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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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日值暮春,天色向晚。

但見遠山連綿,雲霧繚繞。

一柄油紙傘頂著細碎風雨自山間小道而來,泥濘不堪的小道將層疊裙擺染上汙泥。

李卑枝左手撐傘,右手護著書卷,身背竹筐,蹣跚行走,步履維艱。袖口也被飄進來的雨水暈出點點深漬。

雨下突然,打得人猝不及防。

對於這場突如其來的雨,李卑枝心中感到無奈,卻也束手接受,只道今日出師不利。

過上幾刻,天色就要徹底暗下來。

得在天黑之前找到落腳處。

李卑枝心想。

別在腰間的木鐸因動作晃動不止,聲聲催促,又被雨聲淹沒。

走至半道,忽聽近旁雜草叢中傳來怪異響動,像是某種大型野獸盯上獵物時所發出的哼聲。

荒山野嶺,是豺狼虎豹最愛出沒的地方。

聽到這道聲音,李卑枝渾身緊繃。手指攥緊傘柄,指骨因過於用力而泛白,腳下步子卻不覺加快。

自小見慣了蛇蟲猛獸的她,自然對於這道聲音很熟悉。

這道哼聲音越來越大,也離她越來越近,草叢深處傳來攘攘的聲音,有東西踏著腳下雜草向此她逐步靠近。

很快它以極快的速度竄出草叢,擋在李卑枝跟前,攔住了她去路。

猝然對上一雙幽幽綠眼,李卑枝呼吸一窒。

是狼。

這可真是倒黴極了。

這頭狼幾乎有人半截身子那麽高,眼神橫厲,目光緊鎖眼前獵物,齜牙咧嘴,條縷津液從若隱若現的獠牙露出,自嘴角流下。

李卑枝渾身冰涼,陡然見此猛物,下意識後退一步。

消此一瞬,驚動了它。野狼立刻對準李卑枝緊躬著身子,像是拉滿弦的弓箭,對準目標,蓄勢待發。

面對如此兇獸,李卑枝別無他法,只能迫使自己冷靜。

她憶起過往經驗,黑眸再次對上猶如鬼火的幽綠狼瞳,寸步不讓。

餘光瞥見身後高樹,她收斂呼吸,腳下微動。

一人一狼,在風雨中僵持。

李卑枝將書卷納入袖中,做出個讓人不解的動作。

只見青衣女子手腕動作,將油紙傘傾倒,若護盾般抵在身前。惡狼依舊兇惡非常,喉嚨中發出威懾的低吼,卻沒有往前邁進。

通過利用視覺效果,李卑枝嘗試讓狼對她產生恐懼。

雨已有傾盆之勢。

只一刻,她衣衫全濕。

繼續後退,她眼神緊鎖在原地打轉止步不前,似在忌憚的孤狼。

突有驚雷於天穹炸開,發出“轟隆”巨響。李卑枝熟知狼的習性,明它此刻懼怕,便趁空擋合傘擲狼!

惡狼閃躲不及,被傘尖擊住左眼。一陣劇痛哀嚎過後,它氣急撕咬傘骨,企圖向李卑枝反擊,不料李卑枝反應極快,早已上樹。

它無法上樹,卻也聰明,在樹下抵沖樹身,試圖將李卑枝撞下。李卑枝左手緊抓樹幹,右手取下腰部木鐸,極速搖動。

木舌銅壁,鈴聲陣陣,陣陣聲響。

下面本就因左眼受傷,心有退意的惡狼,聽到不間斷的搖鈴之聲,只覺害怕。

它停止撞樹。

擡首打量傷到自己的獵物,卻發現獵物一直在盯著自己。

一聲短促的吠叫從惡狼喉中傳出。

它露出獠牙,企圖恐嚇對方。可李卑枝面色變也不變,手中搖鈴更歡。

驚雷再次響徹天際。

李卑枝目光冷冽,單從氣勢上講,儼然從獵物變成狩獵者。

李卑枝見惡狼已有退意,罵道:“你現在像一只落水狗,還不快滾!”

