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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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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8 章

阮曉露日夜兼程, 親自趕回梁山。

金沙灘上人頭攢動,竟聚著足有千人。阮曉露嚇一大跳。

“來歡迎俺的?”

並不是。上千兄弟姐妹席地而坐,聚精會神地聽著號亭裏一人講話。

“……楊志兄弟說得好。空有一身的本領, 卻蹉跎小小水泊,無以報國, 埋沒祖宗名聲——諸位兄弟姐妹想一想, 這是你們畢生的追求麽?當你們初學武功、初入江湖之時,所懷的鴻鵠之志, 難道便是做一小小草寇耶?若是朝廷呢個降敕赦罪招安,詔取赴闕, 命作良臣, 此生何憾?……”

阮曉露停下搖櫓的手, 遠遠的眺望。新任濟州太守宋江正在激情演講。

她不動聲色, 將小船搖離碼頭, 拐了個小彎兒, 藏在一束蘆葦叢之後, 慢慢悠悠地向前轉悠。

幾艘官軍小船泊在碼頭裏, 三五嘍啰正在跟船上官兵閑話。顯然,宋江不是第一次來了,官匪相處依舊很是和諧。

宋江時而激情澎湃, 時而語重心長,時而循循善誘, 把一眾糙漢說得一楞一楞。比較老實的諸如陶宗旺、劉唐、李立、解珍解寶,已經開始悄悄抹眼淚。

“我今日不是以太守的身份,而是以江湖同道的身份, 來和大家談心。宋江實在是為大夥的前程著想。當然我知道,眼下貪官汙吏甚多, 若是招安,免不得在庸人手下做事,受閑氣。但既然要報效國家,難道這點委屈也忍不得?大夥平日說的替天行道、為國為民,難道還都有條件不成?——大家看看這九天玄女的石碑,正在告誡我們,不管旁人如何待我,我自一顆丹心不變,這才叫真正的英雄……”

號亭裏另有幾張交椅,晁蓋坐在上首,認真聽講。有時候皺皺眉,覺得宋江兄弟此話有待商榷,但苦於不善雄辯,還沒等他找到反駁的言辭,宋江已經說到下一個話題。

偶爾宋江會轉身問一句,“晁蓋哥哥,小弟說得可有道理?”

晁蓋好像被推銷員盯上的老實人,不好意思拉下面子結束對話,只能點頭附和——況且宋江所言種種,確實有理有據,令人信服。於是在外人看來,晁大哥被宋江說得連連點頭,好像已經心服口服。

另一側是吳用。他搖著扇子,明顯坐立不安,好像交椅上凸了個釘子。

吳用當然相信宋江並無惡意,純粹想當個好人。來梁山“做客”三五次,有時候全山演講,有時候跟親近的兄弟夜聊長談。一次又一次,把“招安”的念頭深深根植梁山。兄弟們平日聊天,也越來越多地聊起了宋江哥哥的主張。

“……趁他做濟州太守,給咱們行些方便,往上頭說些好話,或許真能混個軍官當當!”

近來山寨太平無事,外無官軍威脅,內無兄弟鬩墻,大家武功也練得順,酒肉也吃得香,“鄉約”推廣以來,江湖裏的小魚小蝦自覺遵守,鄉親們來求辦事的都少了,魯智深整日抱怨閑出鳥來,沒壞人揍,手腳癢癢。

所謂飽暖思□□。梁山好漢沒有□□,只有打架欲、鬧事欲、找茬欲。在山上有寨規約束,沒法盡情撒野,但覺日子無聊。

這時候宋江空降濟州。新太守到任以來,“新官上任三把火”,頭一把就是試圖招安梁山兄弟。幾次造訪,描述了一番招安後的充實美好生活,逐漸開始有人心思活動,尋思是不是能換個活法,找點刺激。

吳用眼看周圍兄弟們都在無腦點頭,扇子越搖越快,眉頭越皺越緊。

終於,趁著宋江停下來喘氣的間隙,吳用忍不住發言。

“小生曾聞,江南方臘餘黨,近來受了招安……”

吳用書生出身,當然也樂意學以致用,當個國家棟梁,否則不會屢敗屢戰,考那麽多次科舉。可是,方臘的前車之鑒血淋淋在眼前,豈能讓梁山兄弟步他們後塵?

