郭雨菲原本只是隨口一問，見狀立即“乘勝追擊”，“你和你老公是不是很少有分開的時候？”
畢竟那輛黑色的大眾，每天早晚都會準時出現在事務所後面的路口。
許雲淅咽下嘴裏甜甜的西瓜汁，然後搖了兩下頭，輕聲回道：“我們經常分開的。”
郭雨菲詫異地擡高了眉毛，“可他不是每天都接送你上下班嗎？”
許雲淅笑道：“那是他給我請的司機。”
“誒？”郭雨菲懵了——她聽說許雲淅住的小區離事務所很近，開車只要幾分鐘。
可她老公，為了這幾分鐘，竟專門給她請了個司機？
更奇怪的是，她坐的那輛車普通至極，根本就不是一個請得起司機的人家會給女主人用的車……
疑惑實在太多，郭雨菲正想問個明白，陳詩悠興沖沖地跑過來，拉著她們去玩游戲。
燈火通明的草地上，二十多個人圍成一個大圈。
孫佳慧盤腿坐在當中，雙眼被眼罩蒙著，手上拿著兩個啤酒罐，“砰砰砰”地敲著。
一個礦泉水瓶在大家手中輪傳，當敲擊聲停下的時候，手上有水瓶的人便要回答一個問題或是按要求做一件事，若是不答或放棄，就要接受“懲罰”。
說白了，就是“真心話大冒險”和“擊鼓傳花”的覆合版。
許雲淅很少玩這樣的游戲，看著被抽到的同事，按照那些奇葩的要求，做一些社死的事，覺得新鮮又刺激。
可不知怎麽的，那礦泉水瓶突然像有了引力般，隔三差五地就停在自己手上。
第一次，她抽中的是“大冒險”，要求是：給你的老公或男朋友打電話，並大喊三聲“我愛你”；
第二次則是一個問題：“奪走你初吻的人叫什麽名字？”
第三次，又是一個“大冒險”：現場選一位異性，捶著他的胸口說“你好討厭哦”。
許雲淅做不到，也回答不了，只能選擇接受懲罰——每次一罐啤酒。
長到這麽大，她幾乎沒有喝過酒，可今晚，卻喝了整整三罐。
當礦泉水瓶第四次停在自己手裏的時候，她的腦袋已經開始發暈。
她費了一點時間，才聽清孫佳慧給出的要求：“請大聲喊出你初戀的名字！”
“我的初戀……”腦海中浮現出勵驀岑的臉，許雲淅的唇角忍不住彎起來，“他是我老公……”
起哄聲從周圍傳來，不僅是在玩游戲的，還有很多站在旁邊看的同事們，都在等待著她的答案，還有些性急的，忍不住催道：“說名字、說名字！”
“他叫……”若是沒喝酒，許雲淅是萬萬不會回答這個問題的。
可現在大腦被酒精控制了，她只覺得又熱又暈，那個名字在她舌尖輕輕一轉，便輕易脫了口，“勵、驀、岑。”
當這三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的時候，在場的所有人都安靜了。
勵驀岑？
盛瑞集團現任掌權人，年紀輕輕就縱橫商界的大人物——
是她一個小小專利代理師的老公？
短暫的震驚之後，哄笑聲接連響起：
“雲淅，你是不是喝醉了？”
“肯定是醉了，她老公不是四十多歲嗎？怎麽可能是小勵總！”
“不會是上次小勵總給她送了個什麽雲下雨的小禮物，就開始做白日夢了吧？”
“這姑娘膽子也太大了，肖想誰不好，肖想小勵總，那可是天上的月亮！看得見摸不著！”
“……”
那些調侃聲仿佛隔著玻璃傳來，許雲淅睜著一雙大眼睛，暈乎乎地聽著。
她想，自己真的是喝醉了，要不然，怎麽會看到勵驀岑呢？
他不是在外地出差嗎？
這幾天，他真的就跟天上的月亮似的，看得見摸不著……
她一動不動地坐在草地上，恍恍惚惚地瞧著那道挺拔的身影，穿過一地光影，朝自己越走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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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下班高峰期, 這趟公交車特別擠。
