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大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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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大地震
五月，剛剛立夏，傍晚的溫度舒適。宜戶外聚會，宜燒烤。
姜容澤在小院的篷子下準備燒烤的炭火，手上拿著蒲扇不停忙著煽風，火苗搖曳一明一暗映在他臉上，畫面甚是好看。
老前輩彭楚端著碗筷出門，剛到院子裏就註意到燈泡下飛轉的影子，“嘿，你們瞧瞧，這麽早就蚊子了！”說罷，彭楚扭頭沖屋裏頭忙著搬運東西的鄭鵬喊，“阿鵬！你順帶把花露水拿出來。”
“得嘞，彭老師。”鄭鵬得令，立即放下懷中抱著的飲料，目光在客廳四處轉圈，不知從哪兒下手，最終撓了撓頭，抻著脖子沖院子裏求助：“小澤——！”
“在冰箱旁邊的儲物櫃裏！”姜容澤頭也沒回，專註著生火，不用鄭鵬說完就知道他要問什麽。
圍坐在小桌旁忙著穿串兒的另一位老前輩孫鎬見狀，笑道：“我們阿鵬離了小澤可怎麽生活呦。”
黃蕾也低低笑著，開玩笑道：“別說阿鵬了，我也經常找不到東西。小澤，這兩天你可得保持手機暢通，我可能隨時給你打電話求助。”
炭火生了起來，將姜容澤的臉照亮，一副專註認真的模樣，“好。”
鄭鵬走到了眾人面前，笑嘻嘻說：“你們要是想我了，也歡迎給我打電話！”
今晚是姜容澤與鄭鵬拍攝《嗨，田野！》的最後一日，節目組大方提供烤肉做分別宴。
片刻之後，烤肉串的香味開始在院子中四溢，工作人員紛紛咽口水。姜容澤將一把肉串放在餐桌正中，色澤誘人，令人垂涎。隨後他又將兩根肉串單獨遞到黃蕾面前，說：“你的，沒加辣椒。”
黃蕾不吃辣，一方面是從小的習慣，二是擔心吃了會長痘。其他幾位嘉賓則是無辣不歡，姜容澤是四川人，做菜習慣放辣，迎合了大部分人的口味。但只要是辣菜，他都會貼心為黃蕾單獨準備一份。
黃蕾對此很是感激，伸手接過，笑盈盈地說：“嘿嘿，謝謝小澤！”
“謝謝姜老板。”鄭鵬帶頭舉杯邀請眾人喝了一杯。
眾人嬉笑著應和著，紛紛迫不及待拿起烤串，吃了一口便讚嘆不絕。
孫鎬說：“小澤，你這年紀輕輕，做飯的手藝真可以啊。”
黃蕾重重點頭，表示同意，“對啊，尤其這烤串，跟專業的似得，你不是在國外呆了四年，才回來嗎？哪兒學的這些啊？”
此話一出，鄭鵬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下，擡眼看向姜容澤，眼神中閃過些不明的情緒。
“我媽媽以前是開燒串店的。”姜容澤的手上依舊忙活著，語氣淡淡的，似乎沒有太多的情緒。
記憶中的暑假突然閃現在腦海中。那時候他還在念小學，一到夏天就是店裏最忙的時候，姜容澤會跟著母親早早的就去店裏做準備，他在寫暑假作業，母親忙著幹活。店裏忙不過來，所以雇了服務員。母親總是會一邊腌肉，一邊解說，教導服務員肉要如何腌制才嫩，聽得久了，那些話就刻進了姜容澤的心裏。
“怪不得呢。原來是家裏有秘方。”黃蕾笑著，全然沒註意到鄭鵬臉上的異樣神情，脫口而出，“阿姨這手藝，要是在北京開店，指定能火。”