宋江一聽“方臘”二字,露出了然的笑容,朝吳用拱拱手。

“軍師所慮極是。但咱們梁山和方臘可不一樣。咱們也沒另立朝廷,也沒攻城略地,也不曾奴役百姓,更沒有和官兵大規模作戰,罪孽比方臘輕得多,朝廷自會另眼相看。而且,不是兄弟誇口,兄弟剛剛在聖人面前露了大臉,立了大功,是宿太尉門下紅人。讓我前去說合,朝廷必然十分重視……”

座內一人長身而起。石勇揮著拳頭,叫道:“宋大哥是真心為咱們著想!你們不好意思說,兄弟先說,我讚同招安!咱們同甘苦,共富貴,以後一塊為國效力!”

孔明、孔亮、呂方、郭盛等人也先後表態,積極響應宋大哥——哦不,宋大人的招安邀請。其陣勢之整齊,聲音之統一,不像是一時興起。

吳用暗地翻個白眼。宋江來梁山這幾次,已經發展出了一批“招安派”,給他搖旗吶喊。倘若換了別人,如此明目張膽地分裂梁山大寨,早就死無葬身之地。

問題是,宋江可是寨主老大的救命恩人,也是他吳用的救命恩人。當年沒有宋江冒著革職坐牢的風險給他們通風報訊,生辰綱搶劫團夥早就全軍覆沒,眼下約莫已經各自投胎,大碗吃飯,大口喝奶,成為十裏八鄉聞風喪膽的七個熊孩;也自然沒有梁山此時的欣欣向榮。王倫大概還在偷偷摸摸地往土裏埋金子呢。林沖多半已被氣死了。

沒有宋江就沒有梁山,這話可不是客套。山東人好面子,這“救命之恩”必須時刻掛在嘴上。就算宋江今日來討寨主之位,晁蓋也會一聲不吭地讓出去。

就連仙風道骨的公孫勝,因為欠著宋江的情,此時也不得不擺出一副認真聽講的樣子,聽得聚精會神一動不動,好似三清廟裏的泥塑。阮家二五七文化低,對宋江的一番高談闊論半懂不懂,也都努力撐著眼皮聽,不時瞌睡來襲,點點頭,好似萬般讚同。

宋江說累了,停頓片刻,聽得臺下掌聲彩聲,似乎比上次來時又熱烈了些,心滿意足地坐下。

忽聽人群中有人冷冷的道:

“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冷了弟兄們的心。”

宋江臉色微變:“武二兄弟……”

沒等宋江答覆,他身邊一個黑大漢暴怒而起,叫道:“公明哥哥那是為你們好!你這賊行者休要不識好歹!今日撞著在俺鐵牛手裏,俺讓你見識見識什麽叫道理!……”

武松一躍而起,哼一聲道:“說誰不識好歹?”

幾十個嘍啰轟然湧上,一半拉武松,一半拉李逵,總算分開這兩個煞星,沒讓演講現場見血。

宋江斥道:“鐵牛!帶你來,是來拜見山上英雄,不是讓你來撒野的。”

李逵:“英雄英雄,忘恩負義的,算什麽英雄?公明哥哥,明明你才是梁山的恩人,這破山寨都該聽你的!……”

宋江搖頭嘆氣,放棄管教李逵,任他嚷嚷。

明眼人都看出來,李逵看似莽撞,其實若無宋江默許,他是萬萬不敢單獨跳出來大放厥詞。況且以他的智力,也說不出什麽自己的思想。他就是宋江的應聲蟲,負責把宋江那些彬彬有禮的言辭,用暴躁的方式重新轉述一遍。

忽然,人群中一個老太太挺身而出,斥道:“鐵牛休得無禮!人家官人相公議事,你插什麽嘴,快退下!”

