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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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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冬盡春至,萬物覆蘇,枯枝抽出嫩芽,河面煙波陣陣。

除卻鼓連仙出走後,付鐵情也為籌備起義之事暫先離開了。趙修璟選的日子臨近每年祭祖大典,許多將領都要將兵符送回都城,由王上親自更換刻章,有的甚至能親自回京,因而這段時期一些城池的防守較為薄弱。當然,這其中並不包括暉城,只不過,距暉城較近的兩座城池都是封地,自然也都調動人馬上京去了。

暉城雖有胡庸,彼時,正處於孤立無援的境地。誰也不會想到,起義軍會去攻占一個在幾座城池中央夾著的地。

當月初三,林孤風在清晨收到游吟意送來的信,信中提及祭祖大典一事,和趙修璟所言相差不相上下。傍晚時分,付鐵情也派人傳來口信,一切都十分順利,他帶著一百多人手已經先摸進城內,等到十五月夜,便殺守門士兵,將城門大開,迎接起義軍。

*

月十五,起義軍攻破暉城。城中百姓列於街道兩側恭迎新主,趙修璟坐在馬車之中,卻無心看景。他修長的手指在下巴上來回摩挲,垂頭盯著一處走神,不知在盤算著什麽。

忽然,兩旁的人流開始躁動起來,都齊刷刷往一處湧去。巴山揮手示意馬車慢行,朝著擁擠的方向看去,原來是有人在前方的路口出設篷施糧。

趙修璟微微瞇起雙眼,輕靠在車窗旁,伸手掀開了一角門簾,只看到林孤風帶著幾個人在給城中百姓發放糧食。

巴山下了馬,走到車子旁邊,隔著車窗對趙修璟道:“公子,你看林姑娘,比我們早到一夜,還這麽有精神,竟已將糧食搬了出來。”

“啊呀呀!!”

一聲慘叫傳來,人群聚集,遮擋住了視野。趙修璟不滿地皺起眉頭,他不由得直接從車上鉆了出來,巴山貼心地將鬥笠遞上,兩人混跡進人流之中。

好不容易擠到前排,只見糧草篷的一旁還立了幾個木架子,上面綁著幾個穿著軍衣的人,地上擺著一條長鞭。

林孤風站在略高一些的地方,笑瞇瞇地對眾人道:“抽一鞭,賞一兩銀子,抽三鞭,賞一兩黃金,誰敢為先?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諸位好漢,這臺上的可是胡庸和他的黨羽,爾等還不速來報仇雪恨?!”

前幾日,趙修璟曾同林孤風說了幾句玩笑話,要將胡庸綁了讓老百姓鞭笞,不但受刑,更要給施刑者以賞賜,以儆效尤。當時她笑得前俯後仰,沒想到心裏早記掛上了,還馬不停蹄地跑來城中實施。

見無人敢上,林孤風又喊了一句:“怎麽?你們被他欺負得這麽慘,現在我把他綁來了,你們連上來打一下他都不敢麽?!”

底下的人交頭接耳,聲音嘈雜,卻始終沒人邁出那一步。

起義軍就提刀駐守在兩側,如此安穩的局面,百姓們尚不敢得罪朝廷的人,可見他們之中的許多人,在長年的困苦裏,早已失了血性。用這樣人組成的軍隊去和南國抗衡,實在是不堪一擊。

“我來。”

趙修璟朝前邁了一步,唇角揚起。他堅定地高喊道:“我來!”

他說著,揭開了頭上的鬥笠,隨意扔在一側。巴山瞪大了眼睛,伸出的手頓在半空,眼看著趙修璟彎腰拾起地上的鞭子。

“是長公子!他來了!”有人高呼了一聲。

巴山轉過頭,尋找人聲的方向,在林孤風的側後方看到了一臉興奮,振臂高呼的付鐵情。

被綁在架子上的胡庸終於緩緩擡起頭,十年前的一幕幕突然如同千軍萬馬殺入他的腦海。眼前的這個人,真的是十年前他奉命送去南國的那個病入膏肓,瘦弱得眼中噙淚而不肯落的稚子麽?

不像,除了眉眼像是一個模子刻出放大之外,他身上的氣質,完全改變了。那只握著長鞭的手,甚至因太過用力而令指間顯得微微發白。

看來,他真的十分憤怒。

胡庸哼笑一聲,搖頭輕念了一句:“國將亡之,其禮亂,其信崩,末首不堪言。”話畢,一道長鞭如閃電在眼中劃過,他圓鼓鼓的肚皮上綻開一條血道。

血沫子飛濺到各處,底下圍觀的人熄了聲,一個個眼睛瞪得大大地,有幾名婦女甚至驚訝地用枯瘦的雙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趙修璟面無表情地看著胡庸,他連眉頭也沒皺一下。鞭子接二連三地落下,沒一會兒,胡庸便斷了氣。他的頭垂得低低地,亂發蓋住臉龐,像睡著了一般。趙修璟將鞭子往地上隨意一扔,瞥了一眼胡庸,抿緊雙唇,接過巴山撿起的鬥笠,重新戴上,往後隱去。

底下群情激奮,在看到惡人終於死去之後,如螻蟻湧向殘食般朝胡庸的屍體而去,一個個揮動著有氣無力的手腳,恨不得將他打成肉醬,踩成肉餅。

林孤風被這般場景震撼住,良久無法緩過神來,恍惚間,似看到後街那路口,有名白衣少女被身後的人捂住嘴,雙目滿是絕望地看著這一幕。她撥開人群,朝這方走去,臨到了,卻不見人跡,只有一條空落落的巷子展露眼前。

正此時,一柄飛劍從斜上方落下,眼看就要朝林孤風的後背刺去,一只手將她往旁邊一拉,那劍蹭地插入一旁墻上的石縫中,劍身沒過了一大半,可見其用力之深。分明是對她恨極了才會如此。

“可有事?”

