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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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誘,也就是銀發人,站在山崖和梔子並肩看著夜色。但這時,巒先生和那位車夫突然出現了。

這兩人原本在山頂,又匆匆折返回來,一路上說著幺幺和空仔的事。

車夫從中能看出,巒先生是個極清苦的修行之人。車夫是來給寺廟送火麻的。巒先生要縫補幾件衣服,他親自收貨,把火麻堆在桌上。鋪開針線動手縫起來。

車夫也跟去。看見疏漏的墻壁題著一行詩句:“吾願守,千裏鏡平湖,懷以一滴波。”(我願守,如鏡面般平徹千裏的湖。只為珍藏,平湖上一滴水震蕩起的微波。)

車夫讀著詩,皺起眉頭看向巒先生:

“您這樣的大才子,怎麽自己做衣服?不叫寺裏的人幫忙?”

巒先生埋頭逮著針鼻子:“不可懶惰。做好身邊雜事,才能得到神明的恩惠。”他正說著,忽然用力過猛,針尖從手指穿了過去:“先前有一次修鍋爐嘶——啊!!好疼——因為盡心盡力,接收到神的靈感,偶成一聯小句。”

他把針從手指頭抽出來。還好手上全是老皮,只流了一點點血。

車夫不忍去看。別過臉,果然在爐竈上看見一面題字:“不知爐中迸裂柴,誰人胸中噴薄心。”(也不知道,爐竈裏破裂燃燒的柴火,是不是來自,誰人胸腔中噴薄的心火。)詩很熱切,就是爐竈碼得太爛。歪歪斜斜,水泥都補了好幾大層。

看來,巒先生修爐子,可不只修了一次。

車夫覺得很神奇:怎麽寫詩著文的人,都這麽笨手笨腳的??當然不是真笨,而是總心不在焉,腦子裏繞滿了各種玄學和幻想。這時巒先生也縫好衣服,順勢披在身上,說是出門去一趟山頂。車夫頗覺好奇,見巒先生背著兩個大行囊,也就分擔一個想一起去湊個熱鬧。巒先生有些惶恐:“這……多過意不去。自己私事還拖累旁人,神明見了,不會責怪我吧。”

車夫嘿嘿一笑:“哎呀,我也想上山看看嘛。你帶我去,神明該獎勵你!”

“哦,這樣,也對。”巒先生想了想,給車夫也遞上一件棉衣:“山路高寒難耐,請務必註意安全。並有一事懇求你答應:到達山巔之時,請謹言慎行,聽從我的安排。”

他告訴車夫:自己去山上,其實是要朝聖的。巒先生說,自己查閱古籍,得知山頂有一條謐徑,可以通往神明的居所。近來,神明遭到異鄉邪說的攻訐,巒先生心裏不安,這才憂心忡忡想去見一眼神明。車夫聽得雲裏霧裏,既不相信,又不敢當面質疑。他暗道:這仙山上的事一個個都風馬牛不相及,稍微見識見識,不至於有害吧。

也就是這時候,兩人走在路上,忽然撞見巒先生的徒弟,閑逛的幺幺和空仔。

並且也是因為他們,真的遭遇了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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幺幺向巒先生請求道:“師父,把我們也帶上嘛,徒兒們也想在山頂走走呢!”

巒先生拍拍他們:“別這麽任性吧。你今天不是說好,要去你母親家吃飯嗎?”“誒吃飯還早呢——而且就是要多走走才吃得下去嘛!”幺幺拉著一旁的空仔,兩人的眼睛都睜得大大的:“我幫您采葛藤造紙!小空幫您打泉水!一定陪您寫出美美的詩來~”

巒先生不覺一笑。

但他還是拒絕了兩人:

“你們穿得太單薄,會被凍壞。而且這趟上山,也不是要造紙,連我自己也是前路莫測呢。

“你們快回去。別讓幺娘擔心了。”

兩個孩子看著他。想了想說:“好吧。師父講得在理。”

