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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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發人沈下一只眉毛:“不是吧,恰巧這個時候山體滑坡了??”

巒先生矗立在對面山坡上。還拿著石板四下亂揮,大概真以為神明顯靈,召動山石崩塌要把敵人驅走呢。

“這座山的結構,就是很容易出事的。”梔子在一旁說道。“有許多石塊移位的痕跡。他又恰好擊中泥土薄弱的地方,再折騰幾下,小仙山要散了呢~”然而他說著如此恐怖的話,一面又瞇起眼睛打了個哈欠。梔子顯得十分懶散,這時一大塊土壤墜落,朝著他的位置正正壓下來。“你別在這個時候犯困啊!!”銀發人一把拉住梔子。可是來不及了,泥土絕頂而來,銀發人眼見避無可避,卻忽然平步一旋,抱著梔子飛身閃開了去。連山上車夫都看呆了:“你、你這是跳舞嗎?你還會飛?!”板結的土壤擦著兩人堪堪滾落,撞上山壁彈回來,梔子微微擡眼,挑起手指將它斬碎成齏粉。

他揉揉眼睛,拍了拍衣服,雍容地往山壁上一靠。銀發人凝眉不展:怎麽了,梔子有點不對勁。相反他自己卻很興奮,就像先前說的,清醒而有力,甚至能把梔子抱起來了這是怎麽回事。銀發人拉住他,眼眸一凜向山坡上喝道:“你快停下,這樣傷人有意義嗎!”他清越的聲音微微打顫:

“你以為你攻擊的人是誰啊!”

山坡上的人不為所動。

銀發人冷冷笑道:

“幺幺和空仔,還被我們擋在身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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巒先生一怔,拿著石板的手不覺頓住。

車夫也在這一刻擒住他,扳過巒先生的手臂壓在他背後:“您怎麽啦……他們、他們不像兇徒啊,您是不是看錯了?”巒先生直勾勾盯著山坡的下方:“我看得真切,手持血刀,殺氣騰騰想要上山頂。沒聽見他的嘯叫嗎:‘我就是沖神明而來,要劈開它的宮殿。’”

可是,根本沒有誰說過這句話啊。

坡面上,泥土慢慢穩定了下來。但只是脆弱的平衡,顫顫地隨時都可能再下滑。

銀發人擡頭仰望著。他知道,出現幻覺的人,所見的幻覺對他們來說就是真相。沒有必要爭論事實,他只冰冷地反問道:

“你覺得,我們為什麽想傷害神明呢?”

他原本是憤怒的,可對方話音一出,銀發人卻楞住了。

巒先生說:“我不知。

“但我要保護它。不讓神明,受到哪怕一點威脅。”

車夫聞言,又急又氣地試圖說服他:“可巒先生,好像只有您能看到神殿啊,仙山其他人都沒見過,您是不是看花了眼——”

“對啊,我知道,只我一人。

“可正因為只此一人,我才要拼命——才要不惜一切為它禦敵,——”巒先生說,“我不管敵人是誰,不管有什麽目的,我只知道,如果連最後一個堅守它的人都沒有,神明該多麽孤獨啊。”

銀發人看著他,瞳孔驟然一縮。

他握緊了梔子的手。勉強向巒先生問道:“是嗎。

“你為什麽,這樣敬重神明呢。”

“因為它賜給我靈感。讓我得以寫詩。”巒先生回答。“讓我時常能感受到,常人無法體會的生命的詩意。我也想不明白,它為何會接納我這等粗鄙之人,盡管我的祈求都是那麽簡陋而蒼白——”這真是荒誕至極的瘋話,一旁車夫聽不下去,伸出手重重擂了他一拳:“你在胡說什麽?那是你寫的詩——是你自己想出來、自己辛辛苦苦琢磨出來的詩!什麽神明給的靈感,不是你辛苦練習的嗎?不是你又縫衣服又修爐竈,體驗生活得出的感想嗎?!”難道不是嗎,巒先生放棄了豪宅與舊友,遁入寂寥的山林就是為了寫詩。一切成就分明理所應當,可他卻說這是神的恩賜,那麽卑微,又忠誠得近乎癲狂。

