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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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她說完, 心下不禁嘆了口氣。

只不過這一點的“利”,卻要把握好尺度。不然,人心覆雜, 稍有不慎也會萬劫不覆。

方凈遠此人過於呆板, 看上去聰慧, 實則死心眼。這種人若是放在官場中,定然會吃虧,但是放在南幾城這個大染缸中, 又顯得格外可貴。

他有自己的原則和堅守,李卑枝不擔心他會被利益迷昏眼。

唯一擔心的, 只是怕他剛極易折,讓所有的計劃功虧一簣。

故而在方凈遠離開之前, 李卑枝再次囑咐了幾句:

“很多事,你可以試試站在方遼的角度來看,小不忍則亂大謀,有時候, 必要的退讓是無可避免的。”

方凈遠深深看她一看,向李卑枝道謝, 而後離開。

門被合上, 沈知念的筆隨之擱在桌上。

她滿意地翻了翻冊子, 看向李卑枝,眉目間盡是驕傲, 她道:“完工。”

李卑枝也笑,帶著意外:“這麽快?”

她哼笑兩聲:“這是自然, 這篇故事, 本在帝京就已完成大半,若不是出了岔子, 我也不會千裏迢迢來到南幾。最近的日子我都在將它加以完善,如今正好收工。”

“話說,書肆那邊還需要幾天?”

李卑枝想了想,給了個確切的答案:

“七天。既然你已經聯系到帝京中的書肆,再過幾日新書就能送到。書肆的翻修工作也不慢,七天定然足夠。”

午時剛過沒多久,原本艷陽高照的天空,比起卻雨雲連綿,不透半邊日光。

沈悶的空氣中熱乎乎的氣流穿窗而進,沒有半絲涼爽,只讓人覺得濕熱。

“要下雨了啊。”

沈知念聽完李卑枝說的話,放下手中的書冊,推開窗看著窗外的景色。

風吹亂她的發絲,沈知念瞇瞇眼,拿出發帶將頭發束起。一旁的李卑枝見她如何都紮不好,主動接過發帶,替她打理頭發。

沈知念順手把窗子合上,蓋住外面的大風。她無聊地發緊,便問:

“這七天你打算做什麽?”

“一些其他的事。”李卑枝含糊應過。

桃粉的發帶在她手上顯得十分乖順,任由她拉扯著從青絲中穿梭而過。

“好吧,那麽書肆t的進度就由我來督查,我定會不負所望!”

“多謝知念。”

談話間,李卑枝將沈知念的發帶系好。沈知念拿起桌櫃上擺放的花鏡照了照,真心誇讚道:“很好看!”

李卑枝向她笑著說:“你喜歡就好。”

·

方凈遠回去的路上,雨開始慢慢落。

起初只是毛毛雨,不出片刻,雨已有黃豆大小,啪嗒砸落在身上,有些疼。方凈遠本想買把傘。卻又想到出府時身上未帶錢袋,身上也沒有值錢可以抵交的東西。

故而方凈遠只能認命,淋著雨往回趕。

“孩子,雨下的這麽大,快進來躲會。”

太守府離清風樓有陣距離,方凈遠身上的衣服已然濕透,黏重地貼著肌膚,一陣風來,冷的他有些難受。

忽地,他聽到有人招呼自己。

他擡頭,就見到一個老嫗朝著自己招手,銀色的發絲昭示著她不再年輕。

路上的人大多早就收拾完東西,門戶緊閉,方凈遠有心躲雨,卻也不好意思去敲門。

此時見到有阿婆願意讓自己進屋避雨,當即腳步一轉,小跑奔了過去。

他進了屋,卻並未往裏走。身上的雨水盡數落到地上,將本就有些潮濕的地面弄得水漬片片。

方凈遠看著地上的水,有些遲疑,腳步往後退了退。

老嫗見他楞著不動,喚他:“快進屋吧,不打緊。黃土地,濕了很快就幹回來。門前會有雨飄進來,這還躲個什麽雨。”

聽到老嫗這麽講,方凈遠才不再糾結,道謝過後,向著屋內走。

屋中十分簡陋,不過一張木桌,幾張木凳,因著烏雲蔽日密不透光,屋中十分黑沈,老嫗顫抖著手將桌上的燭火點燃,才驅散揮之不散的黑暗。

“老婆家也沒有把傘,不然就能借給你這小子了。”

她聲線沙啞,卻又格外和藹。渾濁的目光充滿慈愛,看著方凈遠。

方凈遠趕忙道:“沒有沒有,阿婆讓我進屋避雨,我已感激不盡。”

老嫗聽到方凈遠的話,笑笑,轉身給他倒了杯熱水:“過來坐著吧,站著也累。”

她將熱水遞給方凈遠,又顫顫巍巍地往內屋走,方凈遠不知她要做什麽,故而不好過多開口。

盛水的杯子邊沿處有兩三個豁口,黑色的沈澱物凝固在杯底,分不清到底是什麽。

方凈遠自由錦衣玉食,知道這杯水是阿婆好意,卻也下不去口。只握住杯子,感受杯壁傳來的暖意。

阿婆出來了,將手中的幹布遞給方凈遠,“孩子,擦擦吧,莫著涼了。”

她目光慢慢落到外面的瓢潑大雨,道:“這雨過後,天氣就徹底熱了。雨也是落一陣,停一陣,過會就沒有啦,你坐著,雨停就能走了。”

接過幹布,方凈遠略微擦了擦頭發。他覺得有些尷尬,便主動找話題:“阿婆,家中子女怎的還沒回來?”

