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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要最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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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要最喜歡我

路萊其實沒把握宋荻野能把這些話聽進去。

兩人視線交錯,眼前短發少女的瞳孔驟然放大,半張著的嘴唇微動,卻欲言又止,緊接著,她破天荒地沒有說再見,轉過身去,快步跑開了。波動的心緒從肢體動作開始暴露無疑,在沖過人行道的時候,甚至一度變成了同手同腳。

這讓路萊感覺有點好笑,又有點失落。

但,無可厚非,要知道裝在袋子裏的,她剛才給宋荻野選的東西,可是粉紅色的蕾絲。短時間內又是買東西又是問她要不要留長頭發,實在太迫不及待了。

被拒絕也是情理之中,接下來幾天,回到 H 市的路萊識趣地不再提及。

長時間不見面是個緩解尷尬的好手段,恢覆到社交軟件上的聊天,兩人對於“接納自己”這個話題,心照不宣地忽略。

今年路萊要在 H 市待一整個寒假。

普天同慶的日子,家裏的招財樹上掛起小紅紙燈籠,阿姨也早早把房間的床單被套都換了新,也不知是誰送了路心貝一張會唱歌的音樂賀卡,小丫頭歡喜得很,非要攤在桌上,誰也不讓動,於是在賀卡徹底沒電之前,家裏客廳一直反覆循環著那首膾炙人口的兒歌——

“新年好啊,新年好啊,祝賀大家新年好;我們唱歌我們跳舞……”

喜氣洋洋,被洗腦的路萊有時候也會莫名跟著哼唱幾句。

年三十,要去飯店跟一大家子親戚吃年夜飯之前,路謙和把她帶到廚房裏進行飯前培訓,聽見她不停小聲哼哼,還以為她在惡作劇。

“別玩了,路萊,”他朝她揮揮手,要她全神貫註,“聽我說,你現在也是大孩子了,很多禮儀都該明白了。今天吃飯的時候,由你來作代表,給長輩們拜年敬酒。”

他一邊說著,一邊順手把櫥櫃上的杯子遞給她,路萊順從地接過,他便開始嚴肅地糾正她拿杯子的姿勢。

“記住,敬人的時候,必須右手扶杯,左手托底。”

從飲料開始,從動作開始,從家裏的長輩開始,這是路萊人生中的裏程碑。至此,路謙和對她的“接班人”培養開始萌芽。

相較之下,宋荻野的年要輕松許多。

沒有亂七八糟的親戚,吃飯的時候也不用講規矩,同樣是年三十夜裏,45 寸液晶電視播放著春節聯歡晚會,歡聲笑語填滿了不大的房子,盯著電視的宋荻野趕在宋雨麗上桌之前就撚了一筷子清蒸鱸魚。

“悠著點,別著急動筷子,年夜飯就是要吃得慢,吃得久。”

從廚房端著最後一盤炒菜心回來,看著已經缺了一小塊的魚和正咂巴嘴的宋荻野,宋雨麗一面叨叨,一面從圍裙兜裏掏出一個幹癟的紅包,拍在宋荻野腦袋上。

“荻野,新年快樂啊。”

對於家庭情況特殊,過年從來沒有任何親戚可走這件事,宋雨麗一直覺得很愧對宋荻野,於是這些年來,只要逢年過節,不管經濟困不困難,她都會多少給宋荻野準備個壓歲包。

“謝謝媽。”

宋荻野仰頭接過壓歲包裝進衣兜,又順手理了理頭發。最近她的劉海長長許多,老是遮擋視線,需要不停地整理。

“咋的?擋眼睛啦?”

與她面對而坐的宋雨麗很快也註意到了這個現象,連忙提醒:

“這正月裏可不興剪頭發的啊,你先別個發卡,小心別把自己給弄近視了。”

隨手從自己腦袋上撥下一個黑色鋼夾,擔心叛逆的宋荻野拒不接受,宋雨麗幹脆直接上手撩起女兒的劉海,要替她完成了露出額頭的發型。

“輕點,疼呢。”

雖然嘴上叨叨,但身體並沒有明顯抗逆,今天的宋荻野比宋雨麗想象得要配合許多,任宋雨麗倒騰著,面無表情,繼續吃飯。

光潔的額頭,濃密的眉毛,一雙圓鈍的杏眼,隨著頭發掀起,五官清晰呈現,大功告成的宋雨麗拍拍雙手,坐回座位,認真地端詳起女兒的模樣。先前宋荻野總是不愛把額頭和眉毛露出來,還常常自己用剪刀把頭發剪得亂七八糟,宋雨麗對此的評價是——不忍直視。

但今天,宋雨麗有機會徹底而認真地註視著女兒,才發現已經進入青春期的宋荻野眉眼與年輕的自己愈發相似了。

“還挺好看。”宋雨麗脫口而出。

要知道她宋雨麗以前也是被叫過“油條西施”的人,上天對她艱苦人生少有的垂憐大概就是,女兒身上沒有一點那個人的樣子。

“小姑娘就該把額頭露出來嘛,大大方方,漂漂亮亮的。”

從宋雨麗嘴裏冒出來的詞匯不知道哪裏戳中了宋荻野的肺管子,剛往嘴裏猛扒了一口飯的她瞬間被噎得臉色青白。

“咳咳。”一通捶胸頓足。

最近的宋荻野很敏感。

那份來自路萊的,不知道從何說起的禮物,宋荻野帶回家就扔進了衣櫃裏。

粉色的小蕾絲和她實在不相匹配,她心煩意亂。之後思來想去幾天,咬著牙把陪伴自己許久的束胸也一並扔進了衣櫃。仿佛在做一種全新的嘗試。

她說不清自己是不是在為路萊的那句話而動搖,只知道等自己回過神來的時候,疏於打理的劉海兒都已經長到與眼睛齊平了。

既然都已經這樣,那幹脆就像宋雨麗說的,大大方方露出額頭吧?