許雲淅側著身，被人夾在狹窄的過道裏，背後還抵著一個碩大的包。
那包裏也不知道裝了什麽, 鼓得硬邦邦的，底在她的肩背處, 隨著公交車的晃動，隔著薄薄的襯衣，來回磨著她的皮膚。
左右都擠著人, 身前的位置上又坐著一個身高馬大的中年男人，許雲淅不想湊他太近, 只能生生忍下背後的痛。
好容易熬到下一站, 又上來不少乘客，下去的卻不多。
不想被擠成肉餅, 許雲淅一手抱著電腦包, 一手拿著雨傘，費了好大的勁才下了車。
冒雨躲進站臺, 見下一輛進站的公交車有不少空位，便擡腳跨了上去。
坐到最後排的靠窗位置，她透過被雨水模糊的車窗往外看。
灰蒙蒙的雨簾籠罩在天地之間, 風呼呼地刮著, 雨滴爭先恐後地落在車頂，劈裏啪啦地響個不停。
一輛接著一輛小汽車從眼前飛快駛過，濺起大片白色的水花。
鞋子早已濕透, 褲子也濕了，褲腿沾在皮膚上, 濕噠噠的涼意一直浸到骨頭裏。
許雲淅卻渾然未覺。
她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目無焦距地望著窗外。
胸口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難受得快要喘不過氣來。
公交車走走停停，外面的天色越來越暗。
她沒去看公交路線圖，也沒聽報站聲。
她只是像個丟了魂的人，神情黯然地坐在角落裏，隨著空蕩蕩的公交車，漫無目的地穿梭在這沈寂又喧囂的雨夜中。
勵驀岑在許雲淅踏上公交車的那一刻便加快車速跟了上去。
可到底還是慢了一拍，前頭的公交車剛剛駛過十字路口，信號燈就跳成了紅色。
95秒的倒計時，漫長得像等了整整一天。
幸好那輛公交車速度不快，又在前面的站點停過，沒多多久，勵驀岑就追上了它。
只是許雲淅的電話關機了，一直打不通，共享位置也被她取消了。
勵驀岑跟得不耐煩，在公交車即將進入下一站之前，一腳油門踩下去，飛速越過公交車之後，又一個急剎將車子停在路旁。
隨後頂著風雨跑進站臺，等那車子一停下，就一腳跨了上去。
車裏擠滿了人，黑壓壓的一大片，嚴嚴實實地擋在身前。
他雖然身高腿長，可再怎麽伸長脖子也無法把車上的人看全。
身後又上來幾個人，將他往裏推。
司機一邊關門，一邊扭過頭，大聲喊他付車費。
勵驀岑原本打算找到許雲淅就把她拽下去，可眼下看來，是暫時下不去了。
他只好側身擠回車門口，用手機付了費之後，又一點一點往車廂深處鉆。
堆滿人的密閉空間裏，空氣潮悶不已。
勵驀岑蹙著眉，一邊走，一邊轉頭四顧，可看到的全是一張張陌生的面孔。
她將整個車廂從頭到尾又搜索了一遍，也沒有找到許雲淅的身影。
他明明看她上了這輛車，難不成，中途下去了？
他再次撥打她的電話，依然提示關機。
定位也查不到。
連在兩人之間的那條無形的線就這樣消失了，勵驀岑的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從未有過的焦急。
＊
許雲淅是被一個急剎車給晃醒的。
她花了好幾秒時間，才想起自己為什麽會坐在這輛公交車上。
外頭的天已經徹底黑透了，雨還在下，風似乎小了些。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裏，街上冷冷清清，幾乎看不見行人。
濕漉漉的地面靜靜地倒映著五光十色的街燈，偶爾一輛汽車飛快地沖過，留下一片殘影和飛濺的水花。
車廂裏安靜極了，雪亮的燈光下，只有一個頭發花白的大爺坐在後門附近的單人座上，垂著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許雲淅習慣性地從包裏拿出手機看時間，卻發現關機了。