“嗯。”姜容澤輕輕應了一聲，將手中的肉串翻了一面，幾滴熱油掉在炭火上，火光一瞬間竄起，照亮姜容澤的雙眸，又瞬間暗下去。
“呲————！”鄭鵬在這時開了一瓶飲料，裏面的氣兒太足，飲料瞬間噴湧出來，四濺到大家身上。
“誒呀——！阿鵬，你小心點！”
幾位嘉賓紛紛從座中站起，嗔怪鄭鵬的不小心。鄭鵬嬉皮笑臉的道歉，緊忙拿紙巾給大家擦桌子椅子。
一頓紛亂之後，再次落座，桌子上自然而然地換了新的話題。
有鄭鵬這個活寶在場，散夥局的氣氛異常熱鬧，笑聲不斷。晚飯後，五人依然舍不得散場，在孫鎬的提議下又點起了篝火。
眾人圍著篝火坐成一圈，聊起了此次錄制的心德。
“我和小澤是第一次參加綜藝節目，很幸運遇到在座的三位前輩……”到了收尾升華的時刻，鄭鵬一改往日的輕浮，突然變得認真起來。
黃蕾緊忙擺擺手，語氣俏皮，“什麽前輩，你可別把我叫老啦。”
“是是，你是妹妹，但你出道時間比我們長，經驗方面，就是前輩。”鄭鵬繼續說，“這十天的錄制雖然不算長，但是與大家相處的就像大家庭一樣。彭老師、孫老師是我們的大家長，耐心地引導我們。很感激這次機會，希望未來也有機會和三位再度合作。”
表達感謝是姜容澤與鄭鵬共同的意願，兩人在前一晚偷偷湊在一起，交換了想法。鄭鵬更善於表達一些，說話的責任自然落到了他身上。
尤姐坐在攝像頭後面，聽著自家藝人居然沒用她提醒，就知道自己做總結，升華主題，欣慰地露出了笑臉。對於鄭鵬“曬黑”微博惹來的怨氣，一筆勾銷了。
“想說的話，阿鵬都說了。”姜容澤微笑著，比起第一日，他的狀態也輕松了許多，“我寫了一首歌送給你們。”
言罷，姜容澤的手指輕輕撥動琴弦，緩緩開口，溫柔的聲音伴隨著木頭劈啪燃燒的聲音，為這個靜謐的鄉間的夜晚增添了一份浪漫地氣氛。
黃蕾坐在姜容澤對面的位置，篝火在兩人中間跳動，姜容澤漆黑的眸子裏映出溫柔的橙色。黃蕾雙膝並攏將身子蜷起來，下巴自然地靠在膝頭，篝火似乎燒的太旺了，她的臉被熱氣蒸的有些發燙。
次日一早，姜容澤與鄭鵬正式告別了《嗨，田野！》節目組，完成了娛樂生涯的綜藝首秀。
商務車飛馳在路上，拉著兩人匆忙趕往另一檔節目的錄制現場。
鄭鵬倚在後座，不知正與誰聊的火熱，眼睛一直沒離開手機。
姜容澤突然開口說道：“阿鵬，昨晚多謝。”他清楚鄭鵬昨晚突然將飲料噴灑是有意為之，目的是轉移話題，讓大家不再提姜容澤的家事。
鄭鵬從手機上收回目光，楞了一下，說：“噢，嗨！那不叫事兒。”
姜容澤從不輕易向外提起自己家庭的情況，甚至連經紀人尤姐都只知道他的父母離異，他早年與母親生活，後隨父親搬到北京居住。至於其他細節，姜容澤不願對外公布，經紀公司也尊重他保護家人隱私的想法，從未向外透露。
鄭鵬與姜容澤做過四年的室友，朝夕相處間才一點點地了解了他家裏的情況。姜容澤的父母在他三歲時離異，姜容澤跟著母親生活，父親則去了成都，組建了新家庭。母親獨自開店、帶孩子的日子很辛苦，但好在店裏的生意紅火，加上姜父月月的生活費豐厚，生活過的還算不錯。
直至一場突如其來的地震，徹底奪走了他的家。
2008 年，五月十二日，四川汶川發生裏氏八級特大地震。震中是姜容澤的老家，映秀鎮。
姜母在那場地震中失蹤了，沒有屍體，沒有消息，在山崩地裂的時候，徹底的消失了。
姜容澤的家變成了廢墟，連帶著姜母存在的痕跡一起被掩埋。唯有政府系統中的失蹤人口登記及尋人網上的照片，依然能證明她存在過。
