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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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這個畜牲!畜牲!”

只見皎皎明月之下,汙濁鮮血之上,到處都是橫臥的屍體,肢殘臂折,連死都支離破碎。

而唯一一具稍顯完整的女屍,也被利刃橫七豎八地劃了許多的傷口,流出的鮮血已將屍體完全浸染,根本辯不清樣貌。

在女屍旁邊的,是在場唯二的兩個活人,一斜臥,一挺立。

斜臥的是個年已不惑的男子,挺立的卻是個十歲出頭的男童。

男童著一身杏黃的衫子,發梳馬尾,額前有數縷青絲垂蕩。他面容雖稚嫩,神情卻沈穩,其風姿隱隱,如圭如璋。

此時,他的臉上帶著清淺而雅致的笑意,襯得那地上男子扭曲的面容愈發猙獰。

“畜牲?呵,”男童雖遭此辱罵,卻半點兒也不著惱,笑吟吟地問道,“父親何出此言?”

他將“父親”二字咬得極重,仿佛在問:“說我是畜牲,那生出畜牲的你又算什麽呢?”

男子扒著妻子血肉模糊的屍體,失聲喊道:“你不是我的兒子!我的兒子一出生就被你害了!你這個怪物!怪物!”

聽到這個禁忌的詞匯,男童終於繃不住臉上的笑容,神色驟冷:“呵,怪物?你們這些前一刻溫情細語,下一刻便刀劍相向的人,心腸怕是比我這個怪物還冷!”

“呼——呼——呼——”男子重重地喘息著,他每吸一口氣,胸口便如被利刃刮過一遍,又冷又疼。

可是,見到男童終於變了臉色,他卻“哈哈”大笑了起來,暢快至極:“似你這種怪物,永遠也不懂得人的溫情。也不會有人給你溫情,永遠不會!哈哈哈……呃……”

笑聲未盡,人已氣絕。

男童面色大變,廣袖一揮間,男子剛剛離體的魂魄便化作了塵煙,永遠消散於天地之間。

而後,他惋惜般地嘆了一聲:“你夫妻本約好了生生世世,這世間卻只餘下了一道魂魄,實在令人嘆惋!”仿佛反手間毀去其中之一的不是他一般。

男童寂寥地嘆息了一聲,擡頭望向高懸的孤月。孤月淒淒,卻圓的如玉盤一般。

“正月十五,又是一年上元節啊!”

他記得,他此世離家去往青玉壇時,便是去年上元節;而在十五年前,他作為東方羽被地上僵斃的男子從水中救起時,也是一個上元節。

後來,他便成了這男子的兒子,被取名歐陽少恭。

“已經……十五年了啊!”歐陽少恭俯身,伸手合上了歐陽翎至死仍圓睜的雙目,幽幽道,“當年,你多管閑事救我時,我便暗暗發誓,定然要讓你後悔當日所為。如今,你可是後悔了吧?若不然,又怎會死不瞑目?”

他話說得極狠絕,神情裏卻有掩飾不住的悵惘:終究,你們知曉了我的來歷,便絲毫也沒有緩和的餘地,只當我是害了你們兒子性命的怪物。

呵,既然如此,在下若不做盡惡事,豈非名不副實?

最後看了一眼歐陽翎夫婦的屍體,歐陽少恭轉過身來,疾步走進自己離家前住的屋子裏,從床下的暗格裏取出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玉盒。

打開來,裏面也沒有別的,只是一縷烏黑順滑的青絲,正是他當年在天墉城與漫天定情後,偷偷自她發間剪下的。

這件事,漫天究竟知不知曉,說實話,他心裏也沒底。那時候,他根本就不敢光明正大的去要。

——他怕,怕天兒對他的感情根本就沒有那麽深,不願因他而傷了自己美麗的秀發。

想到天兒,他心頭便驟然一陣滯痛,眉眼都糾結在了一起。

他終究是不曾找到通往異世的道路,火鬼王所言,不過是為騙他送死罷了。

兩個世界之間的奧秘,本就玄奧異常,便是太子長琴全盛之時,也難以窺伺一二,更何況如今的歐陽少恭?