那卻是李逵的老母,雙眼瞎著,兩個嘍啰扶著,原本只是來水邊散步。就聽到自己兒子舊性不改,在那發狂。

李逵登時啞了,“娘,你這……”

宋江發跡以後,已經把老父從家鄉接到東京,供養得舒舒服服。他也敦促李逵,早點把老娘從梁山接來,親自侍奉左右,才算盡孝。

李逵覺得言之有理,派人去梁山取娘時,老太太卻不肯跟著走。說梁山上好吃好喝,還有老姐妹陪嘮嗑,雖無錦衣華服、山珍海味,但每天山村野趣,活得高高興興。聽說東京城什麽都貴,她也心疼李逵那點工錢,於是堅決不搬,就留在梁山養老。

李逵也沒辦法。要是老娘在家鄉村裏,他大可把人背上就走,誰也不敢t z來追;可這是梁山哪,他再莽,也沒本事從這滿山大漢眼皮底下搶人。

於是只好任由老娘留在梁山。今日無端挨了訓,不服氣,也不敢還嘴,生怕在公明哥哥面前成為不孝子。

鬧了這麽一下,宋江也不好再講,只怕引起大夥反感。晁蓋忙招呼擺酒宴。宋江婉言謝絕,說他要做清官,不能到在地方上大吃大喝。下午還要去視察別的貧困村鎮,就不多耽了。

“兄弟方才所言,大夥回去好好想想。”宋江道,“晁蓋哥哥,望你為滿山兄弟前途著想,休要耽誤了他們……”

晁蓋打個哈哈,心裏卻不由得自我懷疑:將這滿山兄弟留在梁山,每天喝酒演武,快活聚義,到底是不是“不求上進”?難道真的會耽誤他們前程?

老大哥雖然有海納百川的胸懷,卻不喜思考,從沒給兄弟們提出過什麽職業規劃,更別提給山寨籌謀戰略方向。

“當然,人各有志。”宋江又笑道,“煩請哥哥統計一下願意接受招安的弟兄名單,我一定盡力促成。至於不願的,兄弟也不能強求。”

晁蓋一臉笑容愈發僵硬。還“統計意願”?這不是明擺著告訴他,山寨眾人並非一條心麽?宋江兄弟真是進入體制太久了,說話做事都不夠江湖。

可俗話說得好。“不怕官,只怕管”。莫說梁山和宋江的舊情糾葛,就算宋江只是個陌生人,戴著濟州太守的烏紗帽,梁山就是他的轄地。除非徹底舉旗造反,殺進府衙,把那烏紗帽連同底下的腦袋一齊拎出來——若做不到這件事,就只能被這烏紗帽壓上一頭,過不得一切遂願的生活。

而張叔夜此前幾年的懷柔政策,已經把大家的性子慣得沖和平淡了許多,覺得鉆研武功比尋釁滋事有意思,幫老鄉主持公道比滅人滿門要過癮。

山寨已經累積如此家業威望,難道為逞一時之意氣,而讓大家多年的努力付諸流水?

大家各懷心事,正尷尬時,忽然水中駛來一條小船。有人高聲打招呼。

“二哥五哥七哥,別睡啦!會都開完啦!——晁大哥好,宋大哥好,今兒什麽風把你吹來了?”

大家扭頭一看,“喲,小六姑娘回來啦。”

總算找到一個脫離招安話題的借口,一股腦湧上去給她栓船,七嘴八舌問:“咦,顧大嫂呢?”

大家只知道張叔夜高升進京,臨時借調阮曉露和顧大嫂辦事,好像是和遼金使節談些外交之事。梁山威名傳到國外,眾人都覺揚眉吐氣。

此時見阮曉露孤身回來,顧大嫂不在身邊,似乎也沒帶什麽報酬謝禮,吳用想得多,心裏咯噔一下:不會是梁山朝遼金私售軍火,被發現了吧?

