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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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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問題

琴弦迸發的音符串成一曲, 蕩漾於整層,曼聲高雅澄澈。

直至聽聞媽媽說的‘女朋友’那三個字之後,浮旋在耳邊的一切聲源像即刻被掐斷似的, 夏傾月指尖一顫, 試圖從無聲的世界掙脫出來。

長輩問的那個問題,江辭長睫垂落幾分, 聲音略有些淡:“不是。”

夏傾月思緒一攏, 莫名有種放松的感覺。

“買這件襯衫送的貼紙, 不貼就有點浪費了。”少年輕輕轉了半圈眼前的玻璃杯, 回答道。

他說的這句話既正面回答了盛蓁的問題, 同時也避開了與問題聯系的主人公,回應得巧妙,讓人不再主動追究。

盛蓁沒問太多, 心裏想月月和小辭都是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哪些是真話,哪些是假話,她可以聽得出來。

女人溫聲一笑,舉手投足間的任何一處動作皆展現著世家墨韻,與生俱來,“前段時間我和阿霓還說著,說小辭以後找女朋友會找什麽樣的,阿霓說這個她做不了主,得小辭喜歡才行。”

“在校有一個月了,小辭有沒有遇到心儀的女孩子?”

這一問,夏傾月回憶起自己不久前問江辭與之類似的話題, 他的回答不太具體,現在長輩出面再度問他, 這次,他會怎麽回答?

她有點期待。

如果有,江辭看起來並不像那種已然掩藏好的心事被倏然揭開,反而,眉眼和神情都很自然。

人的眼睛是可以說話的,微表情也會。

這麽看來,夏傾月更加佐證了心裏的命題,他確實還沒遇到自己喜歡的女生。

“我……”

江辭剛開口,手機顯示有電話進來,他看清了備註,起身表含歉意自己要去接個電話。

少年離開後,夏傾月跟隨他的步子移過去視線,看到他在人少的落地窗前停住。

那道頎長落拓的身影,好像走到哪裏都格外惹人註目。

現在,這頓飯的主角只剩下母女二人。

瞞不住的,該告訴她了。

盛蓁抿了口紅酒,溫酒的甘醇飽和了鮮果最原始的清甜,入口的餘味會帶些澀,她輕折了下眉,聲音仍舊柔婉:“月月,其實媽媽還有一件事情告訴你。”

夏傾月回頭,對上女人的目光:“您說。”

見媽媽遲遲沒有說什麽事情,夏傾月心裏隱隱有股不好的預感,預感放大,與中午的那個夢重合交疊。

盛蓁:“近期,我國舞蹈家協會在京城舉行了一場重大相關賽事,我給你報了名。這次的機會相對而言是比較難得的,我希望你可以好好完成這場比賽,拿下個好名次。”

從聽到‘舞蹈’開始,夏傾月的心緒像是微不起眼的火息瞬時加了催化,火勢旺盛,將她的指尖燙得越來越抖。

少女看著盛蓁,那雙似水的眼睛未說一言,卻又像說了萬言。察覺到眼眶倏爾泛了酸,她很快別過眸光,竭盡控制自己不讓那滴眼淚砸下來。

在媽媽面前,她不能哭。

“為什麽?”夏傾月深呼吸了一下,淡淡的三個字。

“因為這場比賽並不是普通的賽事,它關乎到你是否能立足於舞蹈界的名譽。”血緣關系的相通,說盛蓁感受不到自己女兒的情緒變化,那是假的。她越過酒杯牽起夏傾月的手,“月月,你從小到大練了十年的舞,這麽長的時間,不要說放棄就放棄好嗎?”

夏傾月瞳孔顫了顫,鼻尖酸的感受又明顯了,“我的意思是,這件事情,您為什麽沒有征得我的同意?”

她的聲線微微哽咽:“為什麽擅自幫我報了名?又為什麽在事情按照您的規劃辦好之後,最後再來告訴我?”