然而,銀發人理解他了。

完完全全理解。

他知道,那些懷有異常天賦的人,就是如此誠惶誠恐。自我折磨也在所不惜。

也許詩歌太過玄妙,可以換一個具體可感的例子:銀發人有一個“朋友”(其實就是他自己)——同樣有某種難以想象的法力。

出生就有。其他人怎麽也無法習得。那位朋友做出過翻天覆地的壯舉,也看見過,世界之外,人們無法見到的瑰麗世界。

他當然覺得幸運。但也無比害怕:因為不知道,這力量是怎麽來的。

正如莫名降臨在他身上,那股力量也可以倏然離開。他不敢設想,體會過強大滋味的自己,就像見過仙界的魂靈,怎還能忍受法力消失、如地府般空寂的漆黑呢。

而且,因為不知那法力為何物,朋友控制不好它。

反倒像被控制,仿佛像巨大的惡靈,借自己的身體把力量發洩//|出來。

正是這種倉皇的心態下,他的法力終於失控,鑄成大錯直到現在還未能贖清。往事不必再追憶,銀發人只是想:眼前的巒先生,也不過可憐、可笑、旁人無法共情的寂寞之人。

他一定也體會過,精絕的詩句,像夢一樣突然展現在腦海裏。別人百思不得其解:這都是怎麽想出來的??巒先生不知道。寫詩對他來說很平滑,沒有什麽困難,他想寫一滴水,他的詩卻返還一片湖。還不會把那滴水淹沒,用一整片湖珍藏一滴水的微波。但巒先生也很茫然。也想問:我是怎麽想出來的。也害怕,詩情會突然消失,因為從某種角度,他不算真的擁有。在沒有迸發靈感的時候,他一定惶恐如臨大敵吧。他會拼命把詩情“找回來”,巒先生“總結”出,堅守貧寒的生活、親自操持家務,就能接收到靈感——這也許是巧合,他恰巧在哪次勞作後寫出一句詩來;又或許,是巒先生不敢過得太輕松,怕自己太放肆,太輕佻,把寶貴又不知來頭的天賦弄丟了。

巒先生還為自己找到一重保障。

他把詩歌寄寓給了神明。

依靠古籍、傳聞、還有自己的想象,他構造一個神明的世界,然後定論:寫詩的靈感乃神明所賜。

神是強大的,超越認知而永恒存在。所以詩歌的靈感有了來源——所以巒先生的不安有了排解:只要供奉神,只要尊崇神的旨意,神就會眷顧他,寫詩的靈感就不會失去。

說到底,巒先生構建的,是一種安全感,也是對自我的桎梏、一種無序生活中人為創造的秩序與解答。

所以,他才會如此敬仰神明。

所以任何違背秩序的存在,都讓他感到驚慌、抗拒和沈痛。

所以巒先生要攻擊銀發人(銀發人的出現喻指神明只是假象),為了合理化自己的舉動,甚至幻想出,對方手持武器意欲行兇。

銀發人在山坡下望著他。車夫,就快要壓不住巒先生了。

但他說不出制止的話。銀發人想:他的幻象,我不知怎麽解開——他的嘴唇顫了顫:我沒辦法,把他的依靠奪走——銀發人重重倚在梔子身上,一時心下倉皇不知該怎麽面對。而恰在這一刻,巒先生眼睛一亮,忽然看見山下的幺幺和空仔不見了。

