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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何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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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何媛

首都國際機場一如往常,人頭攢動,擠滿來來往往的旅客,臉上帶著或興奮或疲憊的神情。

何媛帶著墨鏡高調現身,她的穿著與發型永遠無可挑剔,墨鏡是為了遮擋眼中實在難以避免的紅血絲。在公共場所,她不允許自己有任何不完美。

終於上了公司的保姆車,何媛直挺的肩背瞬間松懈,懶懶地仰躺在後座中。深色的窗膜將外面刺眼的夜燈隔絕,何媛依偎著助理小晴,享受這片刻的休息時間。長途的飛行和時差,令她疲憊不堪。

車內很安靜,溫度也調節的剛剛好,何媛緩緩睡著了,再被小晴叫醒時,車子已經開到了家樓下。

小晴是何媛學設計時的同窗,兩人在大學時期就關系非常要好,立志要一起在時尚界闖出一片天地。

現實的殘酷比預想來的快,畢業後,她們都有過灰暗的時期,工作不順心,設計不被認可,四處碰壁。

小晴堅持不下去,聽父母的勸回老家考公務員,最後那一丁點當設計師的倔強,也在將設計圖稿廉價賣給某寶店鋪的時候埋在了心底。小晴不知道何媛是如何堅持下來的,何媛的家庭狀況明明還不如她,可竟還是咬牙堅持了下來。

何媛是有野心的,“YUAN”自創建時起,瞄準的就是中高端市場。為此,何媛堅持不用廉價布料、不批量生產。可手裏沒錢、沒資源,她只有靠著給其他設計師賣圖樣賺的錢養著自己的品牌。加工廠看不上她的訂單,不願與她合作,她就自己動手,挑選布料,自己制作衣服。

幸運的是,何媛先天條件優秀,個子高、身材好,自身就是行走的廣告牌,穿著自己設計的衣服走在街上,時常會有潮人、街拍攝影師搭訕,詢問衣服出處。

不久後,何媛的品牌在網上有了些名氣,不乏有大品牌想將她的設計買走或聘用她當設計師。可不論對方開價多好,何媛都拒絕了。因著這份堅持,“YUAN”逐漸有了追隨者,也有了自己的加工作坊。即便如此,何媛仍沒有心急,寧願產量少一些,也絕不在面料和加工流程上做妥協,如此反而吸引了更多追求獨特、限量的潮人的追捧。

真正的轉機是一檔為明星設計服飾的綜藝節目,何媛憑借著大膽的設計風格,在節目中大放異彩,“YUAN”終於不再是一個默默無聞的“雜”牌子。

何媛骨子裏是個高傲的人,她從不對外提及經歷過的苦日子,也不樂於標榜“事業女強人”人設。她總說:所有想成功的人都很苦,有很多比我更苦的人還在努力,站在高點的人若也叫苦,未免太殘酷了些。因此她將自己的成名歸結於“運氣好”。運氣固然重要,但她背後吃了多少苦,就連最親近的王茉大概也只知道其中的三成。

"YUAN"爆火出圈,何媛需要一支可靠又技術過硬的團隊。招聘設計師時,她看到了小晴的簡歷。那時的小晴已經有三年多沒有碰過圖紙,簡歷上唯一的工作經驗也與設計行業無關,可何媛還是念在舊情選擇了她。

以助理設計師身份入職的那天,何媛笑著對小晴說:“歡迎回來。”

那天以後,兩個女人幾乎形影不離,就連買房都選在了同一小區。當然,何媛資助了小晴一大筆首付。

車子在單元樓門前停穩,司機按開了車門。小晴的男朋友已經等在門前,緊忙將煙掐滅,上來迎接。近一個月沒相見,小晴迫不及待下車,沖到男朋友面前來了個擁吻。

何媛孤家寡人一個,回自己家和出差回賓館的區別不大,倒是偶爾回賓館時身邊有帥哥相伴,還更滋潤些。她伸了個懶腰,不緊不慢地下車,從司機手中接過行李後擺擺手就要向樓裏走。

小晴嘻嘻笑著把她攔住,說:“媛媛,去我們家吃個夜宵再回去吧?”

