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還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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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

第二天早上隨寧去往醫院,今天的醫院與往常不一樣,門口停了倆輛拉貨的貨車。

這是又從別的地方運來的物資嗎?

隨寧隨手抓住了一名護士問:“你好,這是又有物資捐贈過來了嗎?”

“不是,哪裏還會有物資運來啊。”護士冷嘲道。

“那這是怎麽回事?”隨寧問。

貨車應該是方便搬運把車廂的四面鐵皮都放了下來。

護士說:“是用來運屍體的。”

“運屍體?”隨寧驚呼。

“對,處理昨天去世的那些。”護士解釋。

一般在醫院去世的人都會被放進停屍間存放幾天,直到真的沒有人來認領醫院才會進行處理。

怎麽昨天去世的今天就直接處理了。

“不等家人來認領嗎?”隨寧問。

護士搖搖頭,“等不了了,醫院電力系統出問題了,停屍房沒有沒法保存屍體,這麽多屍體再放下去會發臭的。”

現在正值希圖斯的夏季,溫度非常高,沒有停屍房的冰櫃,屍體不出倆天就腐爛了。

而且昨天據華溫的所說,醫院中去世的人數是前段時間的總和,不僅是被轟炸搶救無效的,還有很多傷口惡化熬不住的。

“那赫爾莉醫生的女兒呢?”隨寧問。

赫爾莉也同意將瑪格雅就這麽隨便的運走埋了嗎?

護士想了一下,說:“應該在停屍房你可以去看看。”

“好。”隨寧給貨車拍了一張照後直奔醫院的負一樓。

在停屍房門口,隨寧看到了沈祈安以及醫院的其他醫生。

她三步並倆步地跑了過去。

“哎,隨記者你來了。”連至源最先發現隨寧。

“嗯。”隨寧輕聲道。

赫爾莉在裏面和另外倆個男人將冰櫃中的瑪格雅抽了出來。

瑪格雅外面是用深藍色不透明的塑料袋裝著,隨寧看不到裏面的樣子。

“現在是要把瑪格雅運到哪裏?”隨寧湊上前問沈祈安。

“去赫爾莉的家。”沈祈安說。

“你們也要過去嗎?”隨寧問。

“嗯。”沈祈安問:“怎麽?你也想過去?”

隨寧沒說話。

她和赫爾莉也不是很熟,葬禮這種事情好像不適合外人過去。

“一起吧。”赫爾莉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隨寧身側,她說:“瑪格雅最喜歡熱鬧了,你們一起去她也會很開心的。”

赫爾莉說話的聲音沙啞幹澀,像是哭了很久。

“好。”隨寧回。

載著瑪格雅的擔架車從太平間被推出來,赫爾莉趴到擔架車上大聲哭喊起來,一旁的同事將她扶了過來,擔架車朝著樓道口走,赫爾莉就在後面踉蹌地跟著。

周圍有十多個人,隨寧和沈祈安站在最後面,前面的人動了,倆人也就開始朝著前面走。

“對了,醫院裏的其他醫生也會去嗎?”隨寧問。

“去,但是也就幾個赫爾莉在醫院中熟悉的同事。”沈祈安說。

赫爾莉的丈夫去世的早,自己也沒有什麽親人在世,獨自一人處理葬禮是吃不消的。

平時赫爾莉在醫院中與大家相處的很愉快,大家也樂意去幫她。

“哦哦。”隨寧點頭表示知道了。

醫院停電了電梯用不了,走在前面的人只能把擔架車擡著去往一樓,最後從大廳的後門進入後院。

後院的角落中停了三輛車,瑪格雅被放到一輛有車廂的吉普車上。

其他要去參加葬禮的人也都紛紛上車。

“你放心過去吧,今天有我在。”連至源拍了拍沈祈安的肩膀,接著轉身就要離開,路過隨寧時,說:“隨記者下次見。”

“下次見。”隨寧說。

隨寧看大家都已經坐上車了,她也不知道要坐哪輛,只好站著不動。

沈祈安在一側說道:“你坐我的車吧。”

