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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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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方遼多疑, 方凈遠始終牢記李卑枝說的話,並未冒失前往方遼府中,而是趁著這幾天去往南幾附近的三座臨海小城, 了解當地情況。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待到方凈遠回到太守府, 同方遼說起放松海限之事時,方遼先是遲疑,思索片刻後終是點了頭。

“你這幾天去照城和元城那邊, 就是為了這件事?”

書房中寥寥白煙從香爐中飄出,而後散開, 化作香氣般彌漫在寶龍半空。

這是方遼喜歡的香,卻是方凈遠討厭的。

他不著痕跡後退一步, 離著香爐遠了,才開口接話:“是。”

案臺上當著不少文書,方遼處事並不避著方凈遠,倒不是他對方凈遠放心, 而是他曉得這人不會隨意亂看。

就算看了也沒事,畢竟對方遲早要接替他的位子。

放下筆, 方遼對這個兒子總算有幾分讚賞:“這次但是比上次沈穩不少, 不過, 這件事雖然能辦,但或者有人也不會配合。”

“這是為何?”

看了眼方凈遠, 方遼重新躺回太師椅中,往後一仰, 略不在意地說:“一批貨物, 從出海到回來,中間耗費的人力不可估量, 當然,利潤也絕對可觀。但是咱們要那五分的利潤,就不一樣了。”

聽罷,方凈遠不確定道:“那……再讓一成?”

方遼嗤笑:“讓一成就會讓二成,真讓那群唯利是圖的東西拿到好處,他們遲早讓我這個位子坐不穩。”

只是話雖如此,方遼還是將話風一轉:“但未必不可行。商人唯利是圖,有錢不掙是傻子,放海已是退一步,說不準他們就拿捏著這退一步,來爭取退兩步。”

說的雲裏霧裏,方凈遠卻懂了。

“下一步,孩兒該怎麽做?”方凈遠垂頭,看上去極為謙遜。

“說服錢氏商會的家主,錢千。他要是能松口,你的這個提議,就能順利實行了。正巧這些日子他在南幾,你去庫房挑幾樣禮品送過去。”

“是,多謝阿爹。”

方遼擺擺手讓他退下。

在方凈遠離開後,方遼的神色又是一變。

開海……

他怎麽會讓錢氏商會撈到好處。

若對方真的敢拿這一筆錢,他也能夠暗中布局,叫對方有來無回。

·

雨後初霽,南幾城徹底熱了起來。

每每這個時候,清風樓的客人也是最多的。最近的清風樓,還出了個新花樣,叫來往的客人覺得有意思。

茶樓外擺放幾條桌凳,支開遮陽的架子,說書先生講的熱血沸騰,抑揚頓挫。

待到故事說道尾聲,底下的人皆拍手叫好。

宋曼和李卑枝坐在二樓雅間品茶,桌上擺放著一盤棋。

“勢頭不錯。”

“那也是多虧了你的茶樓。”李卑枝笑。

“書堂那邊怎麽樣了?若是急用銀兩,清風樓這些年有不少積蓄。”

李卑枝緩緩搖頭,謝過宋曼好意:“暫且還行,祖父和父親那邊都是支持的,目前來說,發展也還可以。”

“那好。”

見李卑枝並未接受,宋曼並未說什麽,只終於落下一枚白子。

此時棋局已成僵局,李卑枝凝視片刻,最後在棋盤角落,落下黑子。

宋曼挑眉:“遠水可解不了近渴。”

李卑枝但笑不語,宋曼意識到這笑中不簡單,不覺講目光重新放回棋局之上,半晌,擡首看向李卑枝:“好棋。”

那黑子落的不著痕跡,看似無足輕重,卻讓原本已山窮水盡的僵局如枯木逢春,化險為夷。

“我瞧這局不用再下了。”宋曼稱讚完笑了笑,撚起白子打算收整棋局,李卑枝制止住她的動作,將白子放了回去。

在宋曼疑惑的目光下,拿起白子,又落到棋局之上。

白棋入局,險境陡生。

這下宋曼真的無話可說,她看著李卑枝,觸及對方眼角的小痣,有些感嘆。

若李卑枝是為對手,那簡直是可怕極了。

她又看向棋局,發現李卑枝扔沒有收拾的打算,半晌過後,李卑枝再次拿起黑棋。

黑棋仍然落的不著痕跡,像是沒什麽用處。

又是幾子落下,李卑枝終於舒開眉目。

宋曼看向棋局,發覺原本李卑枝下的那幾個無關緊要的棋子,竟在不知不覺中困住黑子,形成困獸之勢。

李卑枝端起茶微抿一口。

“棋局萬變,人心萬變。下棋尚且險象疊生,何論謀篇布局?”

宋曼聽出李卑枝的言外之外,兩人一起收拾完殘局後,她道:

“方遼那邊定然還會有動作。”

李卑枝點頭:“他未必會同方凈遠商量,他雖打算培養方凈遠,但到底不想那麽早退位,有些事,他覺得不用交代,也就不會交代。”

“也是。只不過我一直有個問題,你信得過方凈遠和沈知念?”