“你們剛下飛機,肯定餓了,我做了飯,一起來吧。”小晴的男朋友秦嵩笑著說。

秦嵩是個新生代男演員,科班出身,外形條件也不錯,但出道以來接的幾部片子都沒什麽水花,人氣一直不溫不火,這兩年更是被層出不窮的選秀新人搶掉了很多工作。他與小晴在某次時尚活動中結的,兩人一見鐘情瞬間墜入愛河,目前已經搬到了一起住。

“得了吧。你們兩個這麽膩歪,我才不去當電燈泡。”

小晴仰頭與男友對視一眼,決定再試試:“真不來嗎?嵩嵩還特意準備了你愛吃的魚呢。”

何媛與秦嵩並不熟,只在對方來接小晴下班的時候打過照面。

還特意為她準備了魚?這表現明顯有些過度熱情了。

何媛楞了一瞬,心中有了猜測,狹長的眸子瞇了瞇,不打算繼續客套,直接問:“你們兩個是不是有事跟我說?”

聞言,小媛像洩了氣的皮球,嘆口氣朝男友說:“你看,我說了瞞不過她。”

被看透了心事,小晴有些難為情,秦嵩卻像是更不方便開口,兩人扭扭捏捏,互相推搡了半天,終於還是小晴開了口:“媛媛,咱們新季度的代言人不是……黃了嗎?秦嵩和 Slience 的合約正好也是這個月到期…我就想……”

果然被何媛猜中了。

早在去年冬季,“YUAN”就與某頂流男星簽訂了今年春夏男裝的代言。怎料,宣傳片拍攝完畢,各種造勢的預告也出了不少,男星卻突然因個人作風問題被封殺了,合作不得不終止。好在事情出在官宣之前,“YUAN”並未受其影響,但是新品發布會在即,男裝代言人還未敲定,整個工作室都在為此事發愁。

“哈哈,是,前幾天 Slience 來找我商議續約的事,我拒絕了。他們新一季度的設計還跟往常一樣,沒什麽突破,沒意思。”秦嵩扯開嘴角笑著,奮力維持著搖搖欲墜的自尊。

真實情況,在場三人心知肚明——過去兩年,秦嵩人氣下滑嚴重,娛樂圈有大把的人氣鮮肉蓄勢待發,Slience 沒有繼續跟他續約的打算。

Slience 是國內近幾年火起來的快銷時尚品牌,主打“輕商務男裝”。區別於傳統商務裝單調的色彩和古板的設計,Slience 在色彩搭配和圖案選擇上非常大膽,且價格中檔、款式多樣,是目前市面上很受年輕人歡迎的品牌。與 Slience 不同,“YUAN"主打的是休閑裝,設計簡約、帥氣,走的是高端小眾路線,款式少而精,主要以面料的選擇和別出心裁的剪裁出圈。

兩個品牌定位不同,風格與設計理念也有很大區別,在代言人的挑選上,自然也有各自的標準。

“不行。”何媛幾乎沒有考慮,直截了當的拒絕,“作為 Slience 的代言人,你在大眾心理已經有一些刻板印象。YUAN 走的是小眾高端路線,我不希望大眾被誤導。再有,新一季的主題是“電競”,受眾偏年輕,秦嵩,你今年有 30 了吧?年齡也不符合。還有,我聽小晴說你馬上要接一部溫情家庭劇,飾演單親爸爸是吧?YUAN 的路線偏冷淡,與你的人設有沖突。”

這就是何媛,私下裏,她可以無條件對小晴好,但一旦觸及她的品牌,就不允許有任何妥協,不會留情面和餘地。若不是看在小晴的面子,她甚至不會費口舌去給理由。

一大段的拒絕,讓秦嵩的臉上的笑容僵了起來,“喔……哈哈,我也是聽小晴說你們的代言人最近出了問題,整個公司都在忙著找人替代。看來何設計師心中有人選了,我和小晴也就不操心了。”

此刻,小晴的臉臊紅一片。何媛說的這些理由,她怎麽會想不到?奈何另一面是自己的男友,她也只得硬著頭皮開口。

何媛收起了嚴肅的神情,摟住小晴的肩膀,說“:這段時間確實苦了小晴。但現在不是見著你了嗎?小晴,你就好好休息幾天,享享福吧!”

終於回到家,客廳一片漆黑。

何媛按開門廳的燈,借著光亮能看到大客廳的陳設與她離開時無異,一切都擺放的整整齊齊。已經接近淩晨,她盡量輕手輕腳,不發出一絲聲音。可沒一會兒,裏屋還是出來了一個人。

“姐?你回來了?”