隨後招招手,向巒先生和那位車夫道別。然而等兩人又開始前行,就聽到背後窸窸窣窣,有什麽東西在斷斷續續一路跟著。猛一回頭,又靜悄悄什麽也沒有。車夫不覺打趣道:“您這個徒弟,跟師父說話怎麽沒大沒小,可得怪您沒教好呢。”巒先生也不介意:“畢竟年少純真,倒是讓我沾染活力了呢。”他們走到一片山崖,轉過崖邊,高高的蘆花像上浮的氣泡一躍映入眼裏。巒先生笑著說:“我哪敢不教好。他們父母實在擡舉我,不知哪來的有勇氣,願將這樣靈性的孩子交到吾等庸人之手。”“哦,怎麽個有靈性法?”“幺幺那孩子,好手工制物,總能用簡單的原料制成意想不到的藝術品。我每次造紙寫詩,都是他搶著幫忙呢。哈哈。空仔則更為超脫,明明學識過人,卻不慕功名,喜歡漫步山野兀自沈思——”說到這裏,巒先生忽然一頓,感覺身側蘆花在隱隱約約無風搖擺。他繼續講:“空仔構想出許多精怪傳說,比如他相信,我們用來造紙的葛藤,其實是山間修煉百年的藤妖。妖的精魂融於紙漿,我一提筆,就與它心魂合一、寫出詭譎的詩句——是不是很驚艷?”他一邊說一邊靜靜靠向蘆花。這時花間赫然一陣尖叫,巒先生伸手一拽,竟直直從山崖邊拽起一個少年。

他嚇了一跳:“你們還真的悄悄跟來了?!”幺幺被揪著衣領,也有些後怕:“哇,剛剛一腳踩空差點滾下山坡,哈哈哈!”不過也真是少年心性,他很快恢覆過來,拉著空仔又開始了逃竄:“哪有哪有,我們才沒跟著您,就是隨便走走,碰巧打個照面嘛~我們這就回去回去。”兩人一溜煙鉆進樹叢裏。幺幺甩起的胳膊上,大大小小,戴著很多奇形怪狀的木珠子手串。

車夫看到這一幕,忽然間一楞。

他想:那些木珠,參差不齊,都是手工自制的吧。

車夫記起巒先生的話,大概猜到,幺幺和空仔是什麽類型的孩子了。他自己也在學堂混過,知道有些學生,聽不進課,卻會悄悄抉一塊桌板,趁上課時打磨成精靈古怪的小玩意。再看空仔的模樣,悶悶的,不與外人多言,卻構建出許多旖旎的遐想。兩人來寺廟裏學詩,可從車夫見到他開始,巒先生從不曾說教弟子,也未布置任何艱辛的修煉。少年們滿帶著恣意與安適,車夫不禁懷疑:巒先生,真的是“有幸”接收了幺幺和空仔嗎?

還是有意庇護著兩個孩子,讓他們免受世俗的桎梏呢?

巒先生看著樹叢,有些傷腦筋:“隨便走走?不會又跟上來吧。”

但兩人找了一圈,不見少年身影,勉強放下心來繼續跋涉。山景漸漸變得冷寂,蓬松蘆花褪去,地面生出崢嶸的怪石和枯木。車夫張望著清灰的暮影,新奇之餘又有些悚然:“神仙……住在這地方?要怎麽找到它?”巒先生回答:“據古書所言,要先向神明問候,致禮以求相見。”他攀上一塊峭壁。山壁間,藍色花朵的藤條交錯盤生,沿路依次有泉水湧出,到最末端,泠泠泉澗竟纖細有如銀絲。車夫忍不住驚叫:“山頂!到山頂了,果然像世外之境一樣——”巒先生卻搖了搖頭,扶住泉水旁一塊搖搖晃晃的大石頭。

“這只是,第一眼所見的山頂呢。”

