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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翻湧如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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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翻湧如盛夏

當然想保護她。

翌日,用敷衍的回答躲掉追問的宋荻野,獨自踏進楊光明辦公室赴約時,盡管心中已經無數次預演過了最壞的結局,但三腳架上的攝像機還是讓路萊的絕望更添一層。

很冷。解開第一顆扣子的時候,她忽然在想——

很多年前宋荻野被帶入蘆葦叢裏也是這樣的一番場景嗎?明明已經抗拒到全身發抖了,卻還是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剝開,甚至親自動手。

世上的某些情願與否,終究是不重要的,如果有一天不知情的人看到如此曲意逢迎的她,是否也會說她是自願或不自重呢?

眼淚像河水一樣將她吞沒。

在路萊的意志徹底崩潰前,救世主還是來了。暴虐地踹響辦公室的大門,沖進屋內,與衣衫不整的她沈默對望。所有虛張聲勢的堅強都在此刻土崩瓦解,紅著眼睛,狼狽逃竄,路萊迄今為止的人生從來沒有感到過如此難堪。

完了,她絕望地想:事情還是被自己搞砸了。

不知道要怎麽給宋荻野一個妥帖的交代,可被宋荻野追上的時候,才明白,她好像根本不需要自己的交代,沒有一句質問和斥責,她只說:“你現在快回家。”

剩下的,不要怕,都交給她來處理。

然後她英勇的,昂首挺胸的,像個戰士一樣折了回去。

很多年後,路萊都會在夢裏回到那個場景——灰蒙蒙的穹頂,空氣潮潤得像剛下過雨,靜謐的走廊,兩人在對望。她在定格的時間裏無數次沖過去拽住宋荻野的胳膊,淚流滿面地祈求:“不要回去!”

可每一次宋荻野都還是輕而易舉地甩開她,仿佛是對她那一天獨自回家的懲罰。她記得宋荻野離開前那雙明澈如秋月的眼睛望向自己時溫柔的絕望。

原來那就是一眼萬年。

路萊在家整整病了一個星期。

反覆發著燒,吃藥也不見好,即使這樣她也拒絕走出房間,外面的世界於她而言有一種吊詭的壓抑,她想不明白為什麽世界上真的有人會以撕爛別人的人生為志趣。

她只明白,她原先確實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當她聽到宋荻野說必須要裝作“何英”已經死了,才能活下去時,她還傻乎乎地在一本《燦爛千陽》的扉頁騎縫偷偷寫下——路萊喜歡何英,再醉溫之意不在酒地把那書借給宋荻野看,企圖用這種白癡一樣的方式去治愈宋荻野。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慈悲。

還是得等事情真正發生在自己身上,才會了解那種毀滅性的傷害。就算只是解開衣服,都已經足夠讓她在日後高燒輾轉,噩夢不斷。

大病初愈後,再回到學校,宋荻野的座位就空了。

消息不回,電話也打不通,老師說她是申請回家覆習了,除了社交軟件上最後一句:事情已經處理好了,不用再擔心。

宋荻野什麽也沒有留下。

好在六月一日拍攝畢業照片時,請假回家的學生都被召回,路萊得以見到她朝思暮想的那個人。只是照相臺階上,那個人的臉看起來比大病初愈的自己還要蒼白。

快門閃過,隊列散開,路萊主動貼近宋荻野。

“你還好嗎?”

其實有很多話想問,可是到了唇邊,也只講得出四個無關緊要的字。

“還好,”宋荻野整整衣領,淡淡一笑,“我要回家了。“

“那我送你。”

拉住她的手,沈默無言地朝學校門口走去,可微微汗濕的掌心,似乎怎麽都牽不牢靠,走到崗亭的時候宋荻野終於再次開口:

“路萊。”

“嗯?”

想哭,因為預感到她冷淡的態度,接下來要說的話一定就是告別了,可還是忍住。

“怎麽?”

“生日那天,是我對不住你。”眼前的少女擡起疲憊的眼皮,濃密的睫羽隨著呼吸起伏,蒼白得像是要破碎掉,“是我的愚蠢害得事情落到這般田地,對不起,但你放心,事情解決了。我發誓,那個混蛋這輩子絕不會再來欺負你......”

“嗯......”鼻腔開始泛酸,“好的。”

“然後,今天過後,我們還是不要再接觸了。”

“為什麽?是因為我......”

“不,是我,我的原因。”宋荻野打斷路萊的話,“拜托,聽我的話,好好高考,認真過你的日子,好嗎?不要讓我被困在愧疚裏。”

“一定要這樣嗎?”

“對,”她沈聲道,“除非你想看我活不下去。”

宋荻野從來不用“死”威脅任何一個人,那不是她的個性,路萊明白,她說活不下去,就是真的活不下去。膽怯和悲傷填滿了路萊的腦袋,她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思考那個辦公室裏宋荻野到底和楊光明做了什麽交易,她只知道,她一個逃兵,是沒有資格站在道德制高點上再質問宋荻野:

“為什麽再跟我接觸,你就會活不下去?”