隨即想起關機的緣由，心猛地一沈。
與勵驀岑的那通爭吵在耳邊回響，澀痛的雙眼又一次浮上淚光。
當時的過激情緒早就隨著公交車散在了風雨中，此刻冷靜下來想想，只有後悔與愧疚。
他說，他只是想和她多呆一會兒，她又何嘗不想呢？
可她害怕被過度關註，害怕同事們在背後談論自己。
本質上，還是自卑在作怪。
無論從前還是現在，她都覺得自己配不上他，不值得他對自己這麽好……
積壓在心底的情緒來的那樣急、那樣猛，就如今晚這場狂風暴雨，一股腦兒地傾瀉在他身上——
他一定被自己氣得不輕吧？
也不知道，這個時候，他有沒有到家。
許雲淅想著便要開機，卻聽前頭傳來報站聲：
“終點站江州二中到了，請您帶好隨身物品，準備下車……”
江州二中？
許雲淅猛地一楞，她竟然坐著公交車，從城南坐到了西郊！
下了車，她站在空無一人的站臺裏，透過雨簾，看向馬路對面那所熟悉的學校。
一棟棟燈光通明的教學樓矗立在大雨中，一件件往事浮上心頭。
她想起勵驀岑騎著機車送自己上學；
她想起勵驀岑在年級組辦公室怒揍欺負她的男同學；
她想起雨後的夜晚，勵驀岑在校園深處的瑞池旁，溫聲細語地安慰她；
她還想起，高三那年的校慶晚會後，她與他並肩走在冬夜校園裏，心裏洋溢著滿滿當當的暖意和甜蜜……
在人生中那段最艱難、最無助的日子裏，是勵驀岑把她一步步從荊棘地帶到開滿鮮花的樂土。
她感激他、依賴他、喜歡他、愛慕他……
中間分開那麽多年，遇到過那麽多優秀的男人，卻始終沒有人能代替他在她心裏的位置。
沒有人，比得過他。
也沒有人，比他對她更好。
可她呢，好不容易與他在一起，卻不懂得珍惜，因為那麽一點兒小事就對他大發脾氣……
胸口漲滿難言的情緒，許雲淅抹去臉上的水漬，收回視線，按下手機的開機鍵，卻突然想到，昨晚勵驀岑好像說過，下班之後就要出差。
那麽現在這個時候，他應該已經在路上了……
漫長的開機動畫過去，手機終於打開，一條條微信接二連三地蹦出來，不用看，也知道是誰發來的。
還沒來得及把消息看完，手機鈴聲就響了，“哥哥”兩個字出現在屏幕上。
許雲淅心頭驀地一緊。
雨依然在下，站臺的遮雨棚實在狹窄，風攜著雨斜斜地打進來，在手機屏幕上留下大大小小的水珠。
她深吸一口氣，用襯衣袖口擦幹屏幕，然後接起了電話。
不等她開口，那頭便傳來男人急切的嗓音，“站在那裏別動，我很快就到。”
許雲淅聽得有點懵，“哥哥……知道我在哪裏？”
她的嗓音聽起來又啞又悶，和著風雨，弱弱地從手機聽筒裏傳出來。
勵驀岑想象著，她孤零零地縮在一方小小站臺裏的情景，不由地一陣心疼，“我知道，你別亂走，在那裏等我。”
她關了手機，把共享位置也取消了，他是怎麽知道自己在哪裏的？
可比起這個，更讓許雲淅疑惑的，是他怎麽沒去出差……
是因為她鬧脾氣，他不得已改了行程嗎？
愧疚如潮水般層層湧上心頭，眼前滿是霧氣，許雲淅哽著聲說道：“你去出差吧，不用管我……”
路邊的積水嘩啦啦地流向雨水口，她低頭咬住嘴唇。
頭發早已被風吹亂，帶著濕意沾在臉上，半幹的褲腿又濕了一遍。
“已經推遲了。”勵驀岑把車子開得飛快，恨不得長了翅膀，立馬飛到她身邊。
許雲淅一個勁地搖頭，“你去吧，我自己能回去，真的，不用管我……”
她鼻音濃重，語氣裏滿是央求。
可他已經到這裏了，怎麽可能丟下她自己走？
“等我到了再說……”勵驀岑語氣堅決，電話那頭陷入沈默，怕她掛電話，他又補了兩個字，“別掛。”
十分鐘後，車子終於停在了江州二中旁的公交車站。
勵驀岑利落地跳下車，邁著長腿，冒雨踩著滿地積水，大步流星地走進站臺。
“哥哥……”許雲淅睜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怯怯地望著那個攜著風雨朝自己走來的男人。