自上古以降,他心心念念的,便是解決自己魂魄殘缺。可是,當他真的以那個叫做秦明的異魂為根基,將兩魂四魄合而為一,徹底擺脫了命魂的束縛時,卻只有滿心的寂寥,生生將那一絲絲的喜悅掩蓋。

天兒,只要一想到,我的生命裏不再有你,便是這往日裏舍盡一切追逐的長生,也顯得無涯的惱人。

他輕輕執起那一縷青絲,放在鼻端輕嗅,發絲上依稀還有天兒特有是香氣,撩人心魂。

過了許久,他才將青絲重又收好,連玉盒一塊兒放入懷中,心念微動間,人已回到了青玉壇的住處。

青玉壇本是修外丹道的門派,以煉藥往為主。因著在丹道上的天賦實在驚人,歐陽少恭入門不久,便被掌門收入門下。

而他的上頭,只有一個師兄,喚做雷嚴,雖生得粗獷,卻是個煉丹的好苗子,很得掌門看重。

可是,歐陽少恭卻一眼便看出:雷嚴此人,看似忠厚老實,實則野心勃勃,一心想讓青玉壇成為仙道巨擎。但掌門有這麽一個弟子,卻恐怕是禍非福。

而處得久了,也證明事實果然如他猜測一般。雷嚴想要發展青玉壇,想得要命。但他要光大的,卻不是掌門的青玉壇,而是他自己的!

也拜這一身天賦所賜,少恭入門不過一年,便“有幸”受到了雷嚴的暗中拉攏,邀他光大青玉,共襄盛舉。

歐陽少恭答應了。

他當然要答應。

人生是如此的寂寞痛苦,若不找些樂子,他怕自己根本就等不到與天兒重逢的那一天。

何況,他也想看一看,似雷嚴這等癡心妄想之徒,究竟能不能人定勝天,達成夙願!

月已至中天,少恭正要吹滅了蠟燭安寢,便聽見門外傳來一陣蒼老的咳嗽聲:“咳,咳咳,少爺,這麽晚了,還沒有歇下嗎?”

是寂桐。

少恭神色一頓,繼而便覆雜起來。

根據那異世之魂的某些殘缺不全的記憶,這個滿臉溝壑的老人,很可能就是巽芳。

只也不知是那異魂的記憶有錯,還是這個世界本身因天兒的到來發生了變化,這個寂桐,並不如異魂記憶裏的那般帶著面具。

巽芳啊,呵!

他對異魂的記憶裏這個世界只是一個故事的事並不在意。所謂三千世界,誰又說得清究竟哪個世界是哪個世界的投影?

只是,若這個世界真的與那個故事有關,那麽巽芳……

在沒有天兒的故事裏,歐陽少恭可謂惡事做盡、對不起所有人,卻唯獨沒有對不起巽芳。

可是,也就是這唯一一個被歐陽少恭小心翼翼珍惜的人,卻在最後關頭捅了他最狠的一刀。

“我只是想要為夫君贖罪。”

贖罪?呵!

連少恭這個看故事的人都忍不住要替歐陽少恭問一句:“巽芳以為,我何罪之有?”

只是,如今的他並不是故事裏那個歐陽少恭,巽芳做出怎樣的事,他內心深處都不會有什麽大的波動。

也就是在得到異魂記憶的那一刻,他才猛然意識到:原來,自從天兒住進他的心裏,怎麽也不肯走之後,巽芳於他,也不過是一段尚算美好的記億而已。

而這段記憶固然美好的好似夢幻,巽芳對他更是千依百順,比天兒不知溫柔了多少倍。可他卻只覺得,與天兒在一起的所有負擔、苦楚都是甜蜜。

他寧願天兒再來為難他、口是心非的嫌棄他。

可是,卻再也不能了。

“少爺?”寂桐的聲音再次響起,帶了些疑惑與擔憂。

少恭回神,淡淡一笑:“這便睡了,天色已晚,桐姨也去歇息吧。”既然她甘做一老仆,自己便真把她當做一個老仆又何妨?

女為悅己者容,想必巽芳也是不願意當年的白衣駙馬心中,有自己蒼老的模樣的。

或許,兩人就這般再不相認,反而才是最好。

“咳咳,”寂桐掩唇又咳了幾聲,望向房門的目光尤其覆雜,“我知道了,少爺。”

——駙馬果然是已經不記得巽芳了吧?

如此,也好。

只願少恭不要被雷嚴蠱惑,犯下大錯。

作者有話要說: 萬眾期待的老板已上線,目測黑化值:100%!

