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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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轉眼攻下城池已有一月光景。起義軍在此安營紮寨之後，四方又不斷湧入許多流民，再加上先前城中失所百姓，都一一得到安置。一時間整個暉城好不熱鬧，行走至街道上，人潮哄哄，摩肩接踵。
趙修璟帶著頭目們在胡庸原本的府邸上住下，卻幾次回拒稱王的提議。
林孤風天天忙著四處瞎逛，多半時間都是拉著付鐵情在茶館裏泡著，聽說書人講志怪故事。有時兩人一坐就是一整天，喝下去的茶水將肚子漲得鼓鼓的，卻沒有任何飽腹感。這時候他們就會一起去旁的酒樓點上一桌好菜大快朵頤，等到滿街燈籠飄蕩著微光時才慢悠悠起身。
付鐵情雖然是個糙漢，卻愛聽小書生和女妖精的故事，每當先生說到動情之處，都免不了一直碎碎念，能從茶館出來就念到回府。
而趙修璟多數時間裏，則在清點城內的諸多物什，帶著沈畢慈一幫人，命手下捧著冊子提著筆在倉庫中一呆也是一整天。
他偶爾會抽出時間來看林孤風習武，每每看她練得不盡人意，總會嘆惜地搖搖頭，然後親自上手教她。
這樣的日子讓林孤風感到十分放松。有時候她從外面回到府中，巴山來叫她過去同趙修璟一起吃飯時，她會晃神，覺得已經這樣生活了好幾年似的。
*
屋內燭火明明滅滅，霧氣裊裊。
林孤風整個人浸泡在木桶裏，時間久了，疲乏上身，昏昏欲睡，卻又懶得動一下。正此時，敲門聲傳來，她一個激靈扯過旁邊的衣裙，趕忙穿上。
開了房門，卻是個不認識的丫鬟捧著一疊衣裙進來了，到了屋裏頭，她便屈膝擡高東西：“林姑娘，公子讓我將這些衣裙送來與你。”
“衣裙？”
林孤風睜大了眼睛，隨意抓起一條寶藍色長裙端倪片刻，只覺手中所觸布料絲滑柔軟，全然不是她平時所著的粗衣麻布。
她垂頭笑笑，轉身進了屏風內換上了衣裙。
那丫鬟原本只安靜站著，待到林孤風換好後出來，她不禁微微張了張嘴，心中感慨這長公子看上的女子，果然十分不一般。
林孤風換好衣裙，還未等丫鬟說話，就自顧自跑了出去。丫鬟在後頭追得上氣不接下氣，想告訴她趙修璟在院中等，卻一路追到了他所在之處。
“這林姑娘，是會未蔔先知麽？”丫鬟躲在一旁歇息，眼見林孤風在趙修璟面前像個天真的孩童般提著衣裙連轉了幾個圈，又接著想：“這林姑娘，未免也太過熱情，哪有姑娘家這麽主動的？”
正想著，衣領後一緊，被巴山揪著出門了。
*
城墻之上，月光皎潔，給大地落下一層微光。林孤風遠眺河土，廣袤無垠的原野盡收眼底。清風拂過，趙修璟的側臉在火把的照耀下清晰又模糊。他的那雙眸中自帶萬分柔情，眼尾上揚處不經意地偷瞄一刻，倒似青澀含羞的少年郎一般惹人心動。
“上次沒能一起看星星......”他說著轉過身來與她面對面，笑道：“這次不會再有人來打擾我們了。”
林孤風遲緩了一下，點點頭，卻不知該說什麽好。
“你在想什麽？”他跟著問了一句，很自然地牽過她的手要往前走。她仍舊沒有回應，只是木然地邁開步子一步步往前挪。
藺老怪教林孤風習武認字，教她如何在市井中生存，把她當成一個男子來養大，卻從未教過她情與愛。
說起來，她平日裏也頗愛往那些說書先生的館子裏湊，聽一些才子佳人的故事。
那麽多俗套的故事，那麽多一見鐘情的戲碼，她早已熟爛於心，只聽個前頭就多半能猜出結局。可當自己真的碰上了一個只有在戲文裏才會出現的男人時，她陡然間發現自己似乎要無可避免地落入俗套了。
行至烽火臺上，趙修璟頓住腳步，放開手，從身後擁住了她。
林孤風驚呼一聲，腦子裏飛速地閃過許多畫面，臉頰緋紅。她想推開，但手軟了下來，只任憑他的手慢慢收緊。直到他的臉近在咫尺，下巴戳在她肩上時，溫熱的呼吸令她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
“從故鄉看明月，分外親切。”
他松開手，往旁邊的矮墻上一坐，背對著底下的高地。林孤風跟著坐了上去，但她卻是正面著前方。底下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到，樹木伸展上來的枝丫如同鬼魅般在風中搖搖晃晃。
“不怕高麽？”他略帶好奇地問了一句。
“怕。”
林孤風笑了笑，伸手挽住趙修璟的手臂，將頭靠在他的肩上。“但是拽住你，我就不怕了。大不了一起掉下去。”
“十年了。我幾乎快忘了坐在高處看星星的感覺。南國多低地丘陵，就算是爬上山頂，也覺星空無窮高遠。那時的我日日夜夜都在盼著長大，盼著父王派人來接我回去......”