可以嗎?

吃過飯,幫著宋雨麗一起收拾了餐桌碗筷,宋荻野借洗澡的功夫在浴室鏡前端詳了自己一番——濃眉,圓鈍且瞳距稍寬的眼睛,薄薄的嘴唇,比起路萊的柔順和甜美,她的長相要堅毅許多。

初中的時候也有把她當成男生的人說過,她有點像某個日本男明星。

“好看嗎?”

不禁發出質疑,濕熱的霧氣彌漫,她伸手去抹開鏡面那一片潮潤。

三十的晚上最是熱鬧。

越是接近淩晨,街道上的煙花爆竹聲就越熱烈。

小城市裏沒什麽禁放令,到了一定時間點,公共街道就會被狂歡的人們占領,即使坐在家裏,也能聽到戶外鑼鼓喧天。早些年宋雨麗也帶宋荻野去外面湊過熱鬧,結果人頭混雜,不曉得是哪個缺心眼的往人堆裏放了支竄天猴,好死不死,竄天猴貼著宋雨麗的膝蓋炸了,人嚇得不輕,褲子還給燒了個窟窿眼。

後來宋雨麗就堅決不在鞭炮震天的情勢下出門了。

不但自己不出,也不讓宋荻野出,唯恐宋荻野也遭受無妄之災。

有這等家規,早對春晚節目失去興趣的宋荻野洗完澡便縮回了房間,默不作聲趴在窗邊,試圖透過樓宇間隔遙望一絲遠方煙火的餘暉。

不曉得是不是太疲憊,趴著竟也睡著了,迷迷糊糊做著放煙火的夢,直到接近淩晨才讓路萊的電話給打醒。

“荻野,新年快樂。”

聲音稍顯低沈,宋荻野一聽便知路萊心有不快。

“新年快樂,”依葫蘆畫瓢重覆一次祝福,轉而開門見山,“不高興呢?”

電話那頭一定是為宋荻野耳朵的靈敏度所詫異,頓了小半晌,終於撒嬌似地抱怨起來:“嗯,今天和一大堆親戚一起吃年夜飯的感覺好煩哦。”

是真的很煩,路萊的爺爺年前找了先生算卦,說今年除夕能一家人聚齊了燒香祭祖,明年方可風調雨順,於是今年的年夜飯比往年都要聲勢浩大。

觥籌交錯間,路萊在路謙和的引導下給所有長輩拜年敬酒。眾人悉數誇讚如今路萊的伶俐,但她卻沒來由地不適應。

這種感覺不像是站在升旗臺上致辭,席間的酒氣、煙氣與飯菜的油氣雜糅在一起,混沌的空氣,叫人難以呼吸,就連擠出笑容也要比平時多耗幾倍力氣。

很多並不熟悉的,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次的親戚,喝得酒勁上頭,連看向她的目光都是渾濁的。亭亭玉立的她比餐桌上的每一道菜都吸引人。

這是路萊第一次體會到成為焦點的痛苦。

“煩啊?那明年要不來我家,體會一下沒親戚的感覺?”

對安慰人一竅不通,宋荻野只好話鋒一轉,調侃道。

“只要你家不會覺得你被拐跑。”

“那可太好了,只要你媽媽不會把我趕出去,我很樂意。”路萊接了茬,摳著手指笑了,“千萬別客氣,快拐跑我吧。”

恰巧象征著新年的鐘聲在此刻敲響,“鐺鐺鐺”,隨之而來的是窗外的鞭炮又嘹亮幾分。

“啊,跨年了。”路萊輕呼一聲。

“嗯,跨年了。”宋荻野像個覆讀機,把她的話重覆一遍。

“對了,新的一年,你有什麽願望嗎?比如想要的東西?”

又是願望,其實宋荻野多動動豬腦子的話該明白,路萊是打算給她買禮物的。可生活欲望極低的她對此毫無感觸,只是借著剛才沒完的話題隨口應了一句:

“想你明年來我家過年吧。”

實在不按套路出牌,電話那頭楞了,一時半會兒接不上話。

三秒後,回神的宋荻野也覺出不妥,連忙找補:“我是說,反正我這個人其實也沒什麽願望,就幹脆把你的願望當成是我的願望吧。“

可是,這麽一說就更不對勁了。

窗外煙火繁盛,繽紛的色彩蜿蜒下墜著,其中一簇似乎落到了宋荻野的心口,融入血液,燙出叫人抓耳撓腮的酸癢。

“算了,別說我,說說你?”

宋荻野掌心發汗,企圖轉移話題,卻忽略了路萊是最懂禮尚往來的人。

“我啊?”

在這個新年的夜裏,她滴酒未沾,卻像醉了。

“我許願從明年開始,無論你再遇見多少人,你最喜歡的永遠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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