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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命運的多米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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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命運的多米諾

學期結束的時候,路萊仍然穩坐年級第一。

沾了她的光,吊車尾宋荻野竟也破天荒沖進了年級前三百,雖然不是多麽光耀的成績,但對先前當過倒數第一的宋荻野來說,這已經算得上是突飛猛進。

至少她不用擔心宋雨麗產生:“我花那麽多錢送你讀書,你就回報我這個分數?”的疑問了。

宋荻野覺得自己是該好好謝謝路萊的栽培。

今年的農歷新年來得早,不過一月出頭,大街小巷就湧出一大波賣對聯、燈籠和炮竹的小攤,各種販售年貨的小店大門玻璃上都貼起年年有魚、五福臨門的窗花,就連學校的門衛室也掛起了中國結。

年味由點及面彌漫上來,街頭巷尾喜氣洋洋。

但從小與宋雨麗相依為命成習慣的宋荻野對這種闔家團圓的日子一直沒什麽概念。不用走親戚,不用“回老家”,春晚和中秋晚會、元旦晚會相比並沒有太大新意。

在她的認知裏,除了幫宋雨麗做個大掃除,貼個對聯,三十晚上多兩個菜,一切跟平時沒什麽兩樣。

唯獨今年有異常,她竟然在年尚未開始的時候,就早早覺得寂寞。

也許是因為沒有燈又不保暖的秘密基地,冬天不再適合碰面;也許是因為期末兩人家教變嚴,手機上繳,生活回歸兩點一線;還可能是因為這頭考試剛結束,那頭路萊一家就回了 H 市過年。

原來想念是這樣一種感覺。像螞蟻爬上手臂,痛癢劃過表皮,直擊內裏。

自期末考前半個月兩人就暫停了見面,只能在做早操的時候潦草對望一眼。好不容易等到考試結束,手機回歸,隨之而來的關於路萊的第一條消息就是:她今天就要和爸爸回 H 市。

雖然手指敲下的字是:一路順風。但手機外的宋荻野卻是表情凝重。

事情已經一發不可收拾,少了小棉花糖的嘰嘰喳喳,生活竟然變得索然無味。

時間在寂寞中像卡住的沙漏般流逝緩慢。

終於來到返校拿成績單、看下學期分班情況那天。早上八點半,向來冬天鮮少有雪的南方小城飄起了零星小雪,微小的冰碴兒剛粘上頭發,就融化。

突如其來的雪讓匯聚在高中部樓下公示欄查看分班情況的同學們格外激動,黑壓壓的人群裏打鬧聲此起彼伏,宋荻野擠進人潮,在文科四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又在文科一班找到路萊兩個字,滿意離開。

教室同樣哄鬧得像早上八點的菜市場。

一對對因為文理分科而即將要別離的兄弟姐妹小情侶正你拉著我,我拉著你,依依惜別,這時有人從辦公室回來,一五一十地匯報“軍情”:

“老師們還開集體例會呢,具體什麽時候結束不知道。”

屁股長刺,橫豎坐不舒坦的宋荻野起身去往走廊求清凈。

因為下雪的關系,走廊的欄桿一片潮濕,她用衣袖隨意地擦了擦,便百無聊賴地倚著它,向樓下望去。一片微小的雪花在風的推送下落到她的鼻尖,與此同時,路萊的身影出現在了視野範圍。

她正與吳佳手挽著手,自食堂的方向朝教學樓走來。

“嘿,瘋狗好像正盯著我們呢。”

是吳佳先看到宋荻野的,語氣極盡嘲諷。

“真晦氣。”

路萊楞了一楞,連忙擡頭,對上了三樓走廊欄桿處宋荻野的臉。

不知怎的,只是遠遠與宋荻野相望,她也不自覺抿笑起來,微微勾起的嘴角讓吳佳感覺十分不爽快。

“餵,路萊。”

吳佳拽了她一把。

這份不爽快倒不單純是為樓上“陰魂不散”的宋荻野,更多是文理分科,路萊選了文科,吳佳選了理科,下學期她倆不能再同一間教室了。

從小吳佳就受到父母教育,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既然人也分三六九等,那麽交朋友就要交優秀的,能對自己有幫助的。路萊當之無愧是優中選優的結果。

