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見是偶然。

師父隱居世外，久不聞江湖事。那日難得出門，趕去給一位老友賀壽。一路上，為了考我輕功，師父飛得又快又高，還特地挑了房屋密集之處。我急於跟上，卻一腳不慎，跌進不知名的院落。

還好，身下滿是落葉，沒摔疼。

“怎麽又來？現今都這般喜歡翻墻嗎？”小公子抱怨著，趕過來瞧是哪家的“貓”屢教不改。

他跑得衣衫飛揚，像入錯了畫。襯著身後雕敝荒敗的破屋，如同野草堆裏突然冒出的一顆明珠，叫人晃了眼。

我有些走神。眼前的小公子清雅俊朗，尤其一雙眼睛亮得灼人，像兩團小火苗。

應該這家的少爺吧……我顧不上自己滿身泥土，趕緊起身道歉。

他眉頭微皺，似是不悅：“我看上去很兇嗎？”說得甕聲甕氣，撒嬌一般。

我半張了嘴，不知該如何回應。

他撲哧一笑，塞了塊帕子過來：“喏，擦擦臉。”

他這幾下臉色轉得太快，我有些沒跟上。反應過來後，抿著嘴偷笑：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大，竟然這麽孩子氣！

腳下傳來幾聲嗚咽，如初生嬰兒，還混著奶香。我低頭瞧見一只通體雪白的狗崽，圓滾滾的，像個小雪球。它一步三跌地晃過來，咬住我的裙擺。

“小白眼狼，餵了你這麽久，怎麽盡跟生人親近！”小少爺一手抄起小狗，齜牙做出兇狠狀，狠拍它的頭。

小狗委屈地嗷嗷叫。

這次我沒忍住，仰頭笑出了聲。

眼中的小火苗燒起來，劈啵作響。他擡了下巴，似想回頂幾句，忽而又放棄。

他抱著狗，盤膝坐下，全程儀態完美，好似下面墊著的是一張柔軟厚實的羊絨毯，而非落滿枯枝、燕巢狗窩般硌人屁股的泥土地。

“前些日子，也有個小丫頭掉進院子，把墻頭都撞壞了……還沒來得及修呢，又來了一個！你們呀，跟趕集似的，這破屋子裏有什麽寶藏不成？”他翹著尾音，能把一句不著調的玩笑話說得矜貴傲氣，讓人聽了忍不住埋首道歉。

“我不是故意的……”話未說完，他瞪了我一眼。

少爺脾氣這麽大，還不許人怕他。好嚴格哦！我緊張得直絞手帕，忽而又擔心它起皺，趕緊鋪平折好還回去。見他臉色稍緩，才蹭過去問：“這院子是你家的嗎？怎麽這樣荒？”

“好多年的老屋啦，原本該拆的……但我跟二哥都喜歡這兒，扮扮鬼，抓抓鳥，有時候還能碰上幾個小毛賊……”他故意掃了我一眼，不等我反駁就哈哈樂道，“今天要不是帶著它，肯定叫上二哥哥一起了！”

小奶狗在他懷裏拱來拱去，很不安分。我看得喜歡，也上手摸了一把。不料，他竟然護食！手臂一擋：“你可別想搶！這是我給四妹妹準備的生辰賀禮，好不容易才養得這麽胖……”

他臉有得色，仿佛這主意天下無雙：“你看啊，她腿腳不便，整日窩在房中，悶也悶壞了！但有這麽個黏人的小東西陪著，肯定高興！”

他張口總是哥哥妹妹，我忽而心疼自己是個孤兒，連句應景的話也插不上。唉，師父真懶，活到七八十才只收了一個弟子，叫我連個兄弟姐妹也難有。

心裏剛嘀咕上，就聽見有人喚我：“阿清……”千裏傳音，忽遠忽近。

“呀，師父在叫我了！”我嚇得一蹬腳跳起，跑到墻根，又想起兩人閑話半天，連名字還沒互通。回頭急匆匆地說：“我叫雲清，風雲的雲，清白的清。你呢？”

“江傲炎。”他揚揚下巴，沒做任何註解，仿佛天下間只有這一個名字，仿佛我早該知道。

墻邊一棵杏子樹，長得結實粗壯，我足尖點了幾下，躍出院子時，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隔著漫天飄飛的樹葉，他咧了嘴，抓著狗爪子朝我揮手作別。那場景又好看又好笑，差點讓我洩了氣，再次摔下墻頭。

那時，我還不知道他就是武林中與費、奚兩家齊名的江家的三公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