趙修璟碎碎念地說著。他已經很久沒能這樣對著一個人訴說心事，其實他是個話癆，喜歡和人聊天，可在南國他一個朋友也沒有。
或者說，曾經有過一個。只是那人早早地離開了。
林孤風靠在他的肩膀打瞌睡，迷迷糊糊地聽他說著話，在某個瞬間，她險些翻身摔下去，幸而他拽住了她，一把將她抱了下來。
“你剛才說什麽？”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個哈欠之後，擡頭問他。
他默了片刻，有些許猶疑，最終只是淡淡應了句：“沒什麽。”
她倒也不愛追究，只道：“夜涼，我們還是緊些回去吧。”說罷便往前走去，走出好長一段距離之後，趙修璟忽然喊了她一句。
林孤風轉過身來，見他仍舊頓在原地。她跑回他身邊，卻沒來由被他問了一句：“阿風。你當真願意同我回京都？”
“當然！”她主動拽住他的手臂，來回搖晃了幾下，“快走，我聞到香味了。肯定是付鐵情在烤肉吃！”
趙修璟長長吐出一口氣，緊張的情緒放緩了些許。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走吧。”
兩人先回院子，一進院門就看到巴山在不遠處候著，臉上的神情耐人尋味。
“公子，胡瓔逃了。”有一小吏上報。
逃？那小女子一個人是斷不能從牢裏跑出來的，不過是趙修璟事先讓巴山做了點手腳。
“吩咐下去，今日起，封城！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擅自離開。”
這只是計劃的第一步，要把所有人都困在城內。彼時，林孤風尚且不知將發生什麽。篝火晚宴之中，她淪陷在了他編造的夢裏，耳畔聽到自他胸腔深處傳來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像催眠曲般讓她一點點丟棄自我，無所防備。
譬如次日，林孤風換回男裝，被趙修璟攔下，他將她帶到一個四下無人的地方，不悅地質問她：“送你的衣裙不喜歡麽？看上不？”
林孤風道：“沒有，我很喜歡。”
“那為何還要幾經喬裝？你原本的樣子就很美。”
她感到詫異，卻想起師父的叮囑，只能悶聲解釋：“我也喜歡自己原本的樣子，只是我師父說過，以男子身份行走江湖會便捷許多。”
“你現在是我的人，在我身邊，不必擔憂這些。”
他的話看似十分蠻橫，卻有股不容置疑的真誠。林孤風當下心中是甜蜜的，對於這般強勢的態度，她只當是兩人之間的一些小情趣。
於是隔日，趙修璟就派巴山去取了一套更漂亮，更稀貴的衣裙來給林孤風，她便也依了他，心下想自此改換了女裝也好。
*
起義軍一路北上，朝廷派來的鎮壓兵馬被斬殺大半，轉眼整個江陰郡都快沒了。事情持續半年後，一些大臣看出了些許端倪——這老皇帝是在清楚王後一派的黨羽，他想讓誰死，便派誰去討伐逆賊。一時間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此時有位新貴，名烏義，突然主動請纓願意前去。
游吟意與此人交好，於是設法與他一同前去。直到攻城前夕，游方得知，烏義要與趙修璟裏應外合，以圍城斷糧之計，平息這次動亂。
結局當然在意料之中，起義軍被迫歸降，烏義跪下，大喊：“接皇子回宮！”
一切的轉變都來得太快，消息傳來時，林孤風還在深院之中細想今日頭上要戴哪個珠釵。趙修璟昨夜說，今日有大事要慶祝，她自然精心打扮了一番。
有人沖破了院門，一身血朝她踽踽爬來。在咽氣前，奮力擡頭叫喚了一聲：“門主！付大哥寧死不降……”
珠釵隨意斜入，林孤風提裙奔走而出。她從未意識到一座宅邸能有這麽大，而渺小如她，跑過一道又一道的門檻，好幾次都險些被長裙絆倒。