——要是真露餡,阮姑娘不可能回來。

宋江則熱情迎上:“你來得正好。寨子裏正在商議招安之事……”

十步以外,晁蓋臉色一僵。俺還沒走遠,你就睜眼說瞎話!

也顧不得和宋江的交情,趕緊大步回來,糾正:“還沒到那步!只是宋兄弟跟大夥聊聊天!我們……”

“招安招安,招甚鳥安。”阮曉露笑靨如花,從容拿出一封厚厚的密信,“俺這兒有個更帶勁的任務,不知各位有沒有興趣?”

*

“義軍?”

“維和?”

“維和義軍?”

原本大夥聽了宋江一場冗長演講,困的困累的累,都打算開小差回去睡覺;阮曉露幾句言辭,一下子把眾人說精神了,不少人又都偷偷回了來。

“能邊吃邊說嗎?”阮曉露指指旁邊,“俺一路趕回,三天沒吃口熱的了。”

呼啦啦,幾百人湧向水寨夥房,把宋江一隊人馬晾在一邊。

阮曉露一口肉,一口餅,一口湯,狼吞虎咽的間隙,把“沙門島和議”的內容略略講了一下。

“……由咱梁山起頭發出倡議,鼓勵胸懷天下、本事過硬的江湖豪士報名參加。”她鼓著腮幫子,含含糊糊地說,“咱們梁山好漢當然優先出力……當然,不是強求所有人都去。張大人和幕僚估計,最多三千軍馬,足夠承擔維和任務。兵力再多,只怕人家忌憚。其餘人眾可以留在梁山,照常過日子,隨時作為後備軍……”

多數人當然是出乎意料,但也不算太震驚。畢竟梁山的名氣已經傳遍南北,“維持世界和平”這個艱巨任務,太適合英雄無敵的梁山好漢了!

“這個好!灑家報名!”魯智深率先大嗓門喊出來,“整日悶在寨子裏,悶出個鳥!也該去外頭舒活舒活筋骨!——哎對了,那邊不通緝灑家吧?酒肉管夠嗎?不小心揍了人,衙門會派人來抓嗎?”

他出家以前一直在關隴地區,跟著種家軍征戰西夏,接觸過不少“夷狄虜寇”,對他們並不懼怕,也沒啥偏見——都是兩個眼睛一張嘴的大活人,跟他們打交道也不是什麽難題——順灑家者稱兄道弟,逆灑家者三拳打死,足矣!

也有人不太感興趣。張順打個寒顫,笑道:“山東就夠冷了,再去北國,怕不得下水就把我凍死。”

花小妹道:“這你多慮。那邊的江河都是結冰的,根本沒機會讓你下水。”

張順嘆息:“那我更不去了。”

阮曉露想澄清,需要維和的“隔離區”其實也沒那麽靠北,大約也就是後來的長城內外。緯度雖然比山東高點,但冬天也不至於極寒徹骨。況且馬上就開春立夏,氣候很快就會宜人……

根本沒機會說話。人多嘴雜,都在天馬行空地發揮想象力。

阮小二問:“妹子,到時你去嗎?要是我們幾個都去,誰照顧娘?”

梁紅玉笑道:“山上武功蓋世的兄弟太多,總是被他們庇護著也沒意思。如果能讓我帶兵,我倒想去試試自己能耐。”

公孫勝笑道:“貧道倒也可以報名。我的師父羅真人住在薊州,多年不見,正好探望一下。”

史進看著李瑞蘭,憨憨一笑:“你想去嗎?要是你去,我也……”

就連晁蓋也深深表示了興趣:“到了北國,可以捕魚、墾田、打獵、經營嗎?可以拜訪當地老鄉嗎?可以和當地綠林互通聲氣嗎?……哎,宋江兄弟,你覺得如何?”

宋江要走沒走,只能尬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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