作為提出祈願樹概念,弄丟校卡,搞砸事情最後又享受果實的人,除了乖乖聽話,她不該再有多餘的舉動。

揉了揉酸脹的眼睛,保持著僵硬的微笑,目送宋荻野的背影漸行漸遠。

涉世未深的路萊不會想到宋荻野能獨自消化所有內容——拷照片,談判,錄音,在她生病在床的那幾天,宋荻野仿佛多活了一個世紀。

事實就連宋荻野本人也沒想過,在處理這件事情上,原本視性如洪水猛獸的自己能淡定如此。好笑,原來這種事也是熟能生巧,第一次發生時,她驚懼地跑回家,撲進宋雨麗的懷裏,天真地哭訴:

“媽媽,疼。”

當時哭成淚人的宋雨麗把她緊緊抱住,告訴她:“沒關系的,這就像被小狗咬了一口而已。”

果然,第二次,第三次的時候,不停用媽媽的話安慰自己,她好受多了。

就連楊光明威脅她辦公室見,她也能做到不慌不忙地上完了一整個下午的課,直到吃飯的時候,才借機回家拿到 U 盤,翻出宋雨麗前些日子為了避免她在考前因焦慮而造成失眠所備下的安眠藥,攪進水裏。

事情因她而起,她必須把握住唯一力挽狂瀾的機會。

不能膽怯,那不過是被小狗多咬幾口而已。

只是那樣而已。

深吸一口氣,踏上去往辦公室的樓階,幾天前她就是在這裏和哭泣的小棉花糖對視的——被她的愚蠢親手送向禽獸的小棉花糖。

心臟傳來鈍痛,宋荻野不得不用手重重按壓住胸口的位置。這時她忽然想起來,現在她正穿著那年冬天小棉花糖給她買的那件粉色小蕾絲。

啊,原來她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

一格一格爬上去,推開那扇門,在楊光明勾起的嘴角下,她乖順地躺上那張白松木的床。脫下來的衣服像是褪掉的皮,靜靜伏在地上,楊光明壓上來時,宋荻野閉上眼睛,腦海裏閃過初次在路萊面前逞能的那一天:人潮、山地車、樓梯口,原來她也曾經無比自大地嘲笑過路萊的美好與明亮。

那時真是愚不可及。

現在她想守護的,不正是這樣的美好與明亮嗎?晃動中,懸至半空的意識開始與那一日樓梯上欲言又止的小棉花糖隔空對話——

路萊,我從小就知道這個社會的暗面。

世界那麽大,總有陽光照射不到的地方,這沒什麽好說。還有,我們是女孩子,所以我們前方的路會格外難走一些。可這不代表我們就寸步難行。

因為黑夜裏也有人篝火啊,我現在要做的就是為你燃篝火。

你是溫柔的,明亮的,幹凈的,前途無限的。

讓我來做你的火炬吧。

六月初的第二次高考,宋荻野最終還是辜負了宋雨麗的厚望。

燒香拜佛也沒給她求來金榜題名,人疲乏得很,沒力氣再折騰,她草草地羅列出了幾個半斤八兩的志願打算交差。路萊的情況也並不好,分數出來那天,為了告知宋荻野自己會出國的事情,她堅持不懈打了很多個電話過來。

“挺好的,留學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應該高興,”被迫接通電話後,宋荻野送上幹澀的祝福,先禮後兵,“我要換號碼了,以後這個電話不用再打了。”

“那明天晚上,出來吃最後一頓散夥飯行不行?”

對面想說的果然不僅僅是高考後的去向,聽筒傳來重重地抽噎。

“求你了。”

還是沒辦法拒絕一個哭唧唧的小棉花糖。

罷了,吃飯而已,還好宋荻野表情管理水平一向可圈可點。

整頓飯吃下來她都很淡然,面對隨時好像要掉眼淚的路萊,遞去紙巾,豁達得簡直像個看破世俗的仙人。就連騎著單車送路萊回去的最後一段路,再次強調讓路萊以後必須要忘記過去的一切,忘記自己時,宋荻野講話也絲毫不磕巴,平靜地如同背誦臺詞。

不管是微酸的情愫也好,是沒許完的願望也好,是辦公室裏發生的一切都好,這些統統是路萊的未來裏不該存在的汙點,要斷得幹凈,她才能飛得更遠。

單車停在熟悉的小區門口,這一次,看路萊離去,宋荻野沒有說再見。

但其實還是會再見一次的,畢竟還得返一次校。

短暫的祝賀大家徹底畢業後,因為接下來底層的課室會重新粉刷,老師拜托大家在離開之前把桌椅都搬到三樓的空房裏去。

作為班長的路萊受令監管這項活動,免不了要為幾個偷懶的人收拾殘局。

空氣幹燥,熱浪漂浮在青灰色的地磚上,土地就好像長方形的熱蒸籠,沒有風的時候,連蟬都在樹上嘶吼。多搬運幾趟下來,路萊很快汗流浹背。

還是不忍心小棉花糖一個人受累。

一言不發的宋荻野主動留下來加班。直至人潮散盡,恢覆寧靜的校園只留下她們單薄的身影。直到最後一趟,路萊在前面擡著椅子,宋荻野在後面抱著桌子,隔了半層樓梯的距離,率先上了三樓的路萊突然停下。

“荻野!”

翻湧在蟬鳴中的夏天是青春最後的變奏曲。

拋下手裏的桌椅,身上的書包,她如同一縷驕傲的陽光一般從樓梯傾瀉而下,來到轉角處宋荻野的面前,狠狠推開了間隔在兩人之間的礙事的桌子,以一種勢不可擋的氣勢撞進宋荻野的眼睛裏。

空氣裏有洗發水淡淡的鼠尾草味道,笨拙而青澀的觸碰,她在進行這個動作的時候一定用了全身的力氣。

所有求而不得,愛而不舍,關於夏天和勇敢的答案,都在無聲的肢體動作中詮釋無疑。

那個味道酸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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