他身上的白襯衣有些皺，黑色長褲上沾著好幾片斑駁濕痕。
廣告牌的燈又白又亮，打在他線條淩厲的側臉上，她看不清他的眼神，卻能清楚地看見他緊抿的唇和緊繃的下頜線。
她能想象的到，他有多生氣……
在這麽短的時間裏找到她，不知道費了多少功夫。
更別說，因為她推遲了那麽重要的行程。
許雲淅懊悔不已。
明明有那麽多方法去解決，卻偏偏選了最差的那種方式。
不僅沒能解決問題，還傷了他的心。
許雲淅不敢看勵驀岑的眼睛，交叉的雙臂緊緊抱著胸前的電腦，低垂的視線盯著自己的腳尖，嘴唇蠕動幾下，正想著該怎麽道歉才能讓他消氣，卻感覺一道陰影從頭頂籠罩下來，上臂隨即一緊，整個人就被扯進了他的懷裏。
許雲淅楞住了。
她早就準備好迎接他的怒氣，卻沒想到，見到她的第一時間，他竟二話不說地抱住了她……
他抱得那麽用力，環在她身後的堅實雙臂收得鐵緊，像是生怕失而覆得的珍寶再次丟失，他恨不得將她欠進自己身體裏。
他的側臉也緊緊貼著她的臉頰，低沈的嗓音穿過大雨的嘈雜，一字一句落進她的耳裏，“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
許雲淅從未聽他用這種語氣說過話。
他生來便是天之驕子，做任何事都游刃有餘、從容自若。
可現在的他，卻像個被丟棄的
他的尾音裏透出微微的顫抖，
許雲淅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他抱得實在太用力了，肩胛骨被箍得生疼，她抽出一只手，抵住他的胸口，試圖往後退開一些。
他卻攥著她的手腕，將她那條手臂環在妖後，然後按住她的後腦勺，將她重新摟進懷裏。
她的臉被迫貼在他的胸口，整個人都被他身上帶著暖意的薄荷氣息包圍著，她聽他在耳邊溫聲說著：
“下次再生氣，當著我的面生好不好？打也好、罵也好，怎麽解氣怎麽來，就是……”
說到這裏，他的話音微微一頓，再開口時，語氣裏充滿了懇求，“別再離開我好不好？”
許雲淅的心臟猛地一抽，一股說不出的難受湧上心頭，眼淚瞬間就冒了出來。
她搖了搖頭，後腦被他的大掌控制著，動作幅度太小，她張開嘴，帶著哭腔的聲音從他身前悶悶地傳出來，“沒有下一次了。”
勵驀岑心頭一凜。
這是還在生他的氣？
他還以為她已經消氣了，卻沒想到竟是失望到了極點，要徹底離開他嗎？
勵驀岑的眼前忽地浮現出，許雲淅之前拿著離婚協議來找自己的決絕模樣。
他當即往後撤開些許，壓著心底的慌亂，垂著臉對她說道：
“淅淅，我承認我有私心，我不想讓大家以為你老公是個四十多歲的老男人，所以把趙師傅調走了，換了個女司機過來……
只是今天我在，便自己充當司機，下班的時候，我也不是故意要開自己的車去接你的，只是我行程有點緊，懶得換車，就……”
許雲淅聽他突然解釋起來，楞了一瞬才明白，他應該是誤會了自己的意思。
她說“沒有下一次了”，是想告訴他，以後自己絕不會再和他鬧脾氣了。
不管兩人之間出了什麽問題，她都會心平氣和與他好好溝通，絕不會再鬧這種事情讓他擔心。
看著他少有的急切模樣，一股難以名狀的覆雜情緒牽扯著她的心。
他那麽忙，肩負那麽大一個集團，有多少重要的事等著他去決策。
她作為他的妻子，不能為他分憂就算了，卻還要他分出精力和時間來安撫她的壞脾氣。
眼眶燙得難受，心裏有一肚子的話想跟他說。
可他還在說：“淅淅，我以後一定聽你的話，絕不在事務所裏和你有任何形式的接觸，也不會再開自己的車去接你……”
他的語氣是那樣懇切，神情是那樣認真，許雲淅心頭一動，忽地踮起腳尖吻住了他的唇。
男人明顯楞了一下，沒說完的話就這樣消失在嘩啦啦的雨聲裏。
許雲淅也怔住了。