它不通人語,卻已然在氣勢上落下乘。李卑枝早就緩過初見惡狼的慌亂,單手折枝,若投壺,手發力,狠狠擲射枝條。

惡狼心知抓不住李卑枝,躲過尖銳的枝條,繞樹一圈後,跑遠。

終於不見惡狼身影,李卑枝松了口氣。

“……總算跑了。”

重將木鐸別回腰間,李卑枝捋過濕漉的頭發到兩邊,矯捷跳下樹。

傘已然無法使用。

她甩了甩酸痛的手,擡頭看著難辨方向的天,摸掉臉上的水漬,繼續沿路前行。

疏疏落落幾間房屋映入眼簾,李卑枝四下張望,唯有一戶人家亮著燈。她沒有多想,快步走近,叩門三下。

屋中無甚動靜。

李卑枝猜想許是雨聲蓋過叩門聲,便又重叩木門,高聲問道:“今夜雨水突然,荒山野嶺,是否可以借住一晚?”

“……可以……”

悶悶的聲音傳到李卑枝耳中,她沒聽真切。正待細思,有人已推開柴門。

來人粗布衫褲,模樣卻生的俊俏。

雨兀自淅瀝不停。

借著門前懸掛的微弱發亮的燈籠,李卑枝把人看了個真切,心中暗自思襯:這人看起來似乎二十來歲模樣,倒是年輕。

“……姑娘請進吧,別著涼了。”

見李卑枝面容的那一刻,對方有些怔楞。

但看到李卑枝衣衫盡濕,對方頓時移開目光,溫聲細語讓她進屋。

李卑枝察覺異常,但裝作不知。

她人也並不客套,略一言謝,便擡腳跨入。男子在前領路,李卑枝在後跟著。許是疑惑李卑枝一個姑娘,孤身出現在山野村莊中,男子問道:“姑娘是霄雲城中人?此番出城所為何事,竟獨自一人。”

他語氣把握著分寸,不至於讓人心覺不禮貌。

“並非,我是帝京人。不久前擔任采詩官一職,眼看暮春已至,采詩開始,便先來霄雲城附近。”

所謂采詩官,便是專門到鄉間田地,收集百姓隨口哼唱、能體現當地風土民情的詩詞歌賦。

帝京是大景國都,最是繁華。

霄雲城距帝京頗近,李卑枝初任采詩官,想要采詩,來到此地最合適。

聽到李卑枝是帝京中的官員,對方腳步微頓,覆又恢覆如常,語氣多出拘謹:“那我可要改口叫大人。”

李卑枝想開口說不必,卻被打斷。

“大人今晚可歇息在這裏,只是久未有人居住,恐怕落有層灰。竈上燒有熱水,姑娘可先去那邊等著,順便暖暖身子。待水燒開,我也能將床鋪收拾好。”

對方話中凈是自己忙裏忙外,李卑枝過意不去,顧不上稱謂之事,趕緊說道:“不了不了,這怎麽使得。你若有事,不必管我,鋪床燒水這些我都會。”

說著,李卑枝掏出幾兩碎銀,遞給男子,補充道:

“宿在大哥你家,我也怪不好意思。這些銀兩就當是酬謝,多謝大哥讓我今晚不必遭受淋雨之苦。”

對方低下頭,神色疑惑:“行善事,談什麽錢財。”

說著他笑,唇邊帶起溫潤的弧度:“再者,大人是帝t京官員,為百姓做事,我又怎能收取錢財,大人就某要折煞我了。”

雖說如此。

但李卑枝莫名感覺對方語氣奇怪。

將腦海中莫名的想法驅逐出去,李卑枝確認對方神色不似推脫,也不再強求,收起銀兩:

“也不必叫我大人,本就不是什麽大官,不過收集詩歌罷了,是朝廷閑職。”

采詩官畢竟已停設數十年,縱使當初風光,如今也蕭條至此,恐鮮少有人知曉。

李卑枝以為男子誤解自己是下帝京的大官,故而解釋一番。

男子卻笑:“采詩官需得走遍大景山河,僅這一件,就值得不少人敬仰。只是先帝在位時,停置該職,當今陛下再設,是好事。”