“好。”隨寧跟著沈祈安來到他的車旁。

車子從後院開出經過醫院大門口。

隨寧坐在副駕駛上透過窗戶向外看,醫院的其他屍體已經開始從裏面運出來擺放到門口的貨車上。

這倆輛貨車不大,車廂也沒有做隔斷,運出來的屍體被擠壓疊放在貨車上,就像是在運被宰殺的豬一樣。

希圖斯常年處於動亂,在這裏的人活著時就不能順遂安寧,人生的最後一段路程也依然無法體面。

隨寧眼中不免.流露出悲傷與無奈。

瑪格雅是在城南的住宅去被轟炸去世的,那是赫爾莉在瑪格雅來鄔卡城上高中時買的一套小公寓。

現在房子沒了也不適合把人帶過去舉辦葬禮,赫爾莉就決定送瑪格雅回到小鎮的老房子處。

小鎮在鄔卡城朝著機場方位的地方,所以需要出城。

鄔卡城最近設置了很多關卡,想要離開這裏還需要挨個排查證件。

還好作為戰地記者隨身攜帶證件與攜帶相機是一樣重要的。

關口檢查的是一名中將和五名士兵,他們攔下最前面赫爾莉的車詢問出城的原因。

接著就是走到每輛車前對車內的人進行檢查,隨寧他們一行人共是十個人,檢查起來也費了一會時間。

所有人檢查完畢後為首的軍官說了一句,“放行。”接著他們的車子繼續向前行駛。

隨寧坐在副駕駛上盯著前方,遠處依然是凹凸不平的土丘,和她第一次進鄔卡城內看到的景象一樣,但又發生了一些變化,道路旁本來稀疏的綠植現在全變成黑色的枯木了。

車子行駛大約倆個小時才到小鎮上。

赫爾莉的家整體有一種教堂風的感覺,屋頂上方是尖尖的,屋檐處翹起,顏色呈金色,房屋是白色的墻面。

鎮子上的其他房子和赫爾莉家的沒有太大的區別,比起鄔卡城現代化的建築,這裏的房子更像是希圖斯的傳統建築。

依照赫爾莉的要求,瑪格雅被放在家中的大廳中的棺材中。

所有東西都弄好後,從門外進來了一群誦經的教父。

在希圖斯大部分人都認為人死後有了教父經文的洗禮靈魂可以到達天堂。

教父誦經的時間用了一個半小時,這個時候已經是中午了,太陽掛在高空中,一道陽關從門口照射進屋內直直地打在了瑪格雅的棺柩上,真的有一種通往天堂之路的感覺。

隨寧拿起相機拍下這一瞬間。

在來之前隨寧問過赫爾莉是否介意她拍照,赫爾莉表示不介意,隨寧也就沒什麽顧慮了。

中午來吊唁的人很少,赫爾莉就讓大家進入裏屋休息,還為大家準備好了飯菜。

沈祁安沒有進裏屋,而是依靠在門框上盯著靈堂發呆,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隨寧拿起赫爾莉送來的一塊手抓餅用紙巾包著遞到沈祁安的面前,活躍氣氛一般,開玩笑道:“沈醫生也減肥嗎?”

面前突然出現隨寧,沈祁安回過神來,接著又恢覆到那不可一世的樣子,說:“我這樣的還需要減肥嗎?”

“是是是,不需要。”隨寧符合著。

不知道是不是和沈祁安相處久了,隨寧覺得自己說話越來越有點陰陽怪氣那味了。

沈祁安接過隨寧手中的餅邊吃邊進入裏屋。

過了中午以後,瑪格雅就開始下葬了,下葬的地方離得很近,所以沒有用多長時間。

下葬結束後其他同事就趕著返回醫院,沈祈安想留下來幫赫爾莉處理完所有事情,也就沒有和同事一起離開。

隨寧見狀就陪著沈祁安一起留了下來。

等到所有東西都處理完後已經是黃昏時了,赫爾莉讓倆人早點離開,她明天再返回醫院。

“沒事,你可以在多待幾天。”沈祁安對著赫爾莉說。

知道她情況特殊,醫院裏面特地囑托沈祁安告知赫爾莉讓她平覆好以後再回去。

“我已經好多了。”赫爾莉沙啞著說。

赫爾莉態度堅定,沈祁安也不好多說什麽,簡單的告別後和隨寧離開了屋子。

隨寧想到沈祁安今天情緒不佳,又幫著赫爾莉忙活了一天,也不想讓他再繼續開車了,於是對著站在車門前的沈祁安說道:“我來開吧。”

沈祁安停下拉駕駛座車門的手轉身看著隨寧,不鹹不淡地說:“怎麽我開車你坐著不舒服?”