她到底在做什麽？
她明明想和他解釋來著……
男人的唇冰涼卻柔軟，仿佛有細小的電火花在兩唇相觸的地方迸開，許雲淅心口驀地一縮，謊忙往後退去。
勵驀岑卻緊跟上來，有力的手掌再次按住她的後腦勺，另一只手則捧住她的臉，強勢地加深了這個吻。
潮濕的雨夜，空蕩蕩的街頭一個人都沒有。
偶爾一輛汽車飛馳而過，留下一片飛濺的水花。
他們就這樣站在狹窄的站臺雨棚下，就著大片傾瀉而下的雨簾，忘情擁吻。
直到對面學校傳來悠揚的下課鈴聲，勵驀岑才終於結束了這個浸著水汽的長吻。
新鮮空氣灌進肺裏，被吻得發昏的的大腦慢慢清醒過來，許雲淅這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被勵驀岑擠在了廣告牌前。
有他嚴嚴實實地擋著，她幾乎沒有淋到雨。
而他整個後背都朝著外面，單薄的襯衣早就濕透了。
胸口酸酸漲漲的，她壓住泛濫的情緒，小聲對他說道：“你去車上換套衣服，趕緊出差去吧……”
她記得他曾經說過，因為經常出差，車子裏總會備幾套衣服。
勵驀岑搖頭，“先送你回家。”
今晚的行程的確很重要，雖然讓副總裁臨時代他去了，可到底還是不放心。
許雲淅察覺到他心底的顧慮，語氣變得堅決，“不用了，你從這邊直接上高速，我自己坐公交車回去……”
怕他還要堅持，又補了一句，“我不是小學生，你真的不用擔心我……”
勵驀岑見她心意已決，不再強求送她回家，沈吟片刻，給出了另一個方案，“要不這樣，你今晚住到春江月府去……”
“春江月府？”那是她高中時他住的小區，離這邊就十來分鐘的路程。
“對，我年初回國的時候在那裏住過一陣子，裏面什麽都有，我搬走之後，管家也會定期打掃、通風……”
勵驀岑說著掃了眼她沾在小腿上的濕褲，語速飛快地說道：“我現在送你過去，你趕緊洗個澡換身衣服，別感冒了。”
*
勵驀岑把許雲淅送到春江悅府便走了。
許雲淅簡單沖了個熱水澡，裹著深藍色的男式浴袍從浴室裏出來。
客廳所有的燈都開著，將整個寬闊的空間照得異常明亮。
窗簾也開著，雨幕下霓虹閃耀的江景，透過落地玻璃窗映入眼簾，恍惚間，有種回到過去的錯覺。
總覺得小小的柴寶會晃著脖子上的小鈴鐺，從某個角落裏跑出來。
她還記得，原來狗窩的位置，不過現在那裏已經清空了。
而小柴寶也已經長大，現在估計正在家裏無聊地轉著圈，等他們回去吧。
這套房子裏封印著太多太多的回憶，即便已經過去那麽多年，一看到那些熟悉的景物，被她壓在心底的記憶，就像電影般自動自發地在眼前放映起來。
廚房裏，勵驀岑卷著襯衣袖口，在料理臺前為她做夜宵；
客廳裏，勵驀岑抱著在沙發上裝睡的她大步走向臥室；
書房裏，勵驀岑耐心地教她做題；
陽臺上，勵驀岑把光著腳丫子看雪的她抱到自己腳背上……
然而比起這些，更讓她無法忘懷的，是那些愛而不得的晦暗心情。
許雲淅踩著綿軟的拖鞋，穿過寂靜無聲的客廳，推開自己的臥室門。
裏頭的擺設與以往沒有任何變化。
一切都是熟悉的樣子，連她擺在書桌角落裏的一排小玩偶都原封不動地放在那裏。
她還記得高三那年，察覺到自己喜歡上勵驀岑之後，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把自己關在這間臥室，拼命地刷卷子；
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躺在這張床上熬過每一個漫長的夜晚……
她甚至開始躲他，因為怕洩露眼底的喜歡，連看都不敢看他……
暗戀的心情是那樣苦澀，好在，一切都過去了。
那些無人知曉的情愫，就讓它們留在時間的縫隙裏，慢慢消磨殆盡吧……
許雲淅收起繁雜的心緒，拿著手提電腦去了書房。
卻發現電腦快沒電了。