阿婆笑笑,笑中帶著悵然。

燭火下,方凈遠看著阿婆面色,就知道問到不該問的東西了。他一個咯噔,正打算補救,阿婆已然開口。

“回不來啦,都沒有了,哪裏能回的了家。要是那時候,也能下這麽大的雨就好了……”

聽著阿婆喃喃自語,方凈遠不敢再多問,只怕又觸及阿婆的傷心事。待到雨停,他幾番同阿婆道謝,最終才離開。

回到府後,他立馬去找了方遼,沒說李卑枝的事,先說了另外一件事。

“阿爹,這幾天我出門閑逛,發現南幾城中的老人不在少數,朝廷明明每天都有下撥的銀錢,是為贍老費,可是我見那些失兒喪女,孤苦無依的老人,生活仍是十分困苦……”

他滔滔不絕說了許多,方遼撩起眼皮子,看了方凈遠一眼,眉頭皺起來:“你這衣服都沒換,就來我房中?快去把衣裳換了,這一陣天氣不正常,你要是染上風寒,你娘聽到這個消息,又得同我鬧……”

“阿爹!”

方凈遠有些惱,聲音不禁大了些。

擡頭見到方遼不愉快的表情,他頓時又噤聲。

“衣服換了,再來同我講話,這是府上規矩。你以後要坐我這個位子,註定不能隨心所欲,如此莽撞。”

方凈遠聽罷,深深吸了口氣,向方遼告退回到自己房中換上幹爽衣物,再次敲響方遼書房的門。

他再次將自己的話重覆了一遍。腦海中突然浮現李卑枝對自己說的話,他楞了楞,忽而補充:

“朝廷的贍老費不是個小數目,如果有一天突然下放官員,讓他來查,恐怕阿爹你也不好講。倒不如從贍老費中抽出一半,不,三分之一。”

“只需要三分之一。贍老費的對象是所有老人,但是阿爹你可以只發放給孤苦無依的老人。以後朝廷追查,大可以說,贍老費全部都發放給了無子無女的老人。”

“對於有子女的那批老人,官府會積極引導他們,讓他們有事可做,自食其力。”

他每多說一個字,方遼的眼神便深上一分,終於說完,方凈遠感覺自己已然虛脫過去。

方遼坐在主位,低垂著眸,讓方凈遠看不清神色。

方凈遠只覺得有雙手捏著他的心臟,那只手越收越緊,仿佛下一刻就要將他的心臟捏碎,讓他不得呼吸。

這是他第一次,為方遼“考慮”。

“有進步。”

終於,方遼發出一聲讚嘆,他拍拍手,看著自己忽然開竅的兒子。

“雖然還是想著你那破聖賢書,想著為民造福。不過不錯,知道為你爹我考慮了。”方凈遠不知道方遼這是誇還是貶,他心中有些喜,下意識追問:

“那這贍老費……”

“恐怕不太行。先不說多此一舉,這麽多年來都被我如此糊弄過去,朝廷那邊絲毫未有發覺。再說如果我真的發了下去,你當城內那些富紳是吃幹飯的?”

“他們什麽東西都想來分一杯羹,倘若我真的發了下去,他們定然也要有。就算他們不要,城中其他人也會鬧,要麽都有,要麽都沒有,不平衡的差別對待,會破壞這種和平。”

方遼笑了笑,向方凈遠開口,臉帶笑意,但口中的話卻不容置喙:

“要你學的東西還多的很,這次算是進步了。不過這件事莫要再提,行不通的。下去吧。”

方凈遠熱著的心一點點涼了下去,他推開門,南幾的大雨又開始落了。

他忍不住想:若是李卑枝,又會如何應對?她又會怎樣來講這件事?

她那麽厲害。甚至能說服阿娘同她聯手,共同對付阿爹。

要是她的話,定然能說服方遼。

方凈遠伸手接住落下人間的雨。

明明都是一樣的年紀,可李卑枝卻聰明的不似常人。

叫他羨慕。

·

沈知念把手伸回來,甩幹手上的雨水。

“南幾城的雨,還真是下的隨意。也不知道阿枝這會出去幹什麽,真是個忙碌命。”

看著外面陰沈的天,她搖搖頭,沒再去想李卑枝,而是坐下開始寫家書。

信上,前三字格外矚目——

阿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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