“自然也是信不過。”

李卑枝沒有相信任何人,甚至她對宋曼,亦有幾分提防。

“可若所有事都按照信不信來做,那也太束手束腳。我不信,卻不疑。是所謂用人不疑,我覺得可用,可行,這就足夠。”

“方凈遠畢竟是方遼的親生骨肉,方遼待他,起碼目前來看,是不錯的。他臨時倒戈的幾率十分之大。”

宋曼對方凈遠一直不大放心,甚至隱隱有幾分敵意。

但由於李卑枝不說,她亦從未表露出來。

“確實有這個可能,他心腸太好,能原諒太多人,更遑論血濃於水。只是也因他心腸太好,他不會倒戈的。”

雖她和方凈遠認識不長,見面亦不多。但早在決定用人之時,就暗中探查過一番。

故而此時她說話也說的篤定。

在她的局中,所有人都是可用的。同樣,所有用人策略,她也是在賭。

賭中的勝算,她只和別人說八分,在自己心裏卻是覺得十分都不為過。

李卑枝向來自信。甚至,在某些時刻,她覺得自己自信過頭。

她有自信的底氣,卻又不會被自信蒙蔽雙眼。

也就是這份與生自來的自信,讓他人不自覺信任、聽命於她。

此刻的宋曼也是如此,她聽完李卑枝的話,也不在糾結方凈遠的事,而是重新聊回方遼。

“那你準備怎麽對付方遼?”

“不對付,坐山觀虎鬥。錢千自會有所防備,若方遼真能趁著開海之事,一舉將錢千拉下馬,錢氏商會恐怕早就不覆存在。同樣的,若方遼真會此時對付錢千,我們的行動也方便不少。”t

“也是。”

宋曼下意識答道,只是又想到什麽,不禁問:“你猜到會有如此?”

“牽一發而動全身,確實猜到,但方遼究竟會如何,還得等之後見得。”

悶熱的房中,清風透過大開的窗直直灌入雅間,吹的桌上的書冊自覺翻頁,書頁摩擦碰到一起,發出啪啪的聲響。

李卑枝伸手將書冊合上,宋曼看過去,正是她整日不離手的采詩冊。

宋曼覺得有些好笑:“你當采詩官,確實有些屈才。”

李卑枝也笑:“不屈才,采詩官,采詩於民,起到溝通民意之用,官場不適合我。”

官場適合有野心的人。

李卑枝沒有野心。

聰明人之間的談話總是有頭沒尾,宋曼知道李卑枝到底想說什麽,她笑笑,目光落在那冊子上。

李卑枝無論多忙,總會挑出時間,將見聞書於冊中。宋曼曾以為李卑枝是借著采詩官之名,以方便游歷各方,可長時間下來,宋曼發覺,於李卑枝而言,采詩官也是她的身份。

“我其實也不擅長經營茶館,我幼年曾想著,長大之後行俠仗義,游歷四方。去見黃沙大漠,去涉名川大江,只是後來諸多不如意,困在這小小茶館。”

她語氣淡然,眼中帶有懷念。

“你可知我為何隨母姓?”問完,還沒等李卑枝回話,她自己就接上:“你自然不知,我都未曾同你說過。”

“我母親曾為父親離出家族,她們二人伉儷情深,母親卻在生產時過世,父親悲痛不已,故而將我冠以母姓。這間茶樓,便是二人留下的。”

“……啊,說這麽多沈重的話,你莫要往心裏去,不過突然想到很多,一時感慨罷了。”

宋曼回神,略有歉意地看著李卑枝。未待李卑枝反應,突然一拍腦袋,道:“這幾天書肆的修繕已然完成,你還沒去看吧?不如趁著這個時間去。”

“好。”

知她是在轉移話題,李卑枝並未出言打斷,知跟著宋曼一起去了書肆。

·

書肆經過翻修,全然不見之前的破敗模樣。門前擺放兩壇水荷,水荷勢頭正好,淡粉的花瓣,直挺的腰身,迎著烈日開的亭亭玉立。

李卑枝將目光落在門匾上,問:“這是怎麽回事?”

裏面出來沈知念,正好聽到李卑枝的疑惑,她主動解釋:“店名啊,你來想吧?”

“我?”

三人一齊往書齋裏面走,沈知念很自然地接話:“那是自然,畢竟最後的東家是你啊,自然應該你來提新名。”

李卑枝有些不大好意思,碰了碰鼻子:“我不大會。”

沈知念大笑,“你怎麽不會,小時就會做詩,我不曉得被我爺爺同你比較過多少次,他可是特別看好你。”

這句看似只是無心之言,卻還是被李卑枝註意到,她將沈知念的話又在腦中過了一圈,心中有了思量。

她應下這不知是不是試探的話:

“那,恭敬不如從命?”

李卑枝將翻新後的書肆看了個遍,最後把目光停在門前兩壇荷花上。

“清荷齋?”

另外二人也順著李卑枝的目光落在那壇荷花上,沈知念笑,“清荷好啊,清荷清河,不愧是榜眼,就叫清荷齋了!”

清荷清河,河清海晏。

三人雖都不言語,卻都默契地曉得這深層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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