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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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別數載,再次相逢是在武林盟主的壽宴上。

盟主奚正覺與師父本無交情,但師父早年闖下的名聲依舊,碰上這等盛事又一時心熱收下了邀帖。他自己犯懶,便借口說我需要出門長見識,將我一腳踢下山,命我代為應酬。

壽宴辦在奚家的雷威山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但入眼皆是陌生面孔,偶有一兩個是師父老友,我上前問候幾聲,便無事了。

開宴前,盟主到場,群雄慶賀。我夾在人群中,一眼瞥見了盟主身後的那個青衫少年。眉眼依稀,只是少了那股傲氣,顯得溫和沈靜、穩重可靠。

待到他身旁無人,我蹭過去打招呼:“江傲炎?”

他目光在我臉上細細掃過,逐漸露出一個疑惑表情:“啊,恕在下眼拙,姑娘是……”

“我、我是雲清。”我結結巴巴地答道,傷心地以為他是忘了曾經的一面之緣。直到在席間聽人閑聊江湖往事才得知:我們初見的那一年,江家遭逢變故……他在一夜之間失去所有親人,最終在一口枯井中被人救起,渾身鮮血,醒來癡傻了大半年,徹底失去了那夜之前的所有記憶。

我聽得心中巨震,轉頭看向人群裏正微笑著敬酒的江傲炎,雖感悵然,卻有幾分慶幸他的遺忘。江家滅門之事至今仍是武林懸案,誰也不知道是何人主使。好在費、奚、江三家的家主曾為異姓兄弟,那事過後,奚盟主收養了江傲炎,也擔下了查兇之責。

宴席下半場出了些小變故。賓客中似乎混進一群惡徒,跟人起了爭鬥,撞得碟碗桌椅呼啦啦作響。我聽見身旁有人譏諷:“血雨閣怎麽敢挑今天鬧事!”話音未落就聽遠處幾聲慘叫。頭頂陰影忽現,漫天的毒蝙蝠烏泱泱壓下來,見人就咬。

盟主壽宴,來的都是江湖知名俠客,倒也不至驚慌。各人拿起武器砍刺,一時間人影晃動,刀劍呼號。我慣常用劍,但此刻只攜了根竹笛在身,湊合著驅趕。因在廊下,蝙蝠不多,手上有些清閑。回頭見江傲炎站在場中蝙蝠聚集之地,正幫著其他賓客退回屋中。他解了外衫,護著一名家仆,右手持劍,快如雷梭閃電。我摘了珠花,隨手替他打掉幾只。

這場紛亂並沒有持續太久,不到半盞茶功夫,江傲炎就在人群中辨出控蝠之人,在對方逃走前以迅雷之勢將其擒住。那是一招漂亮的小擒拿,除非自斷一臂,否則極難逃脫。

我默默在心裏叫了聲“好”。

善後的事情自有人料理,控蝠的人被帶去別處,想來要等著盟主過後問詢。我瞧著滿院狼藉,也幫不上什麽忙,便縮在角落,免惹麻煩。正四顧閑事,見江傲炎持了我丟出去的珠花,緩緩走來,深揖一禮:“雲姑娘,我年幼時家裏出了變故,小時候的許多事都記不清了。若我們是舊識,還請見諒。”

看著往日逗狗的小少爺已長成溫謙君子,我接了珠花,揮手一笑:“無礙,就當我們重新認識一遍吧。雲清,長風真人弟子。”

“江傲炎。”他緩緩笑開,眼中晃動的波瀾讓我分外恍惚。

這時,奚盟主開口向賓客致歉,請人重新入席。雖有幾人受傷,但雷威山莊聚集天下珍寶,何愁沒有解藥!小小一場鬧劇並未折了眾人興致,席間仍是歡笑不斷。觥籌交錯間,有人誇他少年英雄,有勇有謀,有人恭賀奚盟主慧眼如炬,得了如此乘龍快婿……等等,什麽?我恍惚以為自己聽岔了,清了清耳朵才明白:原來、他早已定了婚約,是盟主獨女奚韻的未婚夫婿了。大家都在說,他們青梅竹馬,郎才女貌,是佳偶天成。