隨寧說:“哪能啊,我體諒你一直當司機。”話落後還配了一個自認為最完美的笑。

“你車技怎麽樣?”沈祁安問。

隨寧自信回道:“非常好。”

當時被黑心商家追捕,她可是開著車怒甩他們幾條街最後險裏逃生的。

沈祈安挑眉,瞥她一眼,漫不經心道:“那隨記者可要小心一點啊,我命可是很貴的。”

隨寧悄悄地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說:“放心,保證安全送達。”

“嗯,那就好。”沈祈安把手中的鑰匙隨意地朝著隨寧一扔,從車的一側走到副駕駛的那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隨寧結果鑰匙進入車內,歪頭似笑非笑地說道:“沈醫生坐好了哦。”

沒等沈祁安回應,隨寧腳踩油門,車子飛一般地啟動。

接下來的幾個彎道隨寧也是得心應手。

沈祁安坐在副駕駛默默地抓緊車頂上的把手。

他就沒見過像隨寧一樣開車這麽猛的女的,簡直是把開車當成小時候玩的飛車游戲了。

極速開了一段路後,進入主幹道,隨寧也把速度降了下來。

“怎麽樣,我厲害吧。”隨寧語氣中流露出自信,面上的驕傲也難以掩蓋。

沈祁安把手從上面的把手上拿下來,端坐好身子,難得沒有油嘴滑舌,認真地誇道:“厲害。”

“你們記者需要開這麽猛的車嗎?”沈祁安有些不解。

一般記者跑現場再著急也不會這麽開車,但隨寧這個車技嫻熟到應該是開了很久了。

“一般記者是不需要的。”隨寧繼續:“但是我之前都是跑一些社會黑暗新聞,開得不快很容易沒命的。”

聽到社會黑暗新聞,沈祁安看隨寧的眼神變得更加深邃起來,小姑娘看著文文弱弱嬌嬌小小的,沒想到膽子還挺大的。

“那你經常會遇到危險嗎?”沈祁安問。

“偶爾,再說了哪有那麽多黑暗新聞可以讓我們報道。”隨寧不在意地說著。

社會的黑暗處有很多,但不是每一個都能讓記者拍攝到,不然社會黑暗角落又怎麽能叫黑暗角落呢。

沈祁安視線落在隨寧身上倆秒後,說:“你說的對。”

車子沿著原路一直行駛,在快到塢卡城對時候看到隨寧突然調轉了方向。

“怎麽換方向了?”沈祁安從副駕駛上坐了起來問。

隨寧突然起了戲弄之心,故作玄乎地說道:“怎麽?沈醫生怕了?”

去的時候隨寧沒仔細看,她說要帶沈祁安去的地方也在這條道上,現在看清了路線,恰好可以帶他過去。

“撲哧—”沈祁安突然笑了起來,笑聲持續了好久。

“你笑什麽?這有什麽好笑的?”隨寧滿臉疑惑,她也沒說錯什麽吧?

“不是,你說的沒什麽好笑的。”沈祁安憋著笑說。

主要是隨寧的表情,她總是喜歡端著一本正經的樣子,但是眼神中又清澈地透著迷茫,本來很平常的話語,配上她的樣子,可愛得總是戳中他的笑點。

沈祁安揶揄道:“感謝隨記者逗我一樂,我現在心情不錯。”

隨寧沒料到沈祁安簡直不按套路出牌,佯裝無事發生收起自己看戲的表情,沒好氣地“呵呵。”倆聲。

“好了,不逗你了。”沈祁安雙手環胸朝著椅背上一靠,一副用籌帷幄的樣子,說:“你是不是要帶我去你昨天提的那個地方。”

“不是。”隨寧囁他一眼,說:“我開車你跟著我就好了,哪那麽多話。”

“哎——”沈祁安拖著尾音,沒有因為隨寧的語氣而生氣,依然嬉皮笑臉道:“隨記者你脾氣好大哦。”

“之前有求於我的時候說話可不是這樣。”

沈祁安話說的是委屈,但表面上卻是一點看不出來。

隨寧也不想理他直接油門加到底,大約十分鐘到達目的地。

這是一片沒有受炮火摧殘的麥田。

七月的麥田已經逐漸飽滿,放眼望去鄉野田間一派生機勃勃,每個麥苗隨風招手就好像在招呼著這裏的人——

快來,在這裏等待豐收,在這裏等待結果。

麥田的遠處連接著天空,傍晚的彩霞與泛著黃的麥穗融為一體,景色美得不像是在希圖斯可以看到的。

隨寧從車上下來,站在車前舉起相機把美景定格在相機中。

沈祁安跟著隨寧來到車前,問:“你是怎麽發現這裏的?”

“之前出去報道無意間發現的。”隨寧收起相機,說:“是不是很好看。”

沈祁安讚同道:“是很好看,有一種生命蓬勃的感覺。”

麥穗成熟是一種生命的力量。

隨寧站在車前看了一會後想深入田裏去看看,她轉頭問沈祁安,“你想五裏面看看嗎?”