弟弟何希皓出現在客廳的陰影中,房間內暖黃色的光從身後打過來,整個人披上一股暖意,屋子一下就沒那麽冷清了。

何媛脫下外套,問:“是我吵到你了嗎?”

“沒有,我還沒睡,在做題呢。”

何希皓是今年的高考生,挑燈夜讀到淩晨是常態。他與何媛不同,從小就極其聰明,也肯吃苦,學習成績一直名列前茅,是學校理科狀元培養對象。

“噢,我看客廳燈關了,以為你睡了。”何媛說著將大燈打開,客廳瞬間亮堂起來。

“家裏只有我一個人,開那麽多燈費電……”何希皓再自然不過的說著。

哪個屋沒人就不要開燈,是他從小養成的習慣。

弟弟的話似讓何媛想起了些什麽,臉上一閃而過了些不自在,擺擺手不願再繼續這個話題,“我去洗澡休息了。時間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

何希皓乖乖地點了點頭。何媛路過弟弟時,順手揉了揉他的頭發,他似乎個頭又竄了一些。

在車上睡的那一覺讓何媛恢覆了些精神,洗完澡後更清醒了不少,果真開始覺得腹內空虛。來回翻騰了幾回,最終還是熬不過饑餓,從床上翻起身,打算去廚房尋覓點吃的。

剛一打開房門,撲面的“老壇酸菜”香味讓何媛吃了一驚。

“我正要去叫你呢姐,我猜你剛下飛機肯定餓了,給你煮了碗面。”

有個這麽貼心的弟弟在家,她何需去別人家當電燈泡?何媛彎起眼,滿意地坐到餐桌旁。此時的她已經卸了妝,褪去了偽裝,臉上的線條柔和許多,不再那麽盛氣淩人。

“來,醋、辣椒。”不用何媛開口,何希皓已經將她吃面必備的老搭配遞了上來。

“知姐莫過弟!”

吃了近一個月的西餐,這一碗方便面狠狠滿足了何媛的中國胃。

何媛正吃得開心,卻見弟弟何希皓坐到對面,遲遲沒離開,似乎有話想說。

“你還不去睡,有事兒?”

怎麽今天的人都有話不直說?何媛不禁皺眉,覺得心累。

何希皓輕輕嘆口氣,像下了多大決心似的問:“姐,你這次回來……回家嗎?”

何媛手中的筷子頓了頓,頭也不擡,“這就是我家。”

“我說的是……老家……”

她當然知道弟弟說的是父母的那個家,只不過何媛早就不把那兒當成家,從她 18 歲被逼走時,就再也沒想過回去。

“周末是爸陰歷生日,你都好幾年沒回家了,爸媽都挺想你的……”何希皓繼續說著,聲音卻不自覺地越來越小,顯得底氣不足。

想我?何媛覺得好笑,這麽多年她獨自在外打拼,最難的時候在北京市區住過 12 個人一間的改造公租房,一天只吃一頓飯充饑,父母何曾關心過她一次?

何家父母本有著穩定的工作,卻在沒開放二胎政策時,意外有了何希皓,雙雙丟了工作。事業單位進不去,私企又嫌他們年齡大,還有孩子做拖累,也不願聘用他們。無奈下,夫妻倆拿積蓄盤下一家店面,做起了個體戶。

生活和財物的壓力逐漸剝削了這對夫婦的體面,最開始是無休止的夫妻爭吵,隨著何媛的長大,矛頭對準了她。誰讓她學習成績一般,又偏喜歡上“費錢”的專業?

何媛在父母口中變成了不成器的“賠錢貨”,與那些在倉庫裏賣不出去的積貨無異。當別人拿著大學錄取通知書回家領賞時,何媛的錄取書被母親撕個粉碎,“學設計能做什麽工作?什麽時候才能掙錢?你還有個弟弟要養知不知道,去讀個幼師、護校,早點上班!”

何父說:“你要是去學這個,就滾出家,我們沒錢供你畫畫!”

如今,她熬出了頭,父母終於想起她了?

“想我做什麽?又要從我要錢嗎?”何媛臉上的笑容逐漸消退,眼神冷了下來。

“姐……”何希皓面露難色,不知該如何安撫姐姐的情緒。

何媛停頓了片刻,突然笑了,帶著她慣有的輕蔑與高傲,“巧了,你去告訴爸,這周末是我高中母校生日,所以……I'm book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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