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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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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你

2002年春,小太陽福利院內。

院長隨琳帶著穿扮整潔的隨寧進入福利院休息室內,屋內一對年輕夫妻已經坐在矮舊的沙發上等待多時了。

“來寧寧,上前打招呼。”隨琳把躲在身後膽怯的隨寧拉上前,“叫爸爸媽媽。”

倆周前陳國良和張佩來到福利院內,他們倆結婚六年一直沒有自己的孩子,但是倆人又非常喜歡孩子於是就商量領養一個。

對領養的孩子沒有什麽性別的要求,只是希望孩子乖巧懂事不鬧騰。

倆人來了以後第一眼就看中了四歲的隨寧。

隨寧是在幾個月大的時候被送來福利院的,從小就乖巧懂事,還很貼心,因此對隨琳會有更多的偏愛。

尤其是了解到陳國良和張佩的家庭情況後,隨琳就更加慶幸他們能看中隨寧。

陳國良和張佩倆人雖然不算富裕但倆人都有穩定的工作,還在北江市區有一套房子。

隨寧被領養過去以後的日子也會很好。

今天是他們來接孩子的時間,隨琳特地給隨寧紮了很好看的辮子,穿了得體漂亮的衣服。

張佩看到隨寧後臉上立刻浮現溫柔的笑容,她上前一步牽住隨寧,自我介紹起來:“寧寧,我是媽媽。”

隨寧只有四歲但是卻已經懂了很多事情,知道面前的人是要來帶她離開福利院的。

她小手勾著張佩的脖子靦腆的笑了笑,順著她小聲喊了句,“媽媽。”

張佩聽後笑得更加燦爛,抱起隨寧親了親她的小臉蛋。

陳國良也從沙發上起來蹲在隨寧面前咧嘴笑著。

手續已經辦理完了,今天只是來接人。

隨寧在福利院中沒有多少行李只有一個簡單的包。

很快隨寧便跟著張佩和陳國良回到家中,他們還特地為隨寧準備了一件專屬公主風的臥室。

這是隨寧第一次擁有單獨的又獨特的臥室。

於是隨寧過上了有父母寵愛的日子,但是好景總是不長,在她來到這個家的第二年陳佩懷孕了。

全家人非常高興,都開始全身心的照顧起張佩以及她肚子中的小朋友,對隨寧的關愛也越來越少。

後來陳嘉輝出生了。

所有人的精力又全都放在了陳嘉輝的身上,隨寧在這個家中似乎漸漸成了透明人。

年幼的隨寧察覺到了這些的變化,於是她開始不停地在家中討好著每一個人。

她主動提出可以幫張佩帶年幼的陳嘉輝,不過被張佩拒絕了。

拒絕的原因不是心疼隨寧而是擔心她照顧不好陳嘉輝。

隨著時間流逝陳嘉輝慢慢長大,從小備受寵愛的他,脾氣驕縱又蠻橫。

他很討厭隨寧,總是喜歡欺負隨寧。

家中有一把老式的竹條掃帚,這種掃帚是由很多細長的主條編織成的,而且不帶任何的葉子。

一般是用來掃家後院中的落葉。

陳嘉輝很喜歡拿這個掃帚用力地戳隨寧的胳膊和腿,細長的主條上時常是帶著倒刺。

主條戳進皮肉之中或許不是很疼,但是在拔出來的瞬間確實無法忍受的疼。

最初隨寧想過和張佩夫妻倆人說這件事,後來她知道了,這些事情不用說了,因為張佩和陳國良都知道,他們默許了陳嘉輝對她所有的行為。

於是隨寧討好得更加賣力,對待陳嘉輝幾乎是百依百順,只有這樣陳嘉輝欺負她的次數才會減少。

就在隨寧已經接受這樣隱忍退讓的生活後意外總是接二連三的發生。

在陳嘉輝五歲生日的時候,陳嘉輝難得願意帶上隨寧一起外出給他過生日。

於是陳國良帶著一家四口來到新開的一家百貨商場,幾人在商場的一家餐廳中坐下。

剛坐下張佩就猛地拍了下自己的大腿,懊惱道:“哎呦,那個生日蛋糕還沒拿。”

蛋糕是張佩從上班的地方買了帶回到家中,來商場前陳嘉輝在家中鬧脾氣,一家人都在哄他。

哄好了以後又急匆匆地趕來商場,自然是忘記把蛋糕帶了出來。

陳嘉輝聽到沒有帶蛋糕瞬間大叫起來:“啊啊啊——”

