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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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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9 章

維和任務需要背井離鄉, 深入不毛,其實對晁蓋來說吸引力也有限。但跟方才的“招安”一比,顯得非常之順眼。

他胸襟直爽, 當著宋江的面,就對“維和”一事表示了興趣, 可沒註意到宋江兄弟的臉色, 已經跟旁邊的李逵不相上下。

宋江不忿。他冒著被彈劾舉報的風險,多次拜訪梁山, 給山上兄弟做了無數思想工作,好容易才讓大夥對招安大計沒那麽抵觸, 甚至有人偷偷找到他, 表達了願意投誠朝廷的意願, 問他招安以後能做多大的官。

誰知, 讓這姑娘一攪合, 風頭全到她那去了!

此外, 心中閃過的念頭是:斡旋北方大國和談, 這種青史留名的好事, 怎麽張叔夜沒叫上自己?是自己的級別不夠高嗎?若是如此,為何阮姑娘竟而能入得名單,插得上手?難道是自己哪裏做得不夠……

其實宋江倒是多慮。在士大夫的價值體系裏, 外交事務固然要緊,但國內民生才是根本。宋江既然做了一方太守, 就當踏踏實實的為民辦事。只要積累足夠的政績,一步一步向上高升,遲早有參與更高級別國家大事的機會。

因此, 雖然答裏孛的嘉賓名單裏也包括宋江,但張叔夜毫不猶豫地挑了兩個江湖女子, 畢竟她們沒有為人民服務的重擔在身,時間成本相對低廉。

宋江咳嗽兩聲,笑道:“賢妹這個提議,豈非和小可殊途同歸,都是為國分憂,跟招安也差不多嘛。不如……”

“差得多了。”阮曉露立刻道,“你仔細讀讀張大人的備忘,遼金兩國都堅持,進入本國國土的‘維和’志士,不能和大宋官方有瓜葛。要是俺們接受招安,拿軍餉吃皇糧,那就只能接受朝廷調遣,絕無可能北上維和。

“宋大哥方才聲稱,除了招安,梁山同胞沒有別的出路。這話未必便對。組建義軍、助力維和,便是咱們得另一條出路。”

宋江張口結舌。自從識得阮姑娘以來,也許是兩人投緣,也許是她敬佩他的仁義豪傑,她一直明裏暗裏給他助力,是個深明大義的“賢妹”。

怎麽今t z日她卻忽然變了臉,話裏話外都在打擊他的“招安”大計,一點不留面子!

再回首往事,她雖然積極救他性命、幫他升官,但好像確實沒有跟他討論過梁山的前程……

宋江隱約有點被背叛的感覺。那一瞬間的黑臉卻被阮曉露看見了。

“不過宋大哥說得對,二者確有殊途同歸之處,”阮曉露話鋒一轉,笑道,“就算是維和,你作為濟州太守,大可一力保薦我梁山豪傑,組建義軍,為國分憂,同樣能給自己攢政績啊。”

宋江端起碗,狠狠喝一大口。許久沒“大口喝酒”,嗆得一張臉黑裏透紅。

這本質上不一樣啊!招安是進入體制,成為國家的人,以弟兄們的本事,遲早在各個軍政機關發光發熱,組成強大的人際關系網,互相提攜幫助,成為國家的中流砥柱;

“義軍”則是鎖死在白丁身份,一輩子出不得江湖。

雖然他在乎政績,可他同樣也在乎梁山親人們的前途,兩相比較,當然是招安更吸引人。

座下幾百兄弟,有的端酒,有的吃肉,有的烤火,都在低聲交頭接耳。

“許久沒打仗,肚子上一捏一圈肉。俺想去北邊闖一闖。”

“招安就能做官,俺父母還在世,也讓他們高興一把。”

“可是招安了就沒法自由自在,就是充當朝廷老爺們的打手,免不得做虧心事。”

“總好過在夷狄的地盤上,吃糠咽菜,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到死不能回家。”

…………………………………………

山寨創業數年,上至寨主,下至嘍啰,都有充分的話語權。此時眾人不論武功職位高低,也都懷著強烈的主人翁意識,細細琢磨這兩條全新的山寨出路。

在宋江的悉心勸導下,不少人對招安態度暧昧。這兩項提議,一時間難分伯仲。

晁蓋本人當然不願招安,但氣氛已經推進到此,眼看兄弟們為難,也不好搞一言堂,只得模棱兩可地道:“此事應當從長計議,問一問每個兄弟的想法……”

“這次沒時間。”阮曉露抱歉道,“三國信使還在島上等著,我最多只能在山上呆一日,後天就得啟程。對不住大夥。如果明日議不出結果,那我只能回去交白卷,維和義軍怕是組不起來啦。你們安心準備招安。”

眾人不滿:“衙門平時辦事拖拖拉拉,怎麽偏偏此時火急火燎,就是看你好欺負。”

“倒也不必這麽著急,”宋江忙插話,“大夥也可以分批行動,一部分想招安的,先辦手續……”

晁蓋這回非常堅定:“那可不行。咱們山寨兄弟向來同進同退,同生共死。宋兄弟切莫再言。”

眾人轟然響應。

“倘若因著一點志向不同就各走各路,那還聚義有何用?趁早分道揚鑣算了!”