之前想著家裏有備用充電器，便沒有帶，也不知道這裏有沒有……
許雲淅打開手邊的抽屜，沒看到充電器，卻發現了一本相冊。
相冊封面是她與柴寶的合照。
當時柴寶還是一只可愛的小奶狗，瞧著又軟又萌。
她把它高高舉起，伸著脖子，用鼻子去蹭它毛茸茸的小腦袋。
金色的陽光從落地窗外照進來，照在她的笑臉上，也照在她身上深藍色的百褶裙上。
她記得這個畫面，卻不記得曾經拍過照。
與勵驀岑住在一起的那一年，她很少拍照。
因為她害怕離開勵驀岑之後，再看到那些快樂的瞬間，從而憶起往昔，徒惹心傷。
卻沒想到，勵驀岑竟幫她留下了那些時光的碎影。
她翻開相冊，看到一張又一張自己的笑臉，眼淚忍不住在眼眶裏打轉。
最後一張照片，是勵驀岑的自拍照。
背景是一片被皚皚白雪覆蓋的公園，他穿著一身黑色大衣，冷白的俊臉在茫茫雪景中顯得愈發清雋絕倫。
他的身影只占據了照片右側的小部分位置，剩下的大部分鏡頭，都給了身後的她。
她裹著一身厚厚的玫粉色面包服，手上抱著一個比西瓜還要大的雪球，正憋著笑，貓著腰朝他靠近。
許雲淅看著照片中的自己，霎時間回憶起那天的情景。
當時她見他背對著自己，舉著手機對著面前的浩渺湖水，以為他在拍風景照。
卻沒想到，他竟然在拍她！
那時的她，還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想要趁機偷襲他，卻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難怪，當時自己滑跤之後，他能那麽快地跑來扶住她！
相冊的最後，是一段手寫的話：
【致我的小姑娘：
很幸運，我能陪你一起慢慢長大
可我更想，陪你慢慢變老】
落款的日期，是她高考結束的那一天。
看到這裏，一大顆眼淚“吧嗒”一聲，落在了桌面上。
原來，在每一個她偷偷喜歡著他的日子裏，他也暗暗地喜歡著她。
心尖熱熱的，她突然，好想他。
*
轉眼到了周末。
連著下了幾天的雨終於停了，卻也沒有徹底放晴。
太陽躲在厚厚的雲層後面，只露出一個銀白的圓盤，氣溫剛剛好，最是適合出游。
事務所的團建活動就選在這一天。
這也是盛瑞知產部並入智和之後的第一次團建。
除了出差在外的代理所長勵驀岑，全員到齊。
一大早，載著全所員工的旅游大巴排著隊浩浩蕩蕩地開往目的地——東巖山。
東巖山距離江州四百多公裏，以山峰奇秀著稱，山頂的雲海奇觀更是引得各地游客紛至沓來。
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已過中午，大家在旁邊餐廳吃過午飯，便開始登山。
一路走走停停，等大部隊上到半山腰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
橘色的陽光落在澄凈的湖面上，泛起點點耀眼的光芒。
四周山林郁郁蔥蔥，帶著草木香氣的風迎面吹來，拂去一路的疲憊，讓人神清氣爽。
湖邊綠絨毯似的草地上，搭著露營的營帳。
今晚，大家將在這裏過夜。
晚餐，是自助燒烤。
同事們紛紛拿出看家本領，各司其職，忙亂又有序。
許雲淅不會那些高難度的燒烤，只給那些“大廚”們打下手。
一頓飯，做得開心，吃得也舒暢。
晚餐結束後是自由活動。
許雲淅坐在營帳前的草地上，仰頭望著天空。
那是在城市裏見不到的深邃夜空，繁星璀璨，靜謐又迷人。
她忍不住拿出手機，正想拍一張發給勵驀岑，就見郭雨菲拿著一盒切好的西瓜朝自己走來，“想你老公啦？”
她坐到許雲淅身側，將餐盒遞到她手邊，示意她吃。
許雲淅笑著“嗯”了一聲，伸手拿起裏頭的塑料小叉子，叉了一小塊水果送到嘴裏。