“沒有蛋糕,我怎麽過生日啊——”

陳國良見狀連忙出聲安撫:“沒事,沒事,爸爸再去給你買一個。”

“我不要——”陳嘉輝大喊著:“我就要那個。”

喊得太過大聲又急促,還被口水嗆得一直咳嗽。

陳國良無奈只好說道:“那我開車過去拿。”說著對著張佩囑咐道:“你們先坐在這,等我拿來了再點菜吃飯。”

“行行行。”張佩不耐煩地說著,手上還不停提陳嘉輝順氣。

在陳國良走的時候還補了一句,“記得快點回來。”

陳國良走後,桌上就剩隨寧、陳嘉輝和張佩三個人了。

陳嘉輝忙著叫喊哭鬧,張佩忙著哄他,剩下隨寧默默坐在角落中盯著桌面發呆。

發完呆後對面的倆人還沒結束,隨寧輕輕地嘆了口氣,

她把身子從桌面轉了過去開始打量著門口來來往往的行人。

隨寧很喜歡觀察各種各樣的人,雖然每個人的臉在她這裏都是一樣的,全都是打著馬賽克的鹵蛋。

不過也正是因為如此,隨寧每次看他們的時候註意力都會放在那些不一樣的地方上,最常見不一樣的地方就是穿著打扮。

門口的人來來回回走動,隨寧觀察得不亦樂乎。

“陳寧。”

突然身後傳來張佩的聲音。

隨寧轉身看她,問:“怎麽了媽媽?”

“我要去上廁所,你在這裏看好嘉輝,別讓他亂跑,知道嗎?”張佩的話沒有任何感情,就像是在給隨寧下達任務一樣。

隨寧也不在乎她的語氣,彎了彎眉眼,甜甜地回道:“好的媽媽,你放心我一定會看好弟弟的。”

張佩瞥她一眼冷冷地說了個“好”字,而後便背著包朝著餐廳外走。

張佩走後,陳嘉輝沖著隨寧頤指氣使:“餵,陳寧,我要出去玩,你帶我去。”

隨寧看著陳嘉輝說:“媽媽說了讓你在這裏不要亂跑。”

“我現在就要出去。”陳嘉輝一向我行我素,繼續道:“你要是不帶我去,我就告訴媽媽你打我了。”

“這樣你明天就又沒有飯吃了。”他一副小人得志的樣子。

陳嘉輝總是喜歡顛倒是非黑白冤枉隨寧,每次他向張佩告狀後,張佩為了懲罰她就會斷她一天的飯。

時間久了隨寧學會耍點小聰明,她會偷偷藏起之前沒吃完的東西留著下次被罰的時候吃。

畢竟陳嘉輝情緒總是起伏不定,不知道什麽時候因為什麽小事就去告狀了,然後她就會迎來一天的餓肚子。

早早準備也讓自己少受點苦。

“你告狀也不能出去。”隨寧淡淡道。

比起餓一天,讓陳嘉輝出去玩事態會更加嚴重,萬一在外面出了什麽事她可承擔不起。

“你。”陳嘉輝伸手指了指隨寧,接著不等隨寧反應來,人一溜煙地竄到了門口。

隨寧只好起身去追他,邊追邊喊:“陳嘉輝回來。”

陳嘉輝怎麽可能會聽隨寧的話,他在商場的走廊裏一路狂奔,很快就消失在隨寧的視線中。

隨寧見看不到陳嘉輝的聲音開始慌亂起來,加快腳步擠進前方的人群中,分辨不出臉,她只能依靠著裝來尋找。

尋找了一圈後,那個熟悉的衣服終於又出現在隨寧的視線中,她加快速度靠近那個身影,然後一把抓住他。

男孩被隨寧扯著猛地轉過身來。

“陳嘉輝,跟我回去。”隨寧拽著她朝著餐廳方向走去。

這時張佩也出現在隨寧的面前,第一句就是質問:“陳寧,嘉輝人呢?我不是讓你看著他的嗎?”

“他在這。”隨寧把身後的小人拽到張佩面前。

張佩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陳寧你是不是你是不是有病,你看看你拉的這個是嘉輝嗎?”

