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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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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李卑枝撐著油紙傘, 雨水接續不斷地流下,在傘面砸碎出朵朵細小的水花,最後匯聚成一條水線, 稀稀拉拉沿著傾斜方向落下。

看著雨幕, 李卑枝突然想到, 她第一次去溪水村時,也是這般大的雨。

一晃過去,竟還不過兩三月。

她走在青石板路, 向著平瓦街走去。

平瓦街是南幾城中的商人居住地,因著那片距離太守府近, 得太守府庇護,少有災禍。

故而有錢的商販, 往往會定居於此。

久而久之,平瓦街中居住的人,大部分都成了商人。

李卑枝此次出行,就是為其中一人。

商會老板, 錢千。

各個地方都會有大大小小的商會,小商會擁護大商會, 大商會庇護小商會, 兩者相互依存, 相互利用。

南幾城最大的商會便是錢府家主,錢千手底下的錢氏商會。

不過, 錢氏商會這些年亦在走下坡路。

在南幾城中要想發展的好,就必須要和太守處理好關系。

錢氏商會不願向太守府伏低做小, 曾和上一屆太守關系十分僵硬。方遼上任南幾太守時, 曾想同錢氏商會處理好關系。只不過對方並不理會方遼,落了方遼面子。

自那之後, 方遼便處處針對錢氏商會。

若非錢氏商會在南幾有較深歷史,背景實力雄厚。

恐怕早就倒臺。

雨還在下,頗有越下越大的趨勢。

李卑枝的淺色繡鞋,已然被泥水濺臟。

她在來南幾城之前,就盯上了錢氏商會。不過那時,錢千並不在南t幾城中。今天送走方凈遠後,李卑枝就得到消息,說是錢千已回到南幾城。

錢千本就厭惡南幾,又因事必躬行,常年都不在錢府,李卑枝尋思機不可失,就這大雨趕了出來。

只是老天不作美,雨勢越大的大。

李卑枝只好提起裙擺,以免衣服染上更多汙漬。

她邊走邊想著說辭。

錢千是商人,講究利。

對方早就看中海運這一機遇。

最初朝廷放寬海限時,方遼借著這個時機,擺了錢千一道。

他表面佯裝順應朝廷響應,鼓勵地方商戶出海,卻又在錢千的船隊建造到一半時,突下命令,規定出海限制,讓錢千損失好大一筆。

方遼這麽做,無非是擔心錢千與他爭利,他怕自己掙不過,又讓錢千把握主動權。

故而方遼寧願自損八百,也要牽制錢千。

終於,李卑枝到了錢氏商會。

從遠處就可見得商會的氣派,門前兩座石獅子,高懸的牌匾上寫著大氣而金燦的四個字“錢氏商會”。

李卑枝走入,將傘合上,抖了抖傘上的多餘水滴。

白日商會大門不閉,寓意財源廣進。

她甫一出現,守門的家仆便註意到李卑枝。他見李卑枝帶著面紗,氣質出眾,不似普通人,心中有些疑惑,但面上不顯:

“姑娘前來,所謂何事?若是想求見家主恐怕行不通,家主今日不迎客。”

李卑枝料到會是這麽個情況,並不慌張。漆黑的眸子帶著客氣的笑意,“我來是為海上航運一事,不知小哥能否為我通報一聲——若是別的事,我當然不會前來叨擾,只是小哥你也知道,此事事關重大。”

聽到“海上航運”,家仆的眼神就變了。

他雖並不顯得生意場上的事,卻顯得家主心中一直又根刺,恰恰就和李卑枝口中的“海上航運”有關。

他猶豫幾瞬,終究點點頭,對著另外一位家仆交代完事後,前去家主書房。

李卑枝借此機會好好看了看錢氏商會的內部。

長亭短亭,假山流水。

處處皆是翠竹和芍藥,此時雨水滴滴落地,壓不彎翠竹,也打不散芍藥的花瓣,倒是洗凈灰塵,讓兩者更加絢爛。

李卑枝數了數,她目中所見的芍藥都有三四種顏色,其中白芍偏多。

錢氏商會果然財大氣粗,她想。

不過一會,家仆穿過游廊回來了。

他對著李卑枝恭謹道:“家主有請。”

家仆上前接過李卑枝手上的傘,帶著李卑枝到了家主門前。

李卑枝進到屋中,就聞到一股嗆人的煙味,嗆的她喉嚨發癢。李卑枝藏在袖下的手掐了掐掌心,忍下咳嗽之感。

她心中疑惑:倒是沒聽說這位錢氏家主是個煙鬼。

掀開珠簾,但見煙霧繚繞。

一披著廣袖的女子坐在主位,她手上拿著煙鬥,吞雲吐霧,媚眼如絲。

頭上的流蘇發簪垂落,光澤卻不如她半分。

李卑枝眨了眨眼,疑惑更甚:這也和她得到的消息不同。

“你說你是來談海運的事?”