竟知道采詩官是為何職。

心下頗為驚詫,李卑枝口中不落:“確實,沒想到竟還有人能曉得采詩官。我也是有幸從古籍中讀到,才有些了解。”

涼風穿堂而過,李卑枝說話間發了個寒蟬,唇色發白。見狀,男子沒有順著話題聊下去:“大人淋過雨,還是早些收拾歇息。我出門向王大娘借套幹爽衣服,再給大人送來。若覺體寒,可先去竈房。”

見他不改稱謂,李卑枝也沒再說什麽。

若是再講,恐怕顯得刻意。

既然對方並沒有深究之意,她也不打算糾結。

再向對方幾番道謝後,李卑枝進屋收拾床鋪。等忙完時,就見男子左手拿衣,右手提著湯壺。

“多謝了。”

“不必言謝,大人早些休息。”

·

待到一切結束,李卑枝這才得空拿出烘幹的書卷。

說是書卷,裏面卻一字沒有,那正是李卑枝用來記錄詩歌的冊子。為圖方便,她並不帶竹簡,但遇雨天,紙卷的弊端便顯露無疑,好在此刻紙上一字未書。

她隨身帶筆墨,行雲流水般寫下一路見聞感受,連著天氣變化、路遇惡狼、半夜借宿都寫了上去,以供後期樂師從中尋找思路,方便配曲。

做完這些,今日才算徹底結束。

她挑滅油燈,脫鞋上榻,和衣而眠。

這夜她睡的並不好,頻繁醒來又入睡。第二日,正迷糊著,李卑枝被一陣敲門聲喚醒,思緒漸漸回籠,卻記不得自己夢到什麽。

“……什麽事?”

李卑枝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宿在別人家中,以為在帝京李府,故而語氣頗帶生硬,門外的人察覺到她的不虞,故而放低聲音:

“粥在鍋中熱著,我想著昨日大人勞累,便沒有提前叫醒,這會村中有事需得我去處理,大人不必拘謹,當在自己家中便是。”

“啊……哦哦,好,多謝!”

陌生而有些熟悉的男子嗓音終於將李卑枝模糊的思緒喚回,她趕忙隔著門窗回話。

聲音帶著沙啞,應該是因昨夜受涼。

洗漱過後,李卑枝將頭發盤起,束在身後。

腰間別木鐸,袖中放書卷。

昨日狂風驟雨,今日卻天朗氣清,是個大好晴天。四下走動,李卑枝發現這個村子規模頗大,只是坐落分散,放眼過去,間間戶戶都是低矮平房。

也許這裏就是溪水村。

她乘馬車從帝京到霄雲後,得過指路後,便徒步去往霄雲城中的溪水村,雖說路上遇到暴雨和惡狼,但大體行徑方向當是不會錯。

村中此時走動的人不多,李卑枝心中思量,也許是下田幹農活了吧。

忽而迎面撞上一男子匆匆而過,李卑枝下意識擡手攔人,對方本是副不耐模樣,卻在看見她的臉後,瞪大雙眸,似有驚恐。

“劉……劉玉翠?”

確認對方是在叫喚自己,李卑枝心下疑惑,不禁想起他借宿那家的男主人,初次見他時,反應與眼前男人類似。

她口中解釋:“我乃帝京新任采詩官,並非你口中的劉玉翠。”

對方小眼中驚恐微消。

他雖不曉得采詩官是個什麽,但聽對方是帝京下來的,多上幾分謹慎:“哦哦,原來是大人啊,不知大人叫我有什麽事?若是無事,我還得去城中呢。”

“這裏可是溪水村?村長居所又在何處?”

李卑枝不問廢話,提出最關鍵的問題。

“這兒當然是溪水村,你一個當官的,連著都搞不清就下來啦,當官的果然沒幾個靠譜……”

他後面是小聲嘀咕的,但李卑枝耳目聰明,將對方的嘀咕聲聽了個真切。被如此冒犯,李卑枝面色不變,仍是客氣模樣。

男子本就是無心吐槽,說完後就指了指李卑枝昨晚宿過的地方,道:“喏,村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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