☆、訪友

不說少恭這邊如何與雷嚴相互套路,漫天卻是高興壞了。

原因無他,是因為太白門事物解決之後,又緊接著出現韶白門掌門被殺一案。而白子畫似是終於良心發現,不忍生性好動的大徒兒被悶壞了,在前往韶白門之前,特意趕回長留,將漫天給捎帶了出來。

當然,對於這件事的發生,一直跟在白子畫身邊的花千骨功不可沒。

順帶說一句,這次的太白門一行,花千骨可謂是出盡了風頭,不但迫退七殺有功,更是在“香”之一道巧勝了曾經掌管天下香料的上仙夏紫薰。

而不知為何,夏紫薰對花千骨非但沒有絲毫芥蒂,反而好似十分同情,頗有些同命相連之意。

白子畫大約是知道的,可是他什麽也沒說。

花千骨似乎也是明白的,可她除了苦笑還是苦笑,直笑得旁人都不好意思多問她一句。

到最後,夏紫薰意味不明地對她說了一句:“你放心,我有法子幫你試一試你心上人的真心,看一看,你可會比我要幸運那麽一點?”說這一句的時候,她眉眼盈盈地瞥向白子畫,笑容比花千骨更苦十倍。

然白子畫無動於衷。

花千骨張了張嘴,下意識地就要拒絕。

——她並不想給師姐帶來任何困擾。

可是,她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每個人都會心懷僥幸,花千骨也並不例外。

如果,萬一呢?萬一師姐也對她有著同樣的心思,只是還不自知呢?

便是師姐並沒有這樣的心思,對她也沒有……沒有什麽損失不是嗎?

只不過……只不過是讓她更加清醒罷了!

雖然說,越是清醒,就是越是痛苦。

可是,她會更加小心地掩藏自己的心思,決計不會讓師姐知曉,徒增煩惱。

師姐她只需要永遠如現在這般,無憂無慮,單純直白,高傲自負。

花千骨的這一腔覆雜心思,漫天是絲毫不知的。她禦劍跟在師父白子畫身後,興高采烈的很。雖然已經不知是第幾次禦劍了,可這空中觸手可及的白雲在她眼中都無比可愛。

漫天伸手拽了幾朵雲絮,輕輕一吹,雲朵便化做了水氣下降,在人間降下一片甘霖。透過雲層,依稀可見許多人沒有絲毫防備,便被這突如其來的太陽雨淋了個透心涼,漫天覺得有趣極了,忍不住便“咯咯”笑了起來。

“師姐。”白子畫還未如何,花千骨卻已經一臉緊張地拉住了她作怪的手,一臉的擔憂,“這樣……不太好吧?”

漫天頓覺掃興,臉瞬間就拉了下來:“不過是一場雨而已,來去匆匆,也不會真淋病了哪個。”

當然,這是強詞奪理。若那些人裏有個天生便體弱的,可不就是會病了?

但人嘛,就是如此,自說自話時道理永遠是向著自己的。

不過,漫天也有些心虛就是了。她偷偷看了看白子畫,見師父沒有生氣的樣子,便又伸手一扯,拉了一大朵雲彩,混著靈力撒下去。

這回再下的雨,就有強身健體之效了。

她原本以為:這樣一來,花千骨就沒有什麽好說的了吧?

可是,花千骨臉上的神色卻更擔憂了。

漫天一陣厭煩,不耐地問道:“你還要如何?”

花千骨被她神情所動,心頭一痛。但她並沒有顯露出來,只是憂慮道:“師姐隨意降雨,會不會被天界找麻煩?”

漫天神色一滯,莫名其妙地反問:“天界為什麽要找我的麻煩?”

花千骨道:“書上不是寫了嗎,人間降雨的時辰與刻度都是有規定的,連私自更改都是大罪。”

這一下,連白子畫都禁不住扭頭來問:“哪本書?”

見師父如此,花千骨也意識到自己可能鬧了笑話了,幹笑了兩聲,期期艾艾道:“《西游記》。”

漫天一怔,繼而“噗嗤”一聲便笑了出來:“哎呦,師妹,你怎麽能這麽可愛呢?西……《西游記》?哈哈,哈哈哈……”

花千骨呆呆看著她的笑顏,直覺能博師姐一笑,已是不枉此生了。

被她這麽盯著,饒是漫天並不知曉她的心思,也覺有些尷尬,如何還笑得下去?她訕訕說了一句:“真是多謝師妹關心了。”心裏卻想:師父說得果然不錯,我還是離這個師妹遠一點兒的好。

白子畫對兩個徒兒之間的暗濤視而不見,覺得小孩子家家的,也鬧不出什麽大事。

只是不知,他日後究竟會不會後悔今日的不作為?