他一直註意著幺幺、空仔和幺娘三人。

就在方才,他們逃掉了。趁眾人對峙之時跑下了山去。

巒先生也一下甩開雙手,再無顧忌,掄起石板向山壁上揮去。

勉強穩住的泥土,又在撞擊中赫然開始塌陷。這一次不只是土,還有掩在泥土中的山石,飛流直下,沖向已然呆立的銀發人。

“怦”,一支血色匕首劃過,石塊倏而在半空破裂。

銀發人這才回神,說道:“梔子。”可他突然看見,梔子身體變得半透明,手中的燈光幾乎從臂膀透穿過去。銀發人一下睜大眼睛:“梔子!”猛然沖到他面前,拉著梔子躲開飛石和泥沙:“你堅持一下,我們馬上打破他的幻象,你休息一下就能恢覆的。”梔子輕聲道:“嗯。”可接天的泥石還在滾落,整個山坡都好像直直平移下來。梔子瞇起眼睛,擡手一抹,消解漫天的沙石。

石塊崩裂的細小碎片,落在銀發人頭上,令他下意識別過了臉。

梔子一面擊落石塊,一面低頭看向他:“我沒辦法沖上山坡(去阻止巒先生)。他拂過銀發人的長發:“我沒有辦法用這種狀態保護你。”銀發人聽懂他的意思,驚恐地拽住梔子的胳膊:“別、別,沒有關系的,我們一起去攔住他——”可就是這一瞬間,幾塊巨石重重壓下來。困倦的梔子來不及躲,只伸出手,用臂膀直直擋了過去。

“砰!!”一聲震響,石塊被震碎了。

但梔子在撞擊中,身體更加透明,像霧氣在風動中消散。

銀發人恐懼地抱住他:“不要、不要……”虛化的觸感中,他還能感覺梔子的體溫,還能感到輕微的呼吸的起伏。有一瞬間,他甚至感覺抱住了一個小孩子,還以為梔子又變成孩童的模樣,可是下一秒,手裏的溫熱的人形,就不見了。

山坡上,巒先生斬下一方山壁,看石塊掉落山坡,激起蓬飛的塵埃。手裏石板堅硬如鐵,可削可砍,巒先生低頭微微致禮:“果然神明在助我。”說罷用石板劃過地面,半截山坡都斷開,轟隆隆朝著下方滑去。

他和車夫站在坡頂一塊懸石上。車夫央求道:“他們快被埋了……你收手吧。”巒先生輕輕搖了搖頭:“你看他,不徹底制服,還會拿著利器反擊的。”車夫眼睜睜看他一腳跺下,破裂的泥塊重重壓向坡底的人。可突然間,泥塊在空中一懸,止息片刻,竟赫然化作漫天飛塵什麽也看不見了。

車夫一楞。屏氣凝神,聽到一絲金屬撞擊的聲音。

他說:“是鎖鏈?”巒先生又推下幾塊山石,緊緊註視道:“應該無反擊之力了。”可“叮鈴鈴”的鏈條聲越來越清晰,剎那間,混沌泥土中有巨物拔地而上,像通天的光柱將飛舞的泥沙穿通。

一個飄舞的身影扶搖躍入眼簾。

雙手握著巨大駭人的刀,穿過刀身的鎖鏈與湍流銀發齊飛。

車夫嚇得失聲叫出來:“你、你真的會飛?!”卻見萬千泥沙受刀鋒卷動,如世界初開之時,排山倒海,靜聽神明指點。

刀面漆黑如千裏寒潭。一無裝飾,因為《夜月白花游》被幺幺他們帶走了。

巒先生瞳孔極縮:“刀、刀、看吧、他果然有兇器……”他拼命又踹下一塊塊山石,可還未落下就被刀尖風暴所擊破。而這時候,大約是山體滑坡太激烈,整座山都開始搖晃,山頂上,一塊塊巨石像瀑布那樣墜下來。

銀發人揮刀斬向落石。呼嘯狂風過後,山體冰寒結出銀色霜雪。

“為什麽讓他成這個樣子……”他憤恨說道,淺色雙目灼灼閃出雪光。

“你不是要保護神明嗎?

“你以為你的神明,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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