說著氣不過還掐了一下隨寧,然後轉身離開繼續尋找陳嘉輝。

隨寧留在原地看著被自己拉錯的人滿臉的無措。

不知道從那裏傳來一聲呼喚,被隨寧拉錯的男孩掙脫開隨寧朝著聲音方向跑去。

隨寧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去哪只好走到餐廳門口站著等他們回來,最先等到的是從家裏拿蛋糕回來的陳國良。

陳國良知道陳嘉輝丟了後,也來不及罵隨寧轉身跑進人群,隨寧見狀也跟了過去。

找到陳嘉輝的時候陳嘉輝被掉落的東西砸中,張佩抱著他匆忙要趕去醫院。

於是幾人又坐上車來到周邊的一家醫院。

陳國良和張佩的心思都在陳嘉輝身上,他們一路奔向急診室,隨寧個子小腿短跟不上他們的步伐,還在醫院中迷失了方向。

找不到人的隨寧只好在醫院的走廊中來回踱步。

不一會走廊裏多了一隊和隨寧差不多大的小朋友。

他們是北江一所小學的學生被安排來體檢。

前面帶隊的老師不斷維持著秩序,隨寧把自己朝後挪了挪騰出過道,結果被其中一個人維持秩序的老師拽了過去。

“小同學,體檢要排成一隊的,你不要脫離隊伍。”那名女老師對著隨寧輕聲細語地說著。

““老師,我不是——”話沒說完隨寧被身旁的人撞了一下。

那位女老師以為又是個鬧脾氣不想體檢的學生,語氣也嚴肅起來:“不是什麽,別鬧了哦,現在正在體檢你要乖乖聽話。”

說完八隨寧又拉回隊伍中,而後向後走繼續維持後面的學生。

隨寧就這麽陰差陽錯地被安排著各式各樣的檢查。

檢查過程中有醫生發現隨寧和別的小朋友有些不一樣,就和帶隊的老師商量要給她加幾項細致的檢查。

這次檢查是學校和醫院的合作,都是免費的,老師也害怕隨寧有什麽問題就同意了。

最後醫生拿著檢查單交給帶隊的老師,老師一看到癥狀後立馬喊道:“陳寧小朋友的家長是哪位?”

第一遍沒有人理,那位老師又喊了幾遍,在最後一遍的時候,陳國良正好路過這片走廊。

“我是陳寧的家長,怎麽了?”陳國良上前。

“這是陳寧的檢查報告,我覺得家長還是要重視一下的。”老師把手中的報告遞給陳國良。

陳國良一臉懵:“什麽體檢?”

“就是我們入學小朋友的免費體檢啊。”女老師看著陳國良,問道:“您今天過來不知道嗎?”

這個時候陳國良也意識到,可能是他們搞錯了,但又害怕自己說不是她們會讓他補體檢的費用,只好笑道:“不好意思啊老師,我剛剛一時沒反應過來。”

“體檢單是吧,拿給我吧。”陳國良拿過女老師手中的報告單。

女老師把單子遞給陳國良時,鄭重其事道:“您孩子有精神病,您還是帶著她早點治療吧。”