師徒三人趕到了韶白門,經過漫天與花千骨的一番深入調查,終於發現了一個線索:此次韶白門掌門橫死,並非是偶然。就在這件事前後,已經有三四個位高權重的大人物以同樣的死法暴斃了。

而這幾個人雖然來自不同的門派,平日裏卻交往甚密。

漫天與花千骨年輕見識短,白子畫卻已大略明白了一些。只是,他想著:還需要找人去確認一番。

於是,師徒三人又轉道,來到了一個又平凡又普通的村落。

因此地皆是凡人居住,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與麻煩,白子畫領著兩個徒兒步行進了村。

饒是如此,三人出眾的風姿與容貌仍然引起了不小的騷動。許多大膽的少男少女在他們經過身邊時,都會停下手中的活計看一會兒,直到三人走遠,再也看不見了,才敢開口討論一番:

“這三個是什麽人吶?長得跟神仙似的。”

“神仙哪裏會到咱們這種小地方來?”

“看他們穿得那樣華貴,怕是府城裏來的公子小姐吧?”

“你說,他們來咱們村做什麽的?”

“這我哪知道?但看他們往村東頭走,可能是找檀先生的吧。”

“原來是檀先生的朋友,怪不得那麽俊。”

“檀先生真是個好人!”

“還是個有本事的好人!”

“是啊,上次我老娘……”

只是他們說著說著,便跑題了,談論起了與他們生活更為密切的檀先生。

這村子不大檀先生的住處在村子的最東頭,師徒三人走的雖不快,卻也很快便找到了。

那是兩間半的茅屋,看樣子已經在此地堅挺了許多年了,墻壁並不幹凈,茅草也很是破敗。有一個人正在屋頂鋪新的茅草。

三人站在籬笆墻外,白子畫負手停在了那裏,漫天與花千骨也只好停下,隨師父仰著頭去看那鋪茅草的人。

這時,從屋裏又走出一個人,端了一筐的甜茅根出來晾曬。

花千骨“咦”了一聲,在這兩人之間來回的看,驚奇道:“這……這兩個人怎麽一模一樣?”

漫天心頭一動,問白子畫:“師父,是檀凡上仙?”

白子畫點了頭,微微嘆道:“正是。”

他與檀凡因紫薰之故生出隔閡,已是許久未見。這一回,他明著是有事請教,未嘗沒有先低頭的意思。

自東華失蹤之後,他對剩餘的這幾個朋友,總是格外的珍惜。

只是檀凡對他,卻是懶待的很。

那個晾曬藥草的人還未將藥草攤完,便見又有一人自茅屋中走出。這第三個人無論是相貌還是衣著,都與先前的兩個一模一樣,沒有任何差別。

漫天雖早就聽說過檀凡上仙的分身之術,親眼見到,眸中卻還是異彩連連。而花千骨更是不住地向茅屋張望,期待有第四個人從茅屋中走出。

這第三個人明顯是有事才出來的。可是,當他看見站在籬笆外的白子畫時,腳步一轉,便坐到了院子裏的兩棵銀杏樹下的石桌旁,自顧自地伸手去接飄落的樹葉,看都不看白子畫一眼。

白子畫嘆了一聲,終究是先開口了:“檀凡。”

樹下那人把玩樹葉的手一頓,屋頂上修房子的那個人與晾曬藥草的那個人皆化作流光融入那人身上。

檀凡回頭瞥了白子畫一眼,餘光在漫天與花千骨身上掃過,冷笑道:“這不是日理萬機的長留上仙嗎,怎麽會有空閑到這小山村裏來?”

白子畫道:“我來找你。”

檀凡手上一彈,那片扇形的銀杏葉便晃晃悠悠地逆勢而上,貼在它掉落的地方,重又長了回去。

白子畫微微蹙眉,忍不住道:“花開花落,葉枯葉榮,本自有其時,豈可強求?檀凡,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檀凡回首沖他一笑:“是你說的,人都會變的。而我,也並不例外。”

白子畫還要說什麽,但想起自己此行的兩個目的,還是忍住了。他只是頓了一頓,便若無其事地問道:“怎麽,故友來訪,你卻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從未見過如此無賴的白子畫,檀凡明顯地楞了一楞,好氣又好笑道:“門就在那裏,腳就在你自己身上。你若真想進來,誰又攔得住你?”