在填分科意願之前她一再跟路萊強調:“我們一起選理科。”

結果今天公示欄上路萊的名字還是竄到了文科班,這讓吳佳瞬間有種被背叛的感覺。

“你下學期不準再交新的朋友,你必須跟我最好。”

作為在家裏受盡寵愛的獨生女,吳佳說話常常會讓路萊聯想到路心貝。

霸道且獨斷,盡管吳佳大概從來都不懂得路萊真正需要的到底是什麽,卻早早對友情有了獨占欲。

“聽到了嗎?”見路萊不吭聲,她再次強調。

談話間,兩人已經走上了三樓,宋荻野還在原處站著,路過她身後時,瞥見她一身老氣的派克服和雜牌登山靴,吳佳悄悄啐了一口。

“嘁,死窮鬼,不男不女。”

“別這樣,”聽到這話的路萊心裏很不是滋味,“她這會兒又沒惹你。”

“我不過是說句實話。”吳佳聳聳肩膀,嘴上功夫不減,“據我所知,她媽是工地搬磚的,她家窮得很,她還愛慕虛榮,買 A 貨冒充名牌呢。”

作為曾被宋荻野當眾拂了面子,還差點挨揍的人,吳佳對宋荻野的每一項負面言論都了如指掌。

不是的。

路萊剛想反駁,卻被吳佳的下一句話醍醐灌頂。

“你看她留那一頭短發,不男不女的,而且有一次八班的人跟我講,她們在體檢的時候看到瘋狗穿了‘束胸’呢,靠,變態,你說她是有多想變成男人?”

你說她是有多想變成男人?

大腦因為這句話而飛速運轉起來,那天落日的紅霞下,她似乎也清清楚楚說了這樣的話——

“誰沒有幾副面具?就像你看到的我,也不是全部。”

短發、束胸、永遠暗色調的衣服和兇巴巴的態度,睡著與醒著時大相徑庭的臉。

是她的面具嗎?

能為她做點什麽嗎?路萊胸腔中升騰起一股莫名的勇氣。

領完成績單,兩人在再戰樓約見。

需要幫助老師監工集體大掃除,路萊去得稍稍晚了一些,等她來到自習室時,宋荻野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室內潮氣滿滿,她被小雪打濕的短發正淩亂地貼著頭皮,不成形狀。

唯恐她著涼,路萊當即取下圍巾要為她擦拭。

“不用,”動作被宋荻野制住,“待會兒把你圍巾弄臟了。”

她在面對路萊時,老愛用“別嫌棄”一類的說法來貶低自己,路萊很不喜歡這點,於是充耳不聞,氣鼓鼓掙脫束縛,強硬用圍巾去擦拭她的頭發。

“我給我爸爸打了電話,剛好他公司還有些事走不開,就同意我在外面吃完飯再回家。你有沒有什麽想吃的?”

羊絨的圍巾帶著少女身體的餘溫和一股鈴蘭清香,路萊身上充斥著少有的倔勁兒,在擦拭完宋荻野頭發後,她甚至用圍巾裹住宋荻野的腦袋,將其包裹成俄羅斯套娃的模樣。

“你幹嘛啊?”宋荻野問。

“發脾氣。”路萊直截了當,“我不喜歡你怕我‘嫌棄你’。”

如此率真的發言,叫宋荻野心頭蕩起一片漣漪。

“白癡。”她抓住路萊放在自己腮邊的手,感覺到指尖冰涼,就帶到嘴邊用哈氣的方式來幫助路萊回暖。“對了,托你的福,我這次考得還不錯。作為回報......你有沒有什麽願望?說出來,我盡量滿足你。”

歪打正著,這句話正中路萊的下懷。

“有!”

路萊立刻脫口而出。

不得不說,接下來發生的事是宋荻野死也想不到的。

兩人去吃了一頓快餐後,路萊竟然把她拽到了一家內衣店裏!

溫暖的鵝黃色光線,漂浮的玉蘭香薰氣味,各式各樣的塑料模特穿著清涼......中年店員與路萊耳語片刻,便要引著完全沒搞清楚情況的宋荻野朝試衣間裏去:

“小妹妹,你這是刻意束胸了吧?”