熟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林孤風擡起頭,只看到趙修璟有些焦急地盯著她問。她搖搖頭,將墻上的劍取下,忽然間明白了過來。

“這是胡庸府上的武器。那名少女是......”

話未盡,巴山卻一手揪著一人丟在了他們腳下。

“公子,人抓到了!”

林孤風定睛一看,是一個老婦與剛才那個少女。

此女正是胡庸的家眷,名胡瓔。攻城前她正與胡庸慪氣,離家出走去尋自己的乳娘,因而避過了這場動亂。未曾想,再回來時,只見到自己的父親被綁在街頭行刑,連一句和釋的話也無法言說。

她帶著遺憾與悔恨,朝著林孤風下了手。

趙修璟冷聲道:“罪臣之女,送進牢中,過幾日斬了。”

胡瓔驟然擡頭,滿目淚痕,大聲道:“我父為國捐軀,何罪之有!不過是替那些文官鼠輩做了擋箭牌!你本貴為皇子,卻與逆賊勾結,當眾鞭笞朝廷重臣致死,視皇族臉面如草芥,到時王上自會派兵來收你,將你斬首示眾!”

旁邊的老婦見自家小姐這般,也泣不成聲,跪地央求道:“公子,你就放過我家小姐吧!將軍做的那些事,小姐一概不知。將軍也是被逼無奈,才收了百姓錢財去孝敬上頭的人……”

林孤風聽後眉頭一蹙,心想自己莫不是抓錯了人?看著地上這兩個聲淚俱下的可憐人,她一時竟啞了聲。

“閉嘴!”趙修璟一把扯開老婦揪著他衣擺的雙手,十分嫌棄地往後退了幾步。

他瞥了一眼胡瓔,眼中滿是厭惡,像在看一團被自己丟棄的廢紙。

“你父親的命是命,行道兩旁這些餓死的百姓,就活該餓死是麽!他在行賄求榮的那刻就當明白,自己的腦袋已是搖搖欲墜,朝夕不保。”

他一腳踹在胡瓔身上,將她踹出了巷口,與路旁的一具乞丐屍體碰到一起,剎那間,胡瓔立即大叫著爬開。

“你瞧瞧這些乞丐,衣衫襤褸,再看看你們,綢緞加身。你同我說你父無罪?哼,真是笑話!”

他說著轉過身,對那老婦繼續道:“一介奴仆,看你吃得肥頭大耳,平日裏定沒少欺壓他人。自身都難保了,還在這裏護著主子。更是愚鈍不堪笑!”

老婦爬到胡瓔身旁,將她護著,只哭道:“要殺就殺了我!放過我家小姐吧!”

趙修璟閉上雙眼,搖了搖頭,只覺悲哀。不想同這兩人再糾纏下,吩咐巴山綁了丟一旁,便拉著林孤風上了馬車。

一路上,他都沈默不語。她很少見他有這般失控的時刻,方才一定是氣極了。左思右想,估摸著是胡瓔那句王上要派兵來將他斬首觸了他的大忌。便試著問了一句:“胡庸有罪,其女卻不知情。要殺了她,是否過了頭?”

“她不知情?”

趙修璟冷哼一聲,似乎在嘲笑她的天真。

“你瞧她那理所當然的模樣。蜜罐子裏長大的嬌女,面色貪婪,不為所動。我幼時所見忠將之後,目澄衣樸,言行相顧,一派正氣。唯獨他們,才敢令人相信,即便有一日自己的父兄做了錯事,他們也要大義滅親,絕不縱容。”

她冷不丁脫口而出:“如此說來,你日後面對自己的父親,也要這般?”

他咂舌,突然回不上話來。只側過身,盯著她長望一眼,而後又往後靠坐,皺起了眉頭,似乎在認真思考她這一問。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何必趕盡殺絕呢?”

“可她想殺你。”

“我害死了她的父親,她想找我尋仇再尋常不過。”

趙修璟聽後,只得嘆了一口氣,突然語重心長道:“你可知北國朝廷上下貪腐嚴重,緣由何從?”

並未等她回應,他自顧自答道:“一切皆因本國未能推行法治。”

“我此番回來,就是要將一切阻礙本國變法之人除去。”

談及此,他的眉目逐漸舒展,終於露出一點笑容來。林孤風側過身,安靜地望著眼前的男人。她眼中的崇拜之情再也藏不住,只跟著他的心緒,也勾起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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