白子畫正色道:“你。”

檀凡嗤笑:“雖同為上仙,但在下擅長的不過左道,又怎會是長留上仙的對手?”

白子畫輕輕搖了搖頭:“我是來訪友的,不是來找茬的。檀凡,你不讓我進去,我便不會踏進哪怕一步!”

作者有話要說: 白子畫:你聽我解釋!

檀凡: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

☆、一線生機

或許是被白子畫的誠意打動,亦或許是他也還念著故日舊情。檀凡沈默了片刻,終極是親自起身,來打開了那高不過數尺的籬笆門。

“罷了,罷了,原也不是你的錯。你……進來吧。”他神色有些頹唐,也有些自嘲,還有些心願難償的淒苦。

可是,白子畫能說什麽呢?

他並不能順著檀凡的意與紫薰發生點兒什麽,也沒有本事將紫薰的心思轉到檀凡身上。這個時候,裝作什麽都沒有看見,才是最好。

顯然檀凡也是明白的,幾人進了院子,他便若無其事地轉了話題:“這兩個,便是子畫的高足?”

聽他問起自己徒兒,白子畫便忍不住露出笑意,嘴上嫌棄不已:“什麽高足?一個莽撞輕狂,一個資質平平。我也不指望她們成什麽大器,只需無愧於心即可。”

可檀凡在一旁冷眼看著,他眼底的得意掩都掩不住,顯然是對兩個徒兒滿意極了。

見白子畫如此,檀凡好笑之餘,也有些欣慰:多了這兩個徒兒,子畫也總算多了些人氣。

於是,他便順著白子畫的心意將漫天兩人誇讚了一番。白子畫嘴上謙虛,師姐妹兩個也只好跟著謙虛。但心裏究竟怎麽想的,怕是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好容易四人在石桌旁坐定,檀凡暗暗松了口氣之餘,竟有種隔世重生的錯覺。

論一個徒控的自我修養——白子畫。

論面對徒控時心理素質的重要性——檀凡。

反正這一局,檀凡自己都承認自己沒雨贏就是了。

待分賓主落坐,檀凡心念一動,便分了一個化身出來給幾人端了茶。

茶是鄉間婦人自制的粗茶,拿來感謝檀凡的幫助的。而盛茶的碗,亦是土窯裏燒制出的大瓷碗。

白子畫與漫天端著老大一碗茶,卻並不喝,反倒是花千骨喝得津津有味。

檀凡見狀,笑著搖了搖頭,自顧自喝了一大口,張口便直言:“你來找我,究竟所謂何事?”

白子畫反問:“無事便不能來尋你了嗎?”

檀凡忍不住譏諷:“你已經是長留掌門了,不但有長留的內務要處理,更是肩負著天下蒼生。若是無事,又豈會登我這茅草堂?”

白子畫露出微微的苦笑:“檀凡,你一定要這樣與我說話嗎?”

其實檀凡也是一時激憤便脫口而出,說完之後,自己也有些後悔。以他的聰慧,又豈會猜不出白子畫有低頭求和之意?

他們五上仙曾一同雲游多年,對彼此可謂了解甚深。五人之中最高傲的是無垢,可最清高的卻是白子畫。

而這樣清高的白子畫肯低頭求和,足以說明自己在他心念目中的重要性了。

既然如此,自己又豈能再說出這種話來傷他?

可是,話已出口,而他心中也的確因紫薰之故對子畫心懷有怨,也只有梗著脖子撐下去了:“怎麽,有些事你做得,我便說不得嗎?”

白子畫黯然一嘆,不答反問:“依你之見,我還能如何?”

“你……”檀凡張口欲言,卻又一時語塞。

——他想說你大可不必非要接任長留掌門。

可是想想摩嚴的剛愎自用,再想想笙簫默的玩世不恭,還有失蹤多年的東華,卻發現衍道真人將掌門之位傳於子畫,的確是別無選擇。哪怕衍道真人也明白,白子畫並不是做掌門的料子;

——他想說你做掌門便做掌門,又何必一定要對紫薰那樣絕情呢?