道路兩側，士兵林立，把守森嚴。林孤風一入街道，便被兩把長槍架著往回退。一個熟悉的面孔上前，垂首行禮，冷聲道：“林美人，勿要為難俺們。”
“林美人？呵。林美人！”她恍如大夢初醒，踉蹌著往後跌了幾步，靠在墻上自顧自笑出聲來。何時她成了“林美人”，而不是“林門主”？
在與趙修璟花前月下的這些時日裏，她失去了最寶貴的初心。可門內兄弟鮮血淋漓的軀體提醒著她，此刻她必須要有所行動。
“讓開！”林孤風再次站起時，眼中充滿堅定。她將自己的脖頸抵在槍口鋒利處，轉瞬間滲出一道血跡來，士兵門慌忙後退。
在沙場上撿回命的人，一向忌憚後院之中的流言蜚語。他們不過想安穩歸鄉，後半生能享榮華富貴而已，犯不著和上位者的枕邊人起沖突。
是以林孤風能一路尋到了付鐵情等人被困之地。一道門隔開生死兩邊，林孤風聽到聲響，忙登上城墻，只看到趙修璟的背影屹立在前。
他聽到她乞求的聲音傳來時，先是楞了片刻，隨後立即命巴山將她帶走，連一個轉身也吝於施舍。被拖著下去時，轉角處突然閃出一個黑衣人，那人手法極快，一掌劈在巴山後腦，將他擊倒在地。林孤風再看時，只見倒了一地的士兵，黑衣人卻已不知所蹤。
她跨過這些橫七豎八的屍體，從墻角的狗洞裏鉆了過去，混跡在縮成一團抵禦亂箭的莫門子弟之中。
人流湧動之際，林孤風忽地聽到一聲長喊。
“小門主！快閃開！”
她再轉身，只見付鐵情應聲而倒。
大石塊從城墻上滾落砸下，付鐵情縱有大力，也終究抵不住突然降下的重物。林孤風接過付鐵情的後背，任由他倒在自己懷中。已成屍體的付鐵情雙眼不甘地等瞪大，眼角流出一行血水，像是在控訴著什麽。
親眼目睹曾經朝夕相處的同門死在自己面前，林孤風頃刻之間癱跪在地！她滿目驚恐，張了張嘴，竟叫不出聲，只有淚水控制不住地湧出，模糊了視線。
她第一次盛裝打扮，卻被圍困在四面城墻之內。而她所愛之人，不費一兵一卒，滅了莫門，也殺死了她內心棲居的少女。那雙原本略帶懵懂的眼眸，此刻蒙上一層深深的陰霾，變得悲痛而狠厲。
柳雪音舉起長弓，還未搭上箭矢，手腕處忽然傳來一陣痛，哐當一聲，箭落於地面，撞擊出的聲如像長鷹當空的悲鳴。往後旁一尋，竟發現趙修璟冷著臉出現在他身後，憑著深厚內力硬將他的手壓了下來。
“快開門！”
不知何人在城墻上高喊，上面的人終於用力齊拉繩索，門被緩緩拉起。無數百姓湧入其中，甘願賭上自己的性命來護著這些曾對他們好過的人。
“走！”
鼓連仙如同鬼魅一般出現，提起林孤風的肩膀，使獨門輕功帶她逃離了這個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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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攻下城池已有一月光景。起義軍在此安營紮寨之後，四方又不斷湧入許多流民，再加上先前城中失所百姓，都一一得到安置。一時間整個暉城好不熱鬧，行走至街道上，人潮哄哄，摩肩接踵。
趙修璟帶著頭目們在胡庸原本的府邸上住下，卻幾次回拒稱王的提議。
林孤風天天忙著四處瞎逛，多半時間都是拉著付鐵情在茶館裏泡著，聽說書人講志怪故事。有時兩人一坐就是一整天，喝下去的茶水將肚子漲得鼓鼓的，卻沒有任何飽腹感。這時候他們就會一起去旁的酒樓點上一桌好菜大快朵頤，等到滿街燈籠飄蕩著微光時才慢悠悠起身。
付鐵情雖然是個糙漢，卻愛聽小書生和女妖精的故事，每當先生說到動情之處，都免不了一直碎碎念，能從茶館出來就念到回府。
而趙修璟多數時間裏，則在清點城內的諸多物什，帶著沈畢慈一幫人，命手下捧著冊子提著筆在倉庫中一呆也是一整天。
他偶爾會抽出時間來看林孤風習武，每每看她練得不盡人意，總會嘆惜地搖搖頭，然後親自上手教她。