隨後巒先生一咬牙,竟扒住石頭向上爬去。

他同車夫彼此扶持、拉拽,衣服磨了幾道口子,這才匍匐著來到石塊上。可那不只是一塊石頭,背後竟還有路,以及小路盡頭一塊寬闊的草地。“這是第二眼所見的山頂。現在,我們要敲開第三眼所見的。”巒先生說著,放下包袱取出裏面的東西。這時車夫才看到,包裏裝的竟是大塊大塊沈甸甸的石板。車夫一楞:“這、這是要給神仙的禮物?您搜集來的?”巒先生答:“對,鋪往神明居所的門廊。這是寺廟的藏寶,特許我使用。”車夫問:“居然是神的門廊……您知道怎麽鋪嗎?”巒先生說:“我知道。”但他突然頓了一頓:“可萬一有什麽差錯,我發生不測,徒弟們應該怎麽辦呢。”

車夫也拿不準:“那、那就這麽回去?但您要是見到神明,徒兒們也能沾光啊。”

巒先生想了想,點頭說道:“那便一鼓作氣鋪好。中途若是斷開,據說會引發不幸的。”他吸了口氣,一邊鋪設石板,一邊背誦起古書中一段詩詞,又或者是某種咒語:“‘最是凡塵不堪渡,煙火裏,步步嗔癡,和下淚與血。’”

巒先生縱向鋪開七塊石板。板面橙紅顏色,像人間市井,又似帶一點血色。

隨即拿起三塊黑紫色的,緊接著鋪道:“‘災禍無妄起,天問何有意?’(遭遇無妄之災,想問上天為什麽這樣對我?)”

之後仍舊是黑紫色石板。但是淺了些,鋪著鋪著,仿佛顏色轉為雪青:“‘心死卻歷四時更,頓悟又憐八苦恨。長痛拆不破,回首一念忘——’(仿佛心死,卻仍然感知四季流轉,時光在變遷;仿佛看破,又終究可憐自己,放不下受過的人生八苦。費勁心機也無法拆解痛苦,直到有一天忽然回首,發現過去的事卻已悄然淡忘——)”

這一次,石板是雙排並行的。巒先生拿出幾塊藍石板續在後面:“劫難過盡登仙時,天悅吾心藏玄機(劫數過盡,到了登仙的時候;原來是上天器重我,故意埋下伏筆祝我飛升)”淺藍的石板很細,越來越幽遠,像伸入天空的無歸獨木橋:“‘靜虛天界無限好,別離人間心有遺。’(世外仙界無限美好,可將要離開人間,我為什麽心有所遺?)”巒先生背誦著。腳下的路,若隱若無閃現出光芒。他手裏剩下最後兩塊白石板:“‘不舍懷私物,何以擁天地?’(不舍棄懷中的私藏之物,又怎能張開雙臂擁攔天地?)”巒先生把最後一塊石板放在地上。可巒先生頓住,忽然間喃喃道:“不,不行,我還不能走。”石板一角點在地上,旁邊車夫呆呆地看著他:“您、您怎麽這時候停了,快把石板鋪好啊。”

巒先生說:“我不能走……幺幺和空仔,現在怎麽樣了……”石板在半空懸著,巒先生突然一抽手:“不會又偷偷跑上來……我要去找他們,沒有別人知道他倆的蹤跡了。”他一轉身,匆匆把石板裝好,背起行囊朝石路下爬去。車夫見狀連忙攙扶他:“別這麽著急,兩個大孩子,能出什麽事?”“您有所不知,這山上暗藏許多險境,毒果蟲豸俱全,甚而有落石、滑坡這樣的山難發生!他倆若一時興起,未作準備,也許就會有危險!”天已經快黑了,兩人提著油燈趕路,忽然,巒先生看見附近一棵樹上竟掛著幾條繩結。“這是什麽……”繩子綁得很整齊,再看向旁邊,相鄰樹上也都系著相同的紅繩子。“是標記!有人來過,引路讓我們前去!”兩人心頭一緊,順著繩結一路追去,卻發現這只是條下山的捷徑。