可是不提白子畫既然已經做了長留掌門,便要遵守長留所必須遵守的戒律:戒情。便是子畫本身,對紫薰也沒有男女之情,便是勉強在一起,日後也定會成為怨侶。因為人總是貪心的,子畫娶了她,她便會想更進一步,讓子畫愛上她。

因而,檀凡一時語塞,只剩下了苦笑。

兩人正僵持間,那廂漫天見自己師父吃了虧,立馬就不幹了。她才不管對面坐的是不是上仙呢,將一直沒喝一口的茶往桌上一放,便拱手施了個禮以示尊重,開口道:“上仙既是家師的朋友,又如何不能體諒家師的苦處?如此咄咄逼人,又豈是摯友所為?”

白子畫面色微變,呵斥道:“天兒,休得無禮!”他已身在高處,卻並不喜歡高處不勝寒。對於與檀凡的這段友情,他當真是十分珍惜的。

因而,盡管對徒兒的行為很覺暖心,他還是要出言呵斥。

漫天心下不服,可看著師父暗含警告的眼神,她還是忍著氣向檀凡賠禮:“弟子無狀,上仙雅量高致,還望莫於弟子計較。”

檀凡啞然:我都雅量高致了,又怎麽好意思與你一個小輩計較?這丫頭還真是半點兒虧都不吃,道個歉都順手挖坑。

白子畫也有些尷尬。但他熟知漫天的性情,知曉她能如此已是極為難得了,根本就不忍苛責。

——所以說,每個熊孩子背後,必然有一個縱容得理所當然又自以為很嚴的家長。

可坑都挖了,明晃晃的晾在那兒,檀凡跳嗎?

他當然要跳!

這雖是個坑,卻也是個遞到他腳邊的臺階。

他心思一轉,“噗嗤”一聲便笑了出來,指著漫天道:“子畫啊子畫,你這麽悶的一個人,倒是收了個有趣的徒兒。”

漫天暗暗撇了撇嘴,不滿地嘀咕道:“本姑娘又有什麽有趣的?”

她的聲音已經極小了。可在場的皆是修行之人,莫說兩位上仙,便是花千骨也聽得一清二楚。

白子畫又是尷尬又是無奈,還帶著只要有眼睛就看得見的寵溺和縱容:“天兒!”

花千骨看他的眼神立時便帶了防備與敵意。

檀凡則是生生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一邊毫不掩飾地搓手臂,一邊調侃道:“行了行了,有什麽事你還是直說吧,在下一定效犬馬之勞。若不然……”他揶揄地看了漫天一眼,“……我怕被你徒兒給剁了。”

漫天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氣呼呼地“哼”了一聲。

白子畫無奈地搖了搖頭,對檀凡道:“好了,好了,天兒還小,你也小嗎?怎麽總招她?我這次來,的確是有事請教。”

檀凡覺得自己冤枉極了:是我先招她的嗎?

不過,他不是漫天,自然是分的清輕重緩急的,明白白子畫要問的,十有八九都事關蒼生。因而,他正色道:“請說。”

白子畫也不再拐彎抹角,將韶白門掌門一事說了一遍,而後問道:“依你之見,這四人之死,究竟有沒有直接的關聯?”

檀凡心頭一動,深深看了眼白子畫,嘆道:“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又何必多此一舉來問我?”

白子畫亦嘆了一聲:“我只是,不願意相信而已。畢竟,他那麽高傲的一個人,又怎屑用這種手段?”

檀凡道:“每個人都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他也畢竟還是個人,當然也會有苦衷。”

白子畫蹙眉,眸中滿是憂慮:“究竟有什麽苦衷是他不能解決的呢?他既不能解決,又為何不來找我們呢?”

檀凡亦是滿面擔憂:“或許,他不願告知我們,便是不願牽連我們。但我也想不出究竟會有什麽事。不若,你親自去問一問?”

白子畫點頭道:“為今之計,也只得如此了。”

待師徒三人離去,檀凡才露出微微的歉意。

——他方才騙了白子畫。他是知曉究竟是怎麽回事的。

可是,兩個人都是他的朋友,但凡有一線生機,他也要盡力爭取,不使其中一人折損。

又嘆了一聲,他伸出右手不斷地掐算。直算了許久,他才長舒一口氣,自語道:“但願這霓漫天當真能給無垢帶來一線生機。”

作者有話要說: 檀凡:子畫的徒兒真是神清骨秀、氣度高華……(此處省略讚美一千字)

白子畫:哪裏哪裏?(內心:對噠!對噠!我徒兒棒棒噠!)