“什麽?”陳國良震驚:“什麽精神病。”他低頭看向體檢單上的字——臉盲癥。

“臉盲癥是什麽?”他又問。

臉盲癥這個學名並沒有被普及,陳國良也不是醫學的不知道這個病癥也正常。

女老師也解釋不通,只好找來醫生,醫生仔細地向陳國良解釋說明,還告知他隨寧的這個癥狀不是遺傳病,只要及時治療完全可以痊愈的。

陳國良聽了半天,什麽都沒記住,只知道隨寧是個認不清人臉的精神病。

回陳嘉輝病房後他直接和張佩說了隨寧病情的事。

張佩聽到後的第一反應就是罵她,然後是罵福利院,控訴福利院為什麽要把一個有精神病的孩子給他們。

自從知道隨寧有病後,家裏人對待隨寧的態度就更差了,張佩甚至是想要棄養,但是棄養不是那麽容易,再加上陳國良所在的單位正在評選升職,他們不能在這個檔口出事。

不能棄養他們便開始各種刁難隨寧,他們讓隨寧住在陰暗潮濕的雜物間中,那天陳嘉輝還要不停提及她是神經病這件事。

隨寧在這樣壓抑的氛圍中又度過了倆年。

這倆年隨寧學習越發認真,成績一直是名列前茅,即便是陳嘉輝在學校大肆宣揚她有病,所有人都孤立她,她也沒有氣餒。

她知道長大了她回離開這個家,只要她一直努力,就會有一個她所期盼的未來,到那時所有的一切都會被改變。

上天或許是憐憫她的,給了她一個早早脫離苦海的機會。

在隨寧是十二歲那年的國慶,張佩和陳國良要帶著陳嘉輝去外地旅游。

走的時候害怕隨寧進屋內,就把她鎖在了房間中,隨寧想出去但是屋內的窗子是被鎖住的,她只能無奈躺在房間中。

好在房間內有她藏著的食物和水,足夠她撐到他們回來的時候。

隨寧房間內沒有什麽玩具,只有幾本陳嘉輝不要的童話書,

她坐在地上靠著床邊拿過書翻看著,這幾本書她已經爛熟於心了,但還是喜歡看。

童話故事總是美好得讓人很向往。

不知覺不覺中隨寧感覺自己聞到一種奇怪的味道,呼吸也開始不暢,四肢也有些發軟。

這個情況和上周生活老師講的煤氣中毒現象很像。

這段時間北江總有煤氣中毒的案列,隨寧所在的學校還讓生活老師開設了這類的課堂講解。

隨寧從地上爬起來,環顧著四周思考怎麽逃離房間,看到角落裏一把木凳子後想都沒想拿起凳子砸向窗戶。

老式窗戶是木質的格子窗,凳子上去玻璃瞬間碎掉,外框確沒有變化,她擡頭看著窗戶,

還是不能出去。

於是又拿起凳子砸了過去。

不知道砸了多少下,窗子徹底壞了。

隨寧上床踩著凳子想要穿過窗戶爬出去,窗戶邊緣上殘留了很多玻璃碎片。

每挪動一下玻璃渣子就會紮進隨寧的皮膚,為了爬出去,她只能咬著牙關繼續,跳出窗戶時腿上還被劃了一條長長的口子。

隨寧跌坐在院子的地上,看著身上沾滿星星點點的血漬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麽,要去哪裏。

她蜷起雙腿,把頭埋進臂彎中,無聲流起淚。

哭了很久,最終像是想明白了什麽,她擦幹眼淚從地上爬起來走出小院朝著太陽升起的方向走去。

她目光堅定,一直向前走。

終於在傍晚十分到達了目的地

——小太陽福利院。

看到滿是狼藉的隨寧,院長隨琳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隨琳把人帶進園中幫她清洗包紮傷口,又為她下了一碗面。

隨寧太餓了,吃得狼吞虎咽的。

隨琳在一旁滿眼心疼:“慢點。”她理了理隨寧額前的碎發。

“嗯。”隨寧連連點頭,又埋頭繼續吃。

很快一碗面吃完了,隨寧擡頭盯著隨琳,問:“院長,我還能回孤兒院嗎?”

隨琳回看著面前小小的人,陷入沈默。

她沒有問隨寧具體發生什麽,不過也不需要刻意去了解,從福利院被領養的孩子時常會遇到這種情況。

不是自己生的,又有多少人能真的去愛這些領養來的孩子呢?

但是算下來隨寧現在十二歲了,正是上學的年紀,如果回孤兒院學校也只能轉回孤兒院這邊。

“寧寧。”隨琳說:“現在回來以後的路會更難走的。”

隨寧眼中閃過失望,把頭低了低,手指不斷攪在一起,如蚊子般小聲道:“難道還會比現在差嗎?”

隨寧的話像是在一片平靜的水面扔下一塊石子,石子雖小但依然激起圈圈漣漪。

一個大人一個孩子就這樣面對面僵持了許久,最後隨琳決定讓隨寧回到孤兒院。

在回孤兒院前,她還做了一件事,就是親自找到陳國良和張佩。

她對倆人說可以解除他們對隨寧的領養協議,不過隨寧的戶口不能牽回福利院,需要保留到隨寧成年上大學。

如果陳國良和張佩不同意她就要去上法庭起訴,告他們虐待兒童。

陳國良前段時間剛升職還不穩定,自然不能讓隨琳打官司告他們,最後只好同意了。

只是保留戶口還能撇去隨寧這個麻煩,怎麽看他們也不算虧。

解除協議那天,隨寧帶著從陳國良家中收拾出來的東西跟著隨琳返回福利院。

連續幾天陰暗的北江在那天格外晴朗,陽光灑在羊腸小道上,而這條路的盡頭是福利院。

或者不只是福利院,還是未來。

一個被陽光盡情照耀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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