車夫四下張望著:“繩結沿路都很正常啊,沒什麽狀況,路也挺好走的?”片刻後,山下一片緩坡隱隱傳來光亮。車夫大喜:“啊,快看,有人了!”巒先生也是一楞:“那,那是——……”正值夜色逼近,車夫激動地跑向山坡。他很快看清,山邊站著一個長發浮動的人影,正是先前救過車夫的銀發人(先前車夫掛在山崖上,是路過的香車救了他。但其實是梔子救的。山上繩結也系他留下。)。車夫揮手致意道:“是您啊!有沒有在山上看見兩個孩子?是巒先生徒弟!”這時他看見,一旁還有個黑發男子,高挑英俊,不知怎的看上去有些面熟。也許是天晚山寒的緣故,男子眼眸微閉,像在山風裏有些微醺。

他略帶睡意地回以一笑。

銀發人看向車夫:“啊……你們回來了。幺幺和空仔在休息,別擔心。”他指了指不遠處蜷在一起的幺幺、空仔和幺娘。車夫不覺楞神:“怎麽睡在這山上?——不過沒事就好,可把我們擔心壞了。”

他回頭去招呼巒先生,忽然發現,旁邊的巒先生不見了。

而山坡上,一黑、一白兩個人影,眼神也從他身上,移向了車夫背後的地方。

他轉過身去,看見巒先生還停在高處,遠遠的,從方才開始便一動也沒有再動。

他說:“又是你……又是你來打擾我……”

巒先生手裏拿著石板,像武器一樣,鋒利地緊緊握在指間。“你還想做什麽,還想蔑視神明嗎?居然到山上來了,離神明這麽近——?!”他猛地拿起石板向身旁一擊。周圍是隆起的土坡,猛然被擊破,大塊大塊的土劈頭打下去。

車夫驚得一下子跳開:“餵——餵!您幹什麽啊,怎麽突然變臉了??!”他沖上山想按住巒先生,這時巒先生一把抓住他,拖到自己身後輕聲說:“抱歉,誤傷你了。事態緊急我一時沒忍住——”

車夫被拽得腳下一絆:“什、什麽緊急?”

“你沒看見,那人身上帶著可怕的兇器?”

“兇器?我沒見著——”

“對啊,兇器。”巒先生說,“你沒看到,表面溫柔如波,卻手持悍刀,血淋淋、冷冰冰地揮過?

“他,就是來迫害神明的啊。”

“什、什麽刀……什麽迫害神明……”車夫被他保護著,驚恐又茫然地問道。

“因為他知道,山頂就是神的殿堂啊。

“你沒看見嗎,剛才我們在山上,殿堂懸在半空,懸在我們頭上,像是迫近大地的一顆星辰?”

“殿堂?……我,我——”車夫見到的,只有山上的雲。“殿堂很高,有輾轉向上、幾乎垂直的階梯。你沒看見嗎,階梯盡頭那扇門,虛掩著等待人們進入。

“神明,就在那裏徘徊啊。

“它掌控世間一切魔力、掌控思想、掌控著我的詩情——一切珍寶,都由它守護的。”巒先生繼續說,“你沒看見嗎,像巨大漂浮物一樣的宮殿裏,透出神明的、游走的紅光啊。”

車夫只看見平凡的山色。還有山頂之上空蕩蕩的夜。但他記起來,巒先生鋪路時,石板小徑的確散發出光芒。——是反射的暮光嗎?還是真的來自神明,巒先生真的見到了神殿?——恰在此時,巒先生再次舉起石板,砸向山壁竟發出驚天的錚鳴。車夫尖叫一聲,睜大眼睛看到,厚重山壁開始裂縫,隨即震蕩,延山坡傾斜下去。

——這是什麽材質……石板是什麽東西?真的是神物嗎?!——

車夫腳底變得虛浮:

——難道因為,我這等凡夫俗子,果真看不見神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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