☆、中秋特別番外:畫霓(無責任、無責任、無責任)

妖神的動亂終於結束了,在這百廢待興之時,各門各派都緊閉山門休養生息。

長留也不例外。

長留大殿上,三尊齊聚,討論著長留日後的發展。

“經此一戰,只怕百年之內,長留一門都無力再培養新弟子了。”摩嚴蹙眉感嘆。

經歷了這一場動亂,他雖險死,也是因禍得福,終於與竹染冰釋前嫌。如今愛子承歡膝下,他的脾氣也平和了許多。

笙簫默難得正襟危坐,一本正經地發表自己的意見:“這也不見得是壞事。所謂月盈則虧、水滿則溢,而我長留已經占據仙界魁首太久了,也將其餘諸派壓制得太久了。借此機會退一步,說不得便海闊天空了。”

摩嚴思索片刻,讚同地點了點頭:“不錯,仙界也是時候註入新鮮的血液了。子畫,你怎麽看?”

他問過之後,等了片刻,卻不聞回應,不由奇怪地轉頭去看,卻見白子畫頗有笙簫默往日的風範,單手撐著下顎,正自神游物外。

一時間,摩嚴有些呆。他雙目在兩個師弟之間轉了幾個來回,非常懷疑是否是兩人變作了對方的相貌來和自己開玩笑。

笙簫默受不了得抱住了自己,誇張地叫道:“別這麽看著我,我真的沒有斷袖之癖!”

摩嚴臉色一綠,跟吃了蒼蠅一樣。

但這也讓他確定,這兩人的確都是原裝,只是子畫不知因何發呆而已。

“子畫。”他喊了一聲,白子畫毫無所覺。

“子畫。”加大了聲音,白子畫依然不為所動。

笙簫默道:“大師兄,你這樣是不行的。看我的。”說著,也不等摩嚴反應,便一折扇拍在白子畫肩膀上,大喊一聲:“子畫!”

“啊?”白子畫夢然驚醒,有些茫然地四顧了一下,“怎……怎麽了?”

摩嚴蹙眉:子畫這樣,很不對勁兒呀!

他以眼神詢問笙簫默,可笙簫默也不明就裏,只得搖了搖頭。

他兩人的動作並不隱蔽,白子畫卻毫無所覺。就這麽一會兒的功夫,他就又發呆去了。

摩嚴心下擔憂:“子畫,你可是身體不適?”想到白子畫曾被花千骨那孽徒擄走許久,他就更擔心了。

白子畫強笑了一聲:“我沒事,師兄不必擔憂。咱們繼續商議吧。”

摩嚴不讚同道:“還商議什麽?子畫,我看你還是回去休息一下吧。”

白子畫並沒有拒絕:“也好。如此,我便先回去了。”

在師兄與師弟擔憂的目光中回到絕情殿,迎面便看見了那一樹開得奢靡的桃花。他眼眶一熱,險些便落下淚來。

——“師父既然要掃,何不將桌上的落紅一並掃去?”

——“那師父又為何要將凳子上的掃去呢?”

他閉目忍住心頭滯痛,別過臉走過了那樹桃花。

露風石恒古不變,永永遠遠立在那裏。白子畫站在露風石上,腦中便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天兒在露風石上跟自己學琴的場景。

此處,再也不能讓他靜心。他索性轉身回了書房。

隨手取了本書,他坐下來,剛一看封皮,便露出一絲笑意:《搜神記》,天兒最是喜歡這些志怪小說。

可不過轉瞬,他的笑容便僵住了,旋即被苦澀取代。

桃花依舊正好、露風石依舊挺立、書房裏也依舊是舊時模樣。

可是,可是!

可是我的天兒在哪裏呢?

或許當真是執念深重,連上蒼都憐憫。白子畫直覺一陣天旋地轉,再回神便已換了人間。

這似乎是一處海島,卻是寸草不生。有灼熱而兇煞的氣浪不斷沖刷而來。

白子畫疑惑了片刻,便朝著氣浪的源頭走去。轉過一片散亂的墓地,便遠遠看見了幾個人或站、或坐、或躺,貌似個個都受傷不輕。

可是,白子畫卻第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身著紫白道袍的女子。

“天兒!”他驚喜地喊了一聲,一個縱躍便到了漫天身邊。

漫天捂著胸口回過頭來,看見他亦是欣喜不已:“師父!”她的臉上帶著血汙,唇角亦有幹涸的血漬,隱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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