這樣的日子讓林孤風感到十分放松。有時候她從外面回到府中，巴山來叫她過去同趙修璟一起吃飯時，她會晃神，覺得已經這樣生活了好幾年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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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燭火明明滅滅，霧氣裊裊。
林孤風整個人浸泡在木桶裏，時間久了，疲乏上身，昏昏欲睡，卻又懶得動一下。正此時，敲門聲傳來，她一個激靈扯過旁邊的衣裙，趕忙穿上。
開了房門，卻是個不認識的丫鬟捧著一疊衣裙進來了，到了屋裏頭，她便屈膝擡高東西：“林姑娘，公子讓我將這些衣裙送來與你。”
“衣裙？”
林孤風睜大了眼睛，隨意抓起一條寶藍色長裙端倪片刻，只覺手中所觸布料絲滑柔軟，全然不是她平時所著的粗衣麻布。
她垂頭笑笑，轉身進了屏風內換上了衣裙。
那丫鬟原本只安靜站著，待到林孤風換好後出來，她不禁微微張了張嘴，心中感慨這長公子看上的女子，果然十分不一般。
林孤風換好衣裙，還未等丫鬟說話，就自顧自跑了出去。丫鬟在後頭追得上氣不接下氣，想告訴她趙修璟在院中等，卻一路追到了他所在之處。
“這林姑娘，是會未蔔先知麽？”丫鬟躲在一旁歇息，眼見林孤風在趙修璟面前像個天真的孩童般提著衣裙連轉了幾個圈，又接著想：“這林姑娘，未免也太過熱情，哪有姑娘家這麽主動的？”
正想著，衣領後一緊，被巴山揪著出門了。
*
城墻之上，月光皎潔，給大地落下一層微光。林孤風遠眺河土，廣袤無垠的原野盡收眼底。清風拂過，趙修璟的側臉在火把的照耀下清晰又模糊。他的那雙眸中自帶萬分柔情，眼尾上揚處不經意地偷瞄一刻，倒似青澀含羞的少年郎一般惹人心動。
“上次沒能一起看星星......”他說著轉過身來與她面對面，笑道：“這次不會再有人來打擾我們了。”
林孤風遲緩了一下，點點頭，卻不知該說什麽好。
“你在想什麽？”他跟著問了一句，很自然地牽過她的手要往前走。她仍舊沒有回應，只是木然地邁開步子一步步往前挪。
藺老怪教林孤風習武認字，教她如何在市井中生存，把她當成一個男子來養大，卻從未教過她情與愛。
說起來，她平日裏也頗愛往那些說書先生的館子裏湊，聽一些才子佳人的故事。
那麽多俗套的故事，那麽多一見鐘情的戲碼，她早已熟爛於心，只聽個前頭就多半能猜出結局。可當自己真的碰上了一個只有在戲文裏才會出現的男人時，她陡然間發現自己似乎要無可避免地落入俗套了。
行至烽火臺上，趙修璟頓住腳步，放開手，從身後擁住了她。
林孤風驚呼一聲，腦子裏飛速地閃過許多畫面，臉頰緋紅。她想推開，但手軟了下來，只任憑他的手慢慢收緊。直到他的臉近在咫尺，下巴戳在她肩上時，溫熱的呼吸令她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
“從故鄉看明月，分外親切。”
他松開手，往旁邊的矮墻上一坐，背對著底下的高地。林孤風跟著坐了上去，但她卻是正面著前方。底下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到，樹木伸展上來的枝丫如同鬼魅般在風中搖搖晃晃。
“不怕高麽？”他略帶好奇地問了一句。
“怕。”
林孤風笑了笑，伸手挽住趙修璟的手臂，將頭靠在他的肩上。“但是拽住你，我就不怕了。大不了一起掉下去。”
“十年了。我幾乎快忘了坐在高處看星星的感覺。南國多低地丘陵，就算是爬上山頂，也覺星空無窮高遠。那時的我日日夜夜都在盼著長大，盼著父王派人來接我回去......”