佳偶天成啊。我抿了一口自己杯中的酒。唉,還是喝不慣,放下吧。

晚宴時我見到了那位奚姑娘,確實是個嬌美可心的人兒,站在他身旁也確實般配。

我是代表師父參席,雖輩分不夠,但仍與奚盟主同坐一桌。他對我倒很客氣,見有人提及女兒婚期,便順嘴邀了我觀禮。我想了想,沒什麽拒絕的理由,便應下了。

隔著五六人,我見他正望著這邊,便遙遙敬了一杯:“江公子,大喜。”

他淺淺一笑,安靜回禮。眼中的火柔柔燒著,是暖陽,卻只剩夕照。

我收回自己散得沒邊的視線,暗道:不過是兒時的一面之緣,算得什麽;不過剛剛重逢,連話都沒說上幾句,算得什麽;他娶妻便娶妻,算得什麽呢。

我暗暗取下那枚他還回的珠花,竟不想再戴了。

婚禮自然還是在雷威山莊。住了半月,看著莊內景物總算有了幾分眼熟,不至迷路四顧,惹人笑話了。婚期越壓越近,我心中煩悶,但真要說有多傷懷也犯不上。剛重逢那會兒,確實有所悸動,剛聽聞消息時,也確實有所失落。但事實既定,多想無益。

若他姻緣美滿,也是好事一樁。我瞧著也開心。但心裏惴惴不安,總覺得並非如此。這半月雖在莊內碰見幾次,但他言語間很是客套,也未多說。好吧,許是避嫌呢。我得收起自己那副不聽話的眼珠子。

婚禮當日,四處紅綢飄飛,喜氣洋洋。一眼望去,主客盡歡顏。吉時行禮,我被人推搡著,站得有些靠前。不知是否眼花,我見他雖面上淺笑,但眼中暗沈,不似真心歡喜。這個念頭甫出,我便猛搖頭:喝多了喝多了,這雷威山莊的酒太容易上頭了。

歡宴過後,為了醒酒我也沒回房間,一直在園中逛到了後半夜。月上樹梢,即便是燈籠照不到的地方也很明亮。四周安靜,耳中剛聽得腳步,便見人影在屋頂掠過。那身形太過鬼祟,我幾乎是下意識地跳上去推了一掌。

對方是個女子,面上蒙了層紅紗巾,外露一雙如刀鋒般的冷目。

“是誰擅闖雷威山莊?”我作勢喝問。

她擋過我那一掌,並不回擊,繼續朝遠處掠去。她輕功不錯,我花了些時間才趕上。貼身過招時,一道細光從她發間飛出,我以為是暗器,本要閃避,但一眼認出那是新娘蓋頭上的紅珠。

這人是從新房那邊過來的……出事了!我心裏一驚,不再追趕,回身急往新房,腳剛落地就見江傲炎恰好推門出來。

他眉頭雖皺著,卻沈穩如常,無絲毫慌亂,對比之下反倒顯得我做事毛躁了。

我見四下無人,不似有變,也就順了口氣,上前道:“一切可還安好?”

他見到我,驚詫了一瞬,旋即恢覆,溫聲道:“發生何事了?”

我看他衣衫有皺,也不及去想那房中旖旎,迅速定了心神道:“方才有刺客進過新房,逃走時被我撞見……”我攤開手心裏的紅珠,見他眼中微動,透出些微含義不明的光。

我咳了兩聲:“奚姑娘,啊不,江夫人無礙嗎?”

他似乎一點也不意外,真不知是少年老成,見慣了江湖風浪,還是心有他想。江傲炎低著聲音緩緩道:“無礙,已經歇下了。”

“要不要稟告奚盟主,加強一下莊內護衛?畢竟是新婚大喜,若有人不軌……”

“明日我會跟岳父說的。今天夜深了,還是不要驚擾大家。”他朝我笑笑,似是安撫,又帶了幾分感激,“我會小心留意的,多謝提醒。”

他隱隱有送客之意。我見江傲炎站在檐下陰影處,臉上表情模糊,一時間竟覺得他周身氣息轉冷,似換了一個人。

“雲姑娘,那珠花很好看,為何不戴了?”

我忽然失語了,望著他眸子裏那一瞬綻放的光華,有個念頭瘋狂冒出——他真的什麽都忘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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