女子開口,卻是沙啞的男聲。

李卑枝不再糾結眼前的人是男是女,行了個客氣的禮,只是被錢千攔下:“行了,別弄那些虛頭巴拉的禮,邊兒坐著。窗子打開,透透氣。”

後面那句卻不是對李卑枝說的。

一旁候著的侍從聽到錢千的話,將遠離錢千的那扇窗打開通風。

李卑枝味道新鮮的草木雨水味道,才覺得沒那麽難受。

她順著坐在旁邊的木椅上,侍從不待錢千吩咐,已經備好茶水端了上來。

“是。方遼本該打通海運路線,卻為與民爭利,處處對民商有所限制,海運方面更是如此,民間海運發展十分艱難。”

錢千將煙鬥遞給另一位侍從,語氣說不上多客氣:“你有辦法?”

“自然。”

“那可真是了不得。”錢千笑了笑。

笑意不達眼底,顯得涼薄。

“說來聽聽?”

“官府不日,會放松對民間海運商路的限制。”

李卑枝的聲音不卑不亢,清冷至極。她說到這一句,才真正勾起錢千的好奇心,他捏了捏膝蓋,語氣不明:“怎麽放松?”

“官府之前禁止民間造船,也不許民商出海,唯有交高額的費用,才可換取出海權利。而不久之後,會將這件事合理化,所有民商皆可出海,但必須繳納這筆費用。”

錢千眉毛一挑,他心中對此不屑,但仍然耐著性子,聽李卑枝如何講述。

“可這些不是重點,重點是官爭民利。之前民商在海運吃虧,最根本的原因就在這裏,官府擔心民商的發展,但也不敢徹底抹滅民商存在。故而對其一半打壓,一半放松。”

“不出意外,在這之後,官府會換為另外的方式,對民商進行掠奪。即官商合作,由官府把控質量,牽線搭橋,由民商負責具體事務。利益所得……”

她說到這裏,停了停。

錢千有些不耐煩,催促她:“怎麽分?”

“平分。”

“哈?”錢千瞪大了眼,看著李卑枝,像是在看一個癡人說夢的傻子,“你來,就是同我說這些破爛東西?”

李卑枝被如此對待,不見半點生氣,只在心中感嘆,只有這條對上了,這錢氏家主脾氣古怪又暴躁。

她搖搖頭,語氣和緩說著更糟糕的消息:

“最差的情況是四六分,民商四,官商六……”

聽到這裏,錢千已然不耐煩,他揮揮手,打斷李卑枝。

丹鳳眼一瞬不瞬地看著李卑枝,帶著上位者的氣勢:“我之所以看上海上那條線,無非是為財,你讓我辛辛苦苦掙錢,最後半數錢歸屬官府?做夢。”

他打個手勢,正準備讓人送客,李卑枝就在這時開口:“這只是暫時的,一切都只是暫時的。”

“錢大人的掌控著南幾城大半商戶,若是你不點頭,這個方法實施不下去。可是若是這不推行,民商的處境只會更加困難,四六分、五五分固然滑稽可笑,可對很多指望海上線路賺錢的商戶來說,已是難得。”

“大人您曾耗費在船只上的錢財,如今不也沒有回本。”

錢千終於正眼看上李卑枝,他眼神冷極,說的話也冷極:“你是方遼的說客?”

“不,我只是覺得,與其兩敗俱傷,不如各退一步。如果官府願意退,大人您自然也可以退,正所謂,退一步海闊天空。”

她態度誠懇。

一雙漆黑的眸子毫不膽怯地回望錢千,錢千盯她半晌,驀地放聲大笑,像是受到什麽刺激,笑的有些癲瘋:

“好一個退一步海闊天空!”

錢千走下位置。

抓住李卑枝的肩膀,李卑枝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濃厚的煙味,她不太喜歡這樣的距離,微一使力,擺脫錢千的鉗制。

站起身遠離錢千半步,李卑枝看著這張雌雄莫辨的臉,道:

“當海運恢覆,海商手中充盈,會向陸地靠攏,外貿風險太大,鮮少有商人專門從事海上運輸,多是陸地商人為多賺一點錢財。”

“如此,農產品有人收購,銀錢最終回到百姓手中,物價逐漸恢覆,更有利於商業發展。”

錢千覺得她天真:“你當真以為商業發展有這麽簡單?”

“自然不是,這只是一時之計。南幾城之所以亂,不是因為海運不發達,也不是因商業混亂,究其根本,因為有個自私自利的太守。只要太守還在,南幾永遠不可能正常發展。”

她看著錢千,態度依舊客氣,不見半點脾氣:“所以,這只是第一步。”

錢千的眼睛有些紅,一旁侍從遞上什麽,他看也不看接過後吞入口中,情況才有好轉。

李卑枝站在一旁等他冷靜過來。

片刻後,錢千恢覆成那副病懨懨,卻又不屑一顧的模樣,施施然走回主位:“說的好聽,第二步又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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