趙修璟碎碎念地說著。他已經很久沒能這樣對著一個人訴說心事，其實他是個話癆，喜歡和人聊天，可在南國他一個朋友也沒有。
或者說，曾經有過一個。只是那人早早地離開了。
林孤風靠在他的肩膀打瞌睡，迷迷糊糊地聽他說著話，在某個瞬間，她險些翻身摔下去，幸而他拽住了她，一把將她抱了下來。
“你剛才說什麽？”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個哈欠之後，擡頭問他。
他默了片刻，有些許猶疑，最終只是淡淡應了句：“沒什麽。”
她倒也不愛追究，只道：“夜涼，我們還是緊些回去吧。”說罷便往前走去，走出好長一段距離之後，趙修璟忽然喊了她一句。
林孤風轉過身來，見他仍舊頓在原地。她跑回他身邊，卻沒來由被他問了一句：“阿風。你當真願意同我回京都？”
“當然！”她主動拽住他的手臂，來回搖晃了幾下，“快走，我聞到香味了。肯定是付鐵情在烤肉吃！”
趙修璟長長吐出一口氣，緊張的情緒放緩了些許。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走吧。”
兩人先回院子，一進院門就看到巴山在不遠處候著，臉上的神情耐人尋味。
“公子，胡瓔逃了。”有一小吏上報。
逃？那小女子一個人是斷不能從牢裏跑出來的，不過是趙修璟事先讓巴山做了點手腳。
“吩咐下去，今日起，封城！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擅自離開。”
這只是計劃的第一步，要把所有人都困在城內。彼時，林孤風尚且不知將發生什麽。篝火晚宴之中，她淪陷在了他編造的夢裏，耳畔聽到自他胸腔深處傳來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像催眠曲般讓她一點點丟棄自我，無所防備。
譬如次日，林孤風換回男裝，被趙修璟攔下，他將她帶到一個四下無人的地方，不悅地質問她：“送你的衣裙不喜歡麽？看上不？”
林孤風道：“沒有，我很喜歡。”
“那為何還要幾經喬裝？你原本的樣子就很美。”
她感到詫異，卻想起師父的叮囑，只能悶聲解釋：“我也喜歡自己原本的樣子，只是我師父說過，以男子身份行走江湖會便捷許多。”
“你現在是我的人，在我身邊，不必擔憂這些。”
他的話看似十分蠻橫，卻有股不容置疑的真誠。林孤風當下心中是甜蜜的，對於這般強勢的態度，她只當是兩人之間的一些小情趣。
於是隔日，趙修璟就派巴山去取了一套更漂亮，更稀貴的衣裙來給林孤風，她便也依了他，心下想自此改換了女裝也好。
*
起義軍一路北上，朝廷派來的鎮壓兵馬被斬殺大半，轉眼整個江陰郡都快沒了。事情持續半年後，一些大臣看出了些許端倪——這老皇帝是在清楚王後一派的黨羽，他想讓誰死，便派誰去討伐逆賊。一時間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此時有位新貴，名烏義，突然主動請纓願意前去。
游吟意與此人交好，於是設法與他一同前去。直到攻城前夕，游方得知，烏義要與趙修璟裏應外合，以圍城斷糧之計，平息這次動亂。