上下打量她一番,中年店員一針見血地指出她身上的異常。

“這樣對身體不好哦,先跟我進來吧。”

對這種場合有天然抗拒的宋荻野皺著眉頭當即要轉身離開,路萊拉住她。

“不要走,”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你說會盡量滿足我願望的。”

靠,這算哪門子願望?宋荻野有口難言,恨自己一開始信誓旦旦地給出了承諾。沒辦法,只好愁眉苦臉任店員抓進試衣間看了個徹底,出來的時候,臉已經紅到了耳朵根。

“兩位坐著休息一會兒吧,我馬上回來。”與她一同出來的店員倒來兩杯清茶,見宋荻野這副模樣,再度寬慰她:“哎呀,都是女的,沒關系的。”

宋荻野只覺得胸悶氣緊,腦瓜子嗡嗡,店員前腳一走,她後腳就質問路萊:

“你這是什麽意思?”

“配合一下,拜托,”路萊沖她做了噤聲的手勢。“等出去就告訴你。”

不久後,店員挑挑揀揀,帶來了一大堆花花綠綠的少女內衣向她們展示:“這幾款都是賣得很好的,也很年輕,符合你們這個年齡的女孩子。”

“就,你看看?”

路萊撞了撞發楞中的宋荻野肩膀。

什麽鬼?這種突如其來的環節實在讓宋荻野手足無措,她像吃了啞藥,喉嚨發堵。偏偏店員繼續煽風點火:“妹妹,這個年齡長期穿束胸影響發育不說,還不利於心肺功能的健康,你應該......”

腳趾抓地的宋荻野只好耷拉著臉求救路萊:“你來。”

“好吧。”

路萊也不強迫宋荻野,畢竟宋荻野能配合地做到這個份上,已經在她的意料之外了。她認真選了兩件自己覺得好看的,跟著店員去了前臺結賬。

“給你的,”離開門店,路萊把包裝袋塞到宋荻野手裏,“以後你就不要再穿束胸了。”

被迫接了這東西,宋荻野只覺得燙手。

要知道這些年來,她早養成淡化自己身上女性特質的習慣,即使穿著普通的運動內衣,她也習慣再加上一層束胸。面對宋雨麗的質疑,她只說:“我就喜歡這樣。”

就算不是真的喜歡,即使被壓迫得呼吸不暢。

比起身體上的痛苦,她更害怕直視自己“女孩”的身份,那些發生過的事情似乎早早把她釘在了恥辱柱上,讓她回憶起來就幾欲作嘔。

氣氛有些尷尬,兩人一路默默無言,走到了路萊家所在的小區門口。道別時,路萊繼續踩雷:“對了,要不要試著留長頭發呀?”

“為什麽?”

“因為你很好看啊,留長頭發一定會更好看。”

“你到底想說什麽?”

弄不懂路萊葫蘆裏賣什麽藥,只知道她說話時會不自覺地捏緊拳頭,仿佛在做著什麽心理建設,她今天的一切表現無疑是有備而來。風把她的長發吹得淩亂,宋荻野終是無奈地嘆了口氣,伸出手去為她整理頭發。

“都到這個份上了,想說就直說了吧。”

既然她已經如此直接,路萊也不再繞彎子,深吸一口氣,認真道:“我就是想,如果可以的話,你能不能別穿束胸啦?”

大膽地握住了那正在整理自己頭發的手,一如剛才的宋荻野對她那般,送到嘴邊,輕輕哈氣,溫柔而堅定。

“像你說的,如果人怎麽活都只有一輩子,那應該自在些。不要為了達成什麽目的而壓迫、傷害自己的身體,你本來也很好看啊,大大方方地接納自己不好嗎?”

你不是不男不女的變態,不是亂咬人的瘋狗,也不是捍衛公主的騎士,撕掉所有的標簽,性別無罪,你就是你。

別壓抑,別逃避,大大方方地接納自己。

眼前的少女吐氣如蘭,宋荻野不得不承認,此時此刻,被她的呼吸所溫暖的,絕不僅僅是手指而已。

隨這一場冬雪而降臨的,避無可避的,如同薄荷般微微酸澀的情愫。

命運的多米諾骨牌,已然開始傾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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