盛蓁怔住,她清晰感覺到握著的那只手溫度在慢慢變冷,像極了天生為嚴寒而生的冰。而後,所屬於女兒的溫度徹底撤離,她伸手欲想再次握住,卻只留有微涼。

夏傾月與女人對視,殘留在眼眶的清淚散去了痕跡,重凝冷清,仿若在訴說著:我不是任何人的附屬品,沒有權利、也沒有義務去完成他人指定的命令。

整層之內,每位前來的客人與同伴笑顏相對,唯有她們這裏的氣氛異樣,如同茫茫潮海裏的一座孤獨島嶼。

“媽。”夏傾月叫了她一聲,語調還是很淡,淡到像是沒了脾氣,“我和您說過,舞蹈不是我的追求。”

“以前,我沒有找到自己真正熱愛的事情,跳舞是遵循您的意願選擇的,那時我對跳舞不喜,也不厭,可後來我漸漸發現,不知道怎麽,我越來越不喜歡它了。”

夏傾月記得,她從七歲開始練舞,一直到十七歲。

七歲那年,省內一位知名的舞蹈老師與盛蓁是故友,這位老師來夏家找她敘舊談天,意外發現夏傾月擁有常人非凡難及的舞蹈功底,說這孩子要重點培養,以後一定能出人頭地,無疑會成為舞蹈界最耀眼的新星。

加之,盛家祖代出過不少舞蹈家,歷代以來,當屬盛蓁最為優秀,她的心願,也可以說成她的執念——自己的女兒必須要在舞蹈界闖出一番盛名。

但突然有一天,女兒對她說自己不想練舞了,她問她為什麽,女兒說她找到了可以讓自己喜歡的事情,她也說,跳舞很累,特別特別累,她堅持不下去了。

聽到這個消息,盛蓁是極度不願意接受的,她並不看好女兒說的所謂的服裝設計夢想,那本不該是她要走的路。這期間,她嘗試著讓她放棄設計,重拾舞蹈,可……結果騙不了自己。

“月月,你終究不明白我的苦心。”

盛蓁太了解自己的女兒,假如兩人硬碰硬、誰也不給誰讓路,只會讓彼此兩敗俱傷。摸清了她的軟肋,所以,她給了她一記溫柔刀,程度甚能刺穿心臟。

夏傾月垂下眸子,唇角微彎輕地一笑,“我不會改變自己的想法,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

許多往事沿著回憶線浮上腦海,她轉過視線看向窗外每日每夜都在不停工作運轉的樓宇,感慨太像練舞時永遠不會停歇的自己,“今天中午,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了我在舞蹈室排練,您在旁邊看著我,排練了好久,我有些累了,可是有個舞蹈動作沒有達到您的標準,您好像只註意到了這個。”

卻很少關心我是不是練舞練累了,是不是想休息……

“高二,學校舉辦了一場文藝晚會。”夏傾月沒有收回外望的目光,“我跳了一支舞。也許,那是我最後一次在舞臺上跳舞了,就當做對舞蹈的謝幕吧。”

雲夏五中的那場文藝晚會,聲勢浩大而經久,直到現在,她仍然清楚地記得自己是如何一個節點、一個節點地完成那支舞,盡全力將舞蹈做到接近完美。

舞蹈的最終,她站在寬臺中央遠遠望著,場下的觀眾皆在讚嘆,掌聲起伏,只有她,在對過去的自己告別。

“那場比賽,我不會去的。”少女站起來,取過搭在椅背的開衫外套,“學校還有課題沒寫完,如果沒有什麽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側身剛想離開,夏傾月不小心磕到了椅子邊角,膝蓋處蟄伏的疼痛頃刻海網般擴散,她稍稍踉蹌了下,蹙眉,回頭發現母親依舊坐在原來的位置,甚至連表情都無一絲波動。

“姐姐,你去哪兒?”江辭正好打完電話回來。

“我還有事。”她簡短地說了句話,面對周遭這些高昂且精致的陳設,夏傾月只覺得更像是巨大的囚籠將她緊緊桎梏,壓抑得快要喘不過氣來。

加快離開的腳步,只想著逃離這裏。

江辭第一時間觀察到夏傾月的情緒不對,雖然他不知道他離開的這期間母女二人說了什麽,但,應該起了爭執。

“盛阿姨,那我也先回去了。”

女人神色終於帶過了些驚瀾,她回神,微地點頭示意。

再度看向斜左側時,已經沒了人。

-

國慶放假,學校能布置什麽課題?