在梁山上做集體決議,倒也十分簡單。用不著像國家使臣那樣事無巨細地討論個十天半月。

“舉手投票!少數服從多數!”

看似很先進的政策,其實是因為當初梁山人少,要做得決的也很簡單,比如剛搶了一包銀子,是拿來改善夥食還是打造兵器;比如某個仇家惹了梁山好漢,是該教訓一番還是直接打死……

好漢們懶得開會研討。舉個手,眨眼間的事兒,方便快捷。

後來,梁山人口越來越多,直至成千上萬,但這個傳統還是保留了下來——當然,如今軍規寨規完善,大部分事務都能按規定解決。最近幾年少有需要集體表決的大事。

大家喊了一陣,雷聲大雨點小,沒人帶頭舉手。

畢竟心裏傾向招安的,都有點羞於公開。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跟自己志同道合,不敢顯得過於紮眼。而且幾千人同時舉手,也難以統計。

這一局面不難解決。吳用也早有辦法:“可以進行匿名投票。過後由軍政司兄弟專門計票。”

阮曉露笑道:“再好不過。”

她也不想搞歪門邪道,綁架全山人民的意願。她只管跑個腿,如果投票結果不如她意,那她願賭服輸,就當自己白跑一趟。

當然她心裏也多少有所衡量,跟在宋江後頭喊招安的約莫只是少數人,沈默的大多數未必對招安多感興趣。

畢竟能從招安中受益的,只是本事高強、適合做官的一小部分;絕大多數普通嘍啰,招安之後也不過是大頭兵。俗話說,“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這年頭當兵是賤業,沒有絲毫社會地位,打仗時做炮灰,和平時被上級驅使,做些雜活雜役,說不定還被克扣軍餉,吃得還沒梁山上好呢。

匿名投票的具體流程,梁山人民也已做得熟了。鐵面孔目裴宣當即攤派:“大家回去好好考慮一下。明兒一早,在聚義廳門口起一口銅缸。凡投票者,需在紙張或布片上畫圈或畫叉。圈代表招安,叉代表維和。註意,只接受紙張和布片。若有拿樹葉、瓦片、木塊、動物皮毛、舊鞋底等投票的,一概作廢……”

“等等。”宋江忙道,“為何一定要等明日。兄弟身上帶得幾張宣紙,裁開了,足夠頭領們投票……”

眼看日頭一點點偏西,他還有其他公務要辦,傍晚還得趕回府衙呢。

誰知大夥紛紛笑道:“宋江哥哥,你久不來梁山,不知俺們現在的規矩。這種決定山寨發展道路的大事,不光頭領們有權投票,嘍啰、家眷,不限男女,都能投出寶貴一票。這近萬張票,今天怎麽也統計不完的。你且安心等候消息便是。”

宋江無語凝噎。公平是好事,過分的公平只會影響效率的啊!

而且兄弟們怎麽搞的,瞞著他,居然把老弱婦孺也納入了決策體系,難道是晁天王的意思?如此的婦人之仁,是如何讓梁山在腥風血雨中存活到現在的?

但既然是山寨多年傳統,他一時間也無法說得大夥修改,一時間心急如焚。

怎麽沒人早告訴他,梁山上是“一人一票”?他游說了許久,給不少高階頭領做了思想工作,可沒時間洗腦所有大大小小的嘍啰啊!

但宋江不愧是宋江,當即點頭稱是:“此法最為公平,以後兄弟當在衙門推廣。”

然後話鋒一轉,道:“但兄弟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梁山上都是豪爽人,難道還能堵他嘴?晁蓋馬上道:“但講無妨。”

“一人一票,雖然公平,但不算公正。”宋江道,“既然是決定山寨發展道路,自然是見多識廣、洞察世事的兄弟,更該說得上話。咱們梁山雖然人才濟濟,但上萬兵馬,總有濫竽充數、不學無術之輩。如果他們的一票,和功勳卓著的老兄弟價值相當,公平何在?如有剛上山三五天的新人,寨規還沒背熟,一套拳還沒練下來,說話的分量卻和晁天王、吳學究、公孫先生他們相同,又豈不是令人寒心?”

眾人愕然之餘,不由得點頭。“一人一票”實行這麽久,竟沒想到如此弊端。

“況且,”宋江道,“山上嘍啰,盡歸各寨頭領調遣。大哥投票,小弟自然跟著大哥,又何必單獨計算他們的票數?依小可看,讓‘天罡’、‘地煞’級別頭領參與投票,足以體現民意。既然時間緊迫,那只能事急從權,大家說怎麽樣?”

說畢,微笑看了阮曉露一眼。

——是你自己說的刻不容緩,那我提議投票從簡,只計算正式頭領票數,不算過分吧?