結局當然在意料之中，起義軍被迫歸降，烏義跪下，大喊：“接皇子回宮！”
一切的轉變都來得太快，消息傳來時，林孤風還在深院之中細想今日頭上要戴哪個珠釵。趙修璟昨夜說，今日有大事要慶祝，她自然精心打扮了一番。
有人沖破了院門，一身血朝她踽踽爬來。在咽氣前，奮力擡頭叫喚了一聲：“門主！付大哥寧死不降……”
珠釵隨意斜入，林孤風提裙奔走而出。她從未意識到一座宅邸能有這麽大，而渺小如她，跑過一道又一道的門檻，好幾次都險些被長裙絆倒。
道路兩側，士兵林立，把守森嚴。林孤風一入街道，便被兩把長槍架著往回退。一個熟悉的面孔上前，垂首行禮，冷聲道：“林美人，勿要為難俺們。”
“林美人？呵。林美人！”她恍如大夢初醒，踉蹌著往後跌了幾步，靠在墻上自顧自笑出聲來。何時她成了“林美人”，而不是“林門主”？
在與趙修璟花前月下的這些時日裏，她失去了最寶貴的初心。可門內兄弟鮮血淋漓的軀體提醒著她，此刻她必須要有所行動。
“讓開！”林孤風再次站起時，眼中充滿堅定。她將自己的脖頸抵在槍口鋒利處，轉瞬間滲出一道血跡來，士兵門慌忙後退。
在沙場上撿回命的人，一向忌憚後院之中的流言蜚語。他們不過想安穩歸鄉，後半生能享榮華富貴而已，犯不著和上位者的枕邊人起沖突。
是以林孤風能一路尋到了付鐵情等人被困之地。一道門隔開生死兩邊，林孤風聽到聲響，忙登上城墻，只看到趙修璟的背影屹立在前。
他聽到她乞求的聲音傳來時，先是楞了片刻，隨後立即命巴山將她帶走，連一個轉身也吝於施舍。被拖著下去時，轉角處突然閃出一個黑衣人，那人手法極快，一掌劈在巴山後腦，將他擊倒在地。林孤風再看時，只見倒了一地的士兵，黑衣人卻已不知所蹤。
她跨過這些橫七豎八的屍體，從墻角的狗洞裏鉆了過去，混跡在縮成一團抵禦亂箭的莫門子弟之中。
人流湧動之際，林孤風忽地聽到一聲長喊。
“小門主！快閃開！”
她再轉身，只見付鐵情應聲而倒。
大石塊從城墻上滾落砸下，付鐵情縱有大力，也終究抵不住突然降下的重物。林孤風接過付鐵情的後背，任由他倒在自己懷中。已成屍體的付鐵情雙眼不甘地等瞪大，眼角流出一行血水，像是在控訴著什麽。
親眼目睹曾經朝夕相處的同門死在自己面前，林孤風頃刻之間癱跪在地！她滿目驚恐，張了張嘴，竟叫不出聲，只有淚水控制不住地湧出，模糊了視線。
她第一次盛裝打扮，卻被圍困在四面城墻之內。而她所愛之人，不費一兵一卒，滅了莫門，也殺死了她內心棲居的少女。那雙原本略帶懵懂的眼眸，此刻蒙上一層深深的陰霾，變得悲痛而狠厲。
柳雪音舉起長弓，還未搭上箭矢，手腕處忽然傳來一陣痛，哐當一聲，箭落於地面，撞擊出的聲如像長鷹當空的悲鳴。往後旁一尋，竟發現趙修璟冷著臉出現在他身後，憑著深厚內力硬將他的手壓了下來。
“快開門！”
不知何人在城墻上高喊，上面的人終於用力齊拉繩索，門被緩緩拉起。無數百姓湧入其中，甘願賭上自己的性命來護著這些曾對他們好過的人。
“走！”
鼓連仙如同鬼魅一般出現，提起林孤風的肩膀，使獨門輕功帶她逃離了這個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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