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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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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心下驚訝,李卑枝微微側目。

難不成昨日為她開門的年輕男子,是溪水村村長?不對,李卑枝想起卷宗上有提到,村長乃是一位古稀之年的老翁。

男子模樣看著不過二十出頭,說是村長孫子都不為過。

心中雖詫異,卻沒有太過糾結。朝男人謝辭過後,李卑枝又在村中四下行走,不忘本職工作。

先帝在位晚期,政治荒唐,民不聊生。直到當今聖上應天授命,在位期間勵精圖治,推行新律例,才使得大景三年內恢覆生氣,繁榮如初。

李卑枝當年在殿試中奪取榜眼,但因變故突生,加之本人無意趟入官場這道渾水,便婉拒聖上美意,只在閣樓中修整古籍與一些散逸詩歌。

當她無意從《大景志》一書中看到“采詩官”一職時,不由產生興趣。

故而趁機向皇帝討要了這個官職。

只是有古籍言,歷來“專職采詩官”有額外要求,即:‘男年六十、女年五十無子者’。

而其他一些非“專職”一類,則令公卿大夫定期獻詩——這些獻上來的詩詞,多有推舉人才,讚揚皇帝美德的含義。

和最初采詩之意背離。

而像她這般年輕,卻任“專職采詩官”的女子,幾近沒有。

再論,先帝在位,朝堂多冗官冗員,且賣官售爵之事屢見不鮮。

故而當今陛下裁簡官員,精簡機構。若不是李卑枝態度堅定,嫡親姐姐又是宮中寵妃,自身亦懷揣令聖上欣賞的不俗才華,恐怕聖上不會輕易松口。

因此,李卑枝雖在職采詩官,若不幹出一番成績來,亦會被撤職。

而“專職采詩官”,要麽是從此煙消雲散,要麽被拆解到其他部門。

想到這,李卑枝眉頭微蹙。她內心對皇帝這一做法頗有微詞。

倒也是算不上什麽大事。

只因當今陛下年富力強,擅親身領兵打仗,繼位後又隱隱有“重武輕文”傾向,時間愈久,這一傾向愈發明顯。

這麽些年,先不說采詩官的設置問題,單論能夠舉辦的“采詩活動”都屈指可數。

詩詞歌賦最能反映民心。李卑枝心中想道。

若是皇帝將其一直放於側位,恐怕早晚生出事端。

將整個村子走遍後,李卑枝察覺到幾分不對勁。她雖居於帝京,可對周圍城池不至於半點不通,在霄雲城被人戲稱“小帝京”,可想而知其繁華程度。

溪水村距霄雲城近,本不該如此清貧。

莫不是其中另有隱情?

一路走來,除卻她剛開始見的小眼男人外,竟沒見得其他人影出現。

古怪,著實古怪。

李卑枝裝著滿肚子疑水,隨意挑了戶人家,輕扣門扉。

“誰呀?大白天還串門,閑的慌吶?”

人未至而聲先行。

開門的是個圓臉姑娘,模樣憨實可愛,本是滿臉不耐煩,卻在看到李卑枝後,露出活見鬼似的表情:

“劉玉翠!?你咋子沒死呀……呸呸呸,看我這嘴,不會說話!”

她瞪大眼,捂住嘴。

又是劉玉翠。

總被認作他人,饒是再李卑枝也忍不住好奇,這劉玉翠究竟是何方神聖,便問道:

“我是陛下新設采詩官,奉命到此采詩,非你等口中所說之人。如若可以,是否能告訴我這劉玉翠乃是何人。”

“呃,那也行……”

圓臉姑娘撓撓後腦勺,正想開口回答,卻被院中聲音打斷:“燕兒,誰啊?”

說話間,一個高挑女子懷裏端著簸箕走了過來。

“要是沒事就趕緊幫忙,別凈想著躲懶,今年春蠶吐的絲質量還不錯,待織了布料定能賣個好價錢……”

女子走至跟前,看見同伴身旁的李卑枝後,不出意外瞪大了眼,舌頭快打結,“劉、劉玉翠?!”

她看了看李卑枝,又朝燕兒姑看去:“這、這……”

“我是外地來到這兒的采詩官,而非劉玉翠,你們恐怕認錯人了。”李卑枝耐著性子又解釋了一道。

“原來是官、官……”明顯第一次見有女官,她也不知如何稱呼,說官爺也不對,索性道:“原來是位大人啊。”

女子賠笑道:“小女子寒舍簡陋,恐招待不起您這尊大佛,還請大人贖罪。”