山上不少嘍啰當慣了追隨者,此時也覺宋江言之有理,紛紛道:“要俺投票俺就投,不過既然是火燒眉毛的事,那俺們不投也可以。就跟著守寨大哥,他們去哪兒俺去哪兒。”

阮曉露皮笑肉不笑地點點頭,心中只嘆社會制度不夠發達。要是現在實行全民普選,宋大哥高低也得是個大宋宰相。

但是,讓她跟宋江唱對臺戲,比賽忽悠人的手段,她心有餘而力不足,實在是胸中本事不夠用。

“我有更好的法子。”她忽然道,“宋大哥也許知道,俺們山上實行軍功制度,只要立功,都能攢下軍功券。”

宋江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神色。

“既然統計全民票數來不及,”阮曉露道,“那不妨以軍功券投票,設立兩個箱子,分別寫上‘招安’和‘維和’,讚同哪一項的家人,就將自己的軍功券投入哪個箱子。到時候只要數每個箱子裏有多少軍功券……”

她一邊說,一邊心中盤算,人群裏鎖定t z一個禿頭:“蔣教授,這樣可行嗎?統計得過來嗎?”

蔣敬還沒發話,宋江反而面露喜色。如果讓所有人以軍功券投票,好像形式上更公平,但可想而知,職位高的頭領立功多,尋常嘍啰依舊缺乏話語權,對“招安派”依舊有利。

“賢妹果然足智多謀!立功多者,自然更適合決定梁山的去向。”

有人附和笑道:“好啊!反正近來軍功券發得太多,人人都有,也不是什麽稀罕物。”

說話的是楊志,靠著任勞任怨搬磚幹活,今日早已是軍功大戶,一沓軍功券無處存放,讓他拿來塞枕頭。有時候還借給別人周轉救急。

他被迫落草之前,畢生所願就是封妻蔭子,重振祖先威名。宋江的招安許諾正合他意。

也有人發愁。

“不行不行,”有人道,“軍功券俺拿手裏,就去跑腿部門換東西了,一張也沒攢下呀!”

“俺好不容易攢了幾張,都投出去了,明兒拿什麽請人辦事?”

總而言之,大家模模糊糊地覺得,“手頭軍功券多寡”並不和“立功多少”成正比。軍功券之於梁山,就像外面世界裏的銀錢貨幣。若有人貪圖享樂,把辛辛苦苦掙來的軍功券都花了出去,今日豈非無票可投?若有人艱苦樸素,軍功券全都攢著,縱然功勞平平,但今日豈不成了最大贏家?

苦於笨嘴拙舌,沒法表達這麽覆雜的意思。

花小妹伶牙俐齒,插嘴:“有什麽不公平?立功之人得到軍功券,可是當他以軍功券換取跑腿服務時,已經將自己的功勞折算了出去。這些已經兌現的功勞,當然不能拿來投票。反之,如果一位兄弟立功不多,但也從未因個人事務麻煩山寨,難道不是給山寨節約了資源,變相對山寨多做貢獻?總之,我覺得這法子不錯。”

她算不出全山人民手頭大約有多少軍功券,也懶得算,只知道無腦附和阮姑娘的提議。至於宋江麽,不把他踢三個筋鬥丟下山,算她寬宏大量、慈悲為懷。

“而且,並不是讓大夥將手頭的軍功券全部清空。”阮曉露補充道,“大家可以選擇性投出自己手中的票券。如果非常傾向於招安或維和的,不妨傾囊而出,把手頭的軍功券都砸出去;如果覺得模棱兩可,或者願意隨大流,那也可以省著點兒投,留著軍功券以後自用。咱們說好了,投票多的,不代表他對山寨有多忠誠,投票少的,也不代表他集體意識淡泊;它只代表大夥對山寨當前要走的道路有多少信心,準備邁多大的步子。”

宋江不置可否地點點頭,“賢妹想得十分周到。”

她這個提議,算是沖淡了一點“功高者通吃”的可能性,同時給軍功低者留足了面子,讓他們更積極地參與其中。

不過,宋江十分確信,即便采納她的“補丁”,山上依舊有不少高階頭領,願意拿自己手頭全部的軍功券來換一個招安——不然,他上任以來這麽多次梁山做客,豈非白跑?

廳內人眾數百,嘴巴微張,聽著宋大哥和阮姑娘你一言我一語,“軍功投票”的流程頃刻間成型,都有點消化不過來。

“以前沒這麽幹過啊……真能管用麽?”

只有吳用的腦子高速運轉,緊跟兩人的思路,不時和蔣敬討論幾句。

“小生以為,茲事體大,不宜沿用舊例,不妨開此先河,解決眼前急事才是最要緊的。”

軍師想得更深一層:近來山上軍功券發放甚多,用處卻少,“通貨膨脹”愈發嚴重。長此以往,勢必影響山寨士氣,軍功系統也遲早亂套。趁此機會,報銷一批軍功券,重新錨定它們的價值,對山寨有利無害。

晁蓋自知文化程度有限,不便瞎指揮,問了山上幾個識字的、做過官的,均道可以一試。

“那好。”裴宣重新設計流程,“明日一早,在聚義廳門口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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