不過是她編造的謊言掩蓋自己逃走的理由罷了。

夏傾月沒回京大,順著街道打磨出來的軌跡漫無目的地散步,就這樣一直往前走,途徑了京城市中心一家許多游客慕名前來打卡的咖啡廳、三家便利店,還有一幢幢燈火通明的商業辦公中心大廈。

她走了多久,江辭就跟了她多久,他沒有問她發生了什麽事情,默默地在她身後當著小尾巴。

一路,全程沒多少話說。

可能對於別人來說多多少少會有些尷尬,但對於他們,即使不說一個字也並沒有使氣氛變得僵硬。

“阿辭。”夏傾月轉身看著他,“你先回去吧。”

走了這麽長時間的路,這是她對他說的第三句話。

第一句,天色昏茫黯淡下來,銜接天際的燒雲大面積延綿洪泛,於漸變的天空揮下絢爛一筆,他問她好看嗎,她應了一聲“嗯”,很輕。

第二句,她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一直走下去的話,還是得和江辭說一聲比較好,她對他說‘我想一個人散散步,晚點回去’,他什麽也沒說,靜靜聽著。

第三句的意思和第二句無差,他這次說:“你一個人在外面不安全。”

媽媽知道她和江辭在一起,如若自己一個人真的出了什麽事情,長輩們那邊也不好解釋。

夏傾月繼續向前走,走的路程稍遠,腿有點酸。

穿過十字街於街口等紅燈的間隙,有個小女孩牽著媽媽的手蹦蹦跳跳地走過來,不多時,她又松開了媽媽的手,兩只小手分別拽了拽夏傾月和江辭的衣角,兩人回頭,身後不知何時多了個團子。

見狀,小女孩的媽媽連忙摸了摸她的腦袋,教育孩子不可以隨便拽別人的衣服,夏傾月蹲下,語氣溫和地說沒關系。

“姐姐,你好漂亮呀。”小女孩的笑容燦爛又純真。

“謝謝,你比姐姐還要漂亮,也很可愛。”夏傾月理了下小女孩跑亂的頭發,後者額角染了些泥土的灰漬,她抽了張紙巾輕輕擦掉了。

小女孩亮晶晶的眼睛又看向江辭,雙眼彎彎,“哥哥也好好看,哥哥的眼睛會說話呢!”

江辭蹲下來和小朋友平視,接下小團子的話題:“那你告訴哥哥,我的眼睛說了什麽?”

“嘿嘿。”小女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兩手慢吞吞地捂住嘴巴,發音不太清晰:“哥哥的眼睛說,哥哥想把這個貼紙送給我,可以嘛?”

她說的貼紙是江辭衣服上的小太陽貼紙。

聞言,小女孩的媽媽輕晃了晃她的手,“不可以的寶貝,這是哥哥的東西,你不能問哥哥要。”

“嗷……好叭。”

“這樣行嗎?”江辭拿出那張沒有貼完的貼紙,只空了一個小太陽,“因為哥哥也很喜歡這個貼紙,哥哥用這些貼紙跟你交換好不好?”

小女孩眼前一亮,“哇!小兔嘰!”

她用力地點點頭:“嗯嗯!”

“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女人歉意地道:“小孩子不懂事,我這時候也沒什麽東西跟你換……”

“沒事,送給小朋友的。”江辭說。

紅燈轉綠,人潮前行。

收到了可愛的貼紙,小女孩跳躍的步子愈發歡快,她不忘回頭看向夏傾月和江辭,清脆的聲音好似黃鸝,“姐姐哥哥再見!謝謝你們呀!”

夏傾月擺了擺手回給小女孩一個微笑,在她側方,那張小太陽貼紙離她很近,問他:“剛才小朋友問你要這個,你為什麽不直接給她?”

江辭淡笑,她的話總算多了一些。而後又說:“我把這張貼紙給了她,她們看到衣服上的紅點會怎麽想?”

也對,極大可能會誤會吧,所以他才找了個理由蓋過去。

她怎麽沒有想到這個情況……

“姐姐。”跟在她身後的少年變成了與她齊行,微頓了下,心有靈犀地把她的想法說了出來:“你好像不聰明了。”

“……”這把,夏傾月不想認輸:“對,都是你給我的糖害的,糖吃多了我就變笨,變笨了以後就沒人要。你是罪魁禍首,想想怎麽解決吧。”

江辭:“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話,心情好些了嗎?”

夏傾月:“……你怎麽還轉移話題?”

這個問題的回答,又像輪回似的被江辭轉化成了上一個問題,語法和用詞都沒變——

他鍥而不舍:“好了嗎?心情是不是好了點?”

她答非所問:“狡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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