之前在辦公室裏，工作之餘，大家也經常聊起家長裏短，吐槽自家老公更是常有的事，唯獨許雲淅諱莫如深，從不參與相關話題。
可今天，她卻一反常態，竟大大方方地承認了。
郭雨菲原本只是隨口一問，見狀立即“乘勝追擊”，“你和你老公是不是很少有分開的時候？”
畢竟那輛黑色的大眾，每天早晚都會準時出現在事務所後面的路口。
許雲淅咽下嘴裏甜甜的西瓜汁，然後搖了兩下頭，輕聲回道：“我們經常分開的。”
郭雨菲詫異地擡高了眉毛，“可他不是每天都接送你上下班嗎？”
許雲淅笑道：“那是他給我請的司機。”
“誒？”郭雨菲懵了——她聽說許雲淅住的小區離事務所很近，開車只要幾分鐘。
可她老公，為了這幾分鐘，竟專門給她請了個司機？
更奇怪的是，她坐的那輛車普通至極，根本就不是一個請得起司機的人家會給女主人用的車……
疑惑實在太多，郭雨菲正想問個明白，陳詩悠興沖沖地跑過來，拉著她們去玩游戲。
燈火通明的草地上，二十多個人圍成一個大圈。
孫佳慧盤腿坐在當中，雙眼被眼罩蒙著，手上拿著兩個啤酒罐，“砰砰砰”地敲著。
一個礦泉水瓶在大家手中輪傳，當敲擊聲停下的時候，手上有水瓶的人便要回答一個問題或是按要求做一件事，若是不答或放棄，就要接受“懲罰”。
說白了，就是“真心話大冒險”和“擊鼓傳花”的覆合版。
許雲淅很少玩這樣的游戲，看著被抽到的同事，按照那些奇葩的要求，做一些社死的事，覺得新鮮又刺激。
可不知怎麽的，那礦泉水瓶突然像有了引力般，隔三差五地就停在自己手上。
第一次，她抽中的是“大冒險”，要求是：給你的老公或男朋友打電話，並大喊三聲“我愛你”；
第二次則是一個問題：“奪走你初吻的人叫什麽名字？”
第三次，又是一個“大冒險”：現場選一位異性，捶著他的胸口說“你好討厭哦”。
許雲淅做不到，也回答不了，只能選擇接受懲罰——每次一罐啤酒。
長到這麽大，她幾乎沒有喝過酒，可今晚，卻喝了整整三罐。
當礦泉水瓶第四次停在自己手裏的時候，她的腦袋已經開始發暈。
她費了一點時間，才聽清孫佳慧給出的要求：“請大聲喊出你初戀的名字！”
“我的初戀……”腦海中浮現出勵驀岑的臉，許雲淅的唇角忍不住彎起來，“他是我老公……”
起哄聲從周圍傳來，不僅是在玩游戲的，還有很多站在旁邊看的同事們，都在等待著她的答案，還有些性急的，忍不住催道：“說名字、說名字！”
“他叫……”若是沒喝酒，許雲淅是萬萬不會回答這個問題的。
可現在大腦被酒精控制了，她只覺得又熱又暈，那個名字在她舌尖輕輕一轉，便輕易脫了口，“勵、驀、岑。”
當這三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的時候，在場的所有人都安靜了。
勵驀岑？
盛瑞集團現任掌權人，年紀輕輕就縱橫商界的大人物——
是她一個小小專利代理師的老公？
短暫的震驚之後，哄笑聲接連響起：
“雲淅，你是不是喝醉了？”
“肯定是醉了，她老公不是四十多歲嗎？怎麽可能是小勵總！”
“不會是上次小勵總給她送了個什麽雲下雨的小禮物，就開始做白日夢了吧？”
“這姑娘膽子也太大了，肖想誰不好，肖想小勵總，那可是天上的月亮！看得見摸不著！”
“……”
那些調侃聲仿佛隔著玻璃傳來，許雲淅睜著一雙大眼睛，暈乎乎地聽著。
她想，自己真的是喝醉了，要不然，怎麽會看到勵驀岑呢？
他不是在外地出差嗎？
這幾天，他真的就跟天上的月亮似的，看得見摸不著……
她一動不動地坐在草地上，恍恍惚惚地瞧著那道挺拔的身影，穿過一地光影，朝自己越走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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