“你想我就陪你就直說。”沈祁安笑得肆意,說話也是自信又張揚。

“對對對,我想你陪我一起。”隨寧順從地說道。

上次路過麥田時沒有去到對面,隨寧很好奇,這次既然沈祁安一起過來,那正好結伴去看看。

“既然這樣的話。”沈祁安挑眉,懶散道:“那我就舍命陪隨記者了。”

“過個麥田而已,不需要舍命的,沈醫生。”隨寧回懟道。

接著從地面上跳到田梗上朝著前面走,沈祁安就靜靜跟在她的身後。

“小心。”沈祁安伸手拽住腳打滑的隨寧。

田梗很窄,走在上面很不方便,隨寧一不留神就踩滑了,好在有沈祁安撈了她一下,不然她就摔了。

她摔倒沒什麽問題,壓了人家稻田就不好了。

隨寧站好腳跟後的用手拍了拍胸脯,安撫著驚嚇的心臟。

“謝謝啊。”隨寧說。

“沒事,先走吧。”沈祁安說。

站在田埂上聊天可不合適。

有了打滑的意外,隨寧接下來走得更加小心翼翼,直到到頭了她才放松警惕。

“沈祁安,你快回來看。”隨寧激動地叫著身後的人。

“怎麽了。”沈祁安快步走了過來。

隨寧蹲在地上舉著相機對著麥田的一角不停地拍攝。

那是一塊長在麥田的花圃,花圃中有各種各樣的花,最多的是紅色玫瑰。

“是誰會在麥田種花啊。”隨寧自言自語道。

沈祁安彎腰湊近隨寧的身邊說:“應該不是種的,是新鮮花現插的。”

突然靠近的人以及慢悠悠傳進耳朵中帶著磁性的話語,隨寧耳尖止不住發癢起來。

她故作鎮定地將頭偏離沈祁安,盯著地上田裏的花看。

這些花果然如他所說都是沒有根莖的,難怪花朵又矮又蔫吧。

沈祁安沒意識到隨寧尷尬的處境,繼續湊近說道:“不過在這裏插花也挺不一樣的。”

隨寧想把頭再偏離一點,奈何再動她就要直接坐地上了,最後只好唰得一下站起身。

沈祁安被她突然起身的動作嚇得一哆嗦,還好他反應快及時穩住自己。

“你幹什麽呢?”他眼神中充滿不解。

“嗯……”隨寧打了個磕巴,腦子飛快運行,再想什麽話來找補。

“我蹲累了,起來緩解一下。”她扯出一個看似最合理的理由。

“我當什麽事呢。”沈祁安滿不在意,又悠悠地補了一句,“下次做事別一驚一乍的,不然我還以為你做壞事了呢。”

“做壞事的是你吧。”隨寧小聲嘀咕著。

“你說什麽?”沈祁安沒聽清隨寧的話,就看到她嘴動了。

“我說花應該是麥田主人插的。”隨寧試圖用高聲音來緩解尷尬。

沈祁安嗤笑了一聲,說:“你這反射弧還真慢。”

隨寧沒說話,開始打量著這片驚奇的小天地,麥田的這一邊和另一頭沒什麽區別。

她在田埂處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欣賞著眼前的景象。

沒一會沈祁安也在她的旁邊坐下。

時間慢慢在流逝,倆人不知道坐了多久,久到仿佛所有的東西都像置入到一場夢境中一樣。

眼看天色降下來了,沈祁安說道:“好了,回去吧。”

隨寧:“好,走吧。”

回到車前沈祁安說:“我來開吧。”

“嗯。”隨寧把車鑰匙遞給沈祁安。

既然他想當司機那就當吧。

坐上車後,隨寧像是變戲法一樣從背後拿出一支紅色玫瑰放到沈祁安面前。

“給。”隨寧說。

沈祁安低頭看了眼玫瑰又看了眼隨寧,笑著道:“紅玫瑰?”

隨寧知道沈祁安肯定誤會了她連忙解釋:“不是,剛剛那裏就倒了這一朵花,我也不能把人家的花拔了吧。”

“嗯——隨記者說的對。”沈祁安一副我懂了的表情。

“你愛要不要。”隨寧撇了撇嘴,說著要把花收回來。

要不是為了讓他心情好點,她需要做這些嗎?

沈祁安一把拿過花,笑著道:“誰說我不要的,這可是隨記者送我的第一份禮。”

沈祁安將花朵的根莖折斷一節放入靠近心臟的襯衫口袋中。

隨寧的視線順著沈祁安的手最終落在他的上半身上。

今天沈祁安穿的是一件白色襯衫,紅色玫瑰的放入帶來了莫名的魅力。

最後車子什麽到達酒店隨寧都不記得了,只記得那朵夾在白色襯衫口袋中的紅玫瑰,和自己不停跳動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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