高挑姑娘顯然不如燕兒姑娘友好,一聽李卑枝為官身份,反生出驅逐意味,言語間透露著一股不歡迎之態。

話剛說完,她便訕笑著單手扶簸箕,空出右手將燕兒姑娘拉進院子,再關門,哢嚓一聲將門閂鎖上。

動作一氣呵成。

吃了閉t門羹的李卑枝心下怪異感更甚。明知自己身份,還作如此冒犯之舉。顯然是不喜她這個人,或說不喜她為官的身份。

後又接連訪過幾家,都接連碰壁。她察覺到,他們不是不喜歡她這個人,而是在聽見自己這個身份後才態度轉變,顯然他們討厭的是為官身份。

至於是討厭做官的,還是單純厭惡采詩官這個職務,還有待考究。

李卑枝偏向前者。

且青天白日,暮春時節,正是踏春嬉鬧的好時候,竟無一人出門耍樂,也不見一個孩童。

李卑枝將所見異事皆如實記錄在冊。

附註:民對官有怒,恐有官不義

途經幾轉,李卑枝原路折返。

小院泥墻灰瓦,草色青青,雖簡陋卻整潔。院中杏樹婆娑,暗香浮動。

李卑枝見此景,暫時將諸多不快拋卻腦後,尋處幹凈地方,就地鋪上宣紙,掏出筆墨,當場提筆作詩。

大景國采詩官不僅可以采詩,還可自己作詩記錄在冊。李卑枝手行筆動,墨色流淌,提筆游走間,白紙漸漸出現一行行黑字。

一首詩就此作成。

收起東西,李卑枝心知此地恐怕探不到其他事,不如趕緊去往下個村子。

她雖為采詩官,僅僅也只是采詩官,負責采詩而已。如實記錄此地一切,最後上呈聖上,這才是她職責所在。

其餘之事,都和她無甚關系。

她不想牽扯過深,更不想將時間浪費在官場沈浮,勾心鬥角之中。

若是她當個無官階、游離於官場之外的官員,還得趟渾水,那還不如辭官歸鄉。

畢竟最初,李卑枝打的主意,也只是收集散失在外的遺玉之詩。

正想著,她忽的聽到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等咳嗽聲平息,蒼老的嗓音夾雜疲倦,隔著木窗穿出來:“驚風啊,給阿爺,咳咳,倒杯水……”

李卑枝心思微轉,就明白過來,恐怕老村長身體不好,一直在內屋休息,她才遲遲未見著。老村長口中的男子並不在,李卑枝自覺倒水送進屋內。

掀開簾子,一股厚重的草藥味就湧入李卑枝鼻息。氣味泛苦,勾得人舌尖發澀。

一位白發老翁正單手撐在床沿,另外一只手捶打胸口。身形瘦弱,猶如秋風殘葉。

李卑枝三步做兩步走,急忙上前扶住村長,口中道:

“大爺,熱水。”

喝下熱水,對方情況略有好轉,混沌的眼珠挪到李卑枝身上,笑著問她:

“翠丫頭又來咯?一個月沒見你,怎得感覺你長高了些?你家那老太婆身子骨還不錯吧,我就不行了,這些天全靠驚風忙裏忙外……”

顯然又是個把她認作“劉玉翠”的人,李卑枝借著機會和村長聊了起來:“大爺,我不是翠丫頭,昨日我出城,誰想半路下雨,好在還是走到村子,正巧在您家宿下啦。”

因不確定村長的態度,李卑枝沒提起自己在朝任職的事和身份:

“本想著來村中尋訪詩詞歌賦,但卻意外發現,咱們村的人,總會把我認成劉玉翠呢。”

這話說的巧妙,故意拉進同村長的距離。村長聽完,果然沒什麽警惕心理只細細看了看李卑枝,一撫掌:“是了是了,翠丫頭這可沒痣。”

指著自己左眼眼角處,村長笑呵呵道。

只是沒說幾句,他又開始咳嗽。見李卑枝滿臉憂色,他擺手:“人到了我這個年紀,大大小小的毛病都出來了,不是什麽要緊的大事。”

李卑枝松下口氣,轉移話題:“話說大爺你叫喚的人,是您孫子嗎?我見他還怪年輕的。”

村長搖頭。

“我老伴走的早,唯一留下的小兒子,也早就餓死。驚風是前些年來我們村,他當時落魄,無處可去,我便收留了他,視他如親生孩子。”

“他人也老實善良,懂得也多,是個好孩子。”

一時被村長口中話定住,李卑枝半天沒接上來。她沒想到,自己這一問,就問出老人家半生辛酸。

好在村長也並不打算訴苦,又說起“劉玉翠”:

“翠丫頭也是個好姑娘,她和驚風有點像,也是流落到我們村子,被劉婆子收養。你們倆長得實在相似,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親姊妹呢……”

村長說著,又有些困倦之色。李卑枝察覺,打住話頭讓對方歇下,替老村長掖好被子後,輕手輕腳走到院外。

正巧趕上男子歸來,李卑枝沖他頷首:

“村長醒過一次,剛又歇下。”

男子沒問李卑枝怎麽曉得老人是村中村長,只是點頭微笑道謝。

“昨日夜裏匆忙,還沒來得及向大人介紹,我乃宋驚風,大人喚我名字便好。”

李卑枝回他:“我名李卑枝,你也不必總叫我大人,出門在外,並不講究這些。”

聽她名字,宋驚風又怔,沒應李卑枝後來的話,只兀自道:

“鮮少有人起名帶卑字,這字寓意總是不好。”

李卑枝頗為認同地點頭。

“前丞相府中長子,名為宋卑生,意為謙卑,當時有不少人效仿為之,家父家母……亦是想掙那‘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的意味。”

“少時我年幼頑劣,因為這事,對阿爹阿娘頗有微詞,連帶那宋卑生都有幾分厭惡。”

她笑了笑,未曾瞥見宋驚風眼中一閃而過的暗色。

“起名是件大事,卑總是帶貶義的,我對前丞相略有耳聞,最後……他因貪汙受賄鋃鐺入獄,連帶著妻兒都難以幸免。”

李卑枝看他一眼,見宋驚風只是無意提起,故而沒再留意,卻也沒接著聊這件事。

前丞相的案子,至今都無幾個敢拿來當飯後閑談。

一百零六口人,全部葬身火海。

官兵將丞相府圍地水洩不通,看著那群人被活活燒死。

慘叫聲不絕於耳。

那火,也燒了整整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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