姜容澤接過數不清的電話，有時是來自熱心網友或福利機構，有時是醫院的認屍電話。每一次電話鈴響起，對姜容澤來說都意味著一次希望，一次可能與母親重逢的機會。也是從那時起，他有了接聽電話的習慣，不在乎是否是陌生號碼，不管多晚，不論他身處在何地。
“聽尤姐說，這場演出結束，你要回四川兩天？”
“嗯。”
姜容澤看向窗外，車子正由郊區向市區行駛，遠處仍能依稀看到綿延起伏的燕山山脈，“有人說，在地震中失蹤的人，化作了山脈，保護著家鄉和家人。我去看看她。”
5 月 12 日。
車窗開著，窗外是綿延不絕的大山。
震後重建讓映秀城鎮變了模樣，站在城中，這裏已經與他兒時的模樣完全不同，沒有熟悉的感覺，曾經的街道、小區全部消失不見，在重建中換了新的名字。家中燒烤店所在的小路，已經不覆存在，改建成了一個休閑小廣場，連追憶緬懷都沒有去處。
還好，高低起伏的山脈沒有變，仍是當時的樣子，如同母親在姜容澤心中的模樣，不會隨著時間流逝而改變。
姜容澤懷抱著鮮花，走進“映秀鎮地震遇難者公墓”。空氣中有細密的雨絲，軟軟綿綿地粘在他的頭發、雙頰，很快集結成微小的水珠，悄無聲息地順著臉頰滑落。
沿著石板路向前，姜容澤的身側是刻滿了失蹤者姓名和生辰的黑色大理石碑。每個名字後面都曾是不同的人生，生命中唯一相同的經歷也許只是那場大地震。
每隔一段路，他會遇到同樣來祭奠的人。大家的面容有著相同的沈靜，在這一刻，似乎有著相同的默契，同等的感同身受。
姜容澤仍能記起十幾年前，這裏剛建好時，他隨親人來到此處，遍地都能聽到哀嚎，滿眼都是跪倒、哭暈在石碑前的人。
十幾年來，時間在他們身上起到了同等的功效，對親人的執念已經放下，思念隨著時間的推進而愈發濃重，痛苦卻不斷地淡進歲月中。
沿著石碑一路走，姜容澤的腳步不自覺地加快，卻又在馬上要看到母親的名字時稍稍放緩，好讓呼吸平靜些，不想讓這次的見面顯得慌張。
石碑建的有一人多高，遇害者的名字刻在碑中央的部分，下面記載著生辰。記得第一次到母親的名字前時，姜容澤的個頭正好和刻字的位置相當，他需要稍稍仰頭，才能仔細看到母親的姓氏。而如今，他則需要屈膝蹲下，才方便更靠近母親。
姜容澤輕輕將手中的鮮花放到石碑前，用手指一筆一畫緩緩拂過石碑上母親的名字。
“媽，我來看您了。”
細細算來，在姜容澤的生命中，沒有母親在身邊的日子，已經多過了母親陪伴他歲月。他目光深深地看著那個熟悉的、刻入心底的名字，有很多話想說，可張了張口，又覺得太瑣碎，理不出一個開場白。最後，同眾多的到此地的悼念者一樣，將千言萬語總結成了“我很好。”三個字。
起身離開遇難者公墓時，姜容澤的衣服已經被接連不斷的雨絲打濕。
迎面有名婦人牽著小孩走近，小女孩看起來四五歲的模樣，對於這世界的離別、生死還沒有概念。她緊緊牽著媽媽的手，大大的眼睛在到處張望，帶著對四周的新奇，她的嘴一直張張合合，似乎在說著什麽。
走的更近些時，小女孩軟軟綿綿的娃娃音傳入姜容澤耳中：“人們說，你化作了……山……山脈，守……候在這裏。”
身旁的母親溫和地笑著，小聲提醒著：“是“生生世世守候在這裏”，一會兒見了婆婆可不要唱錯呦。”
即便聲音有些破碎，歌詞也混沌不清，姜容澤還是聽出了小女孩是在唱歌，一首他再熟悉不過的歌曲——《山脈》。
這首歌發布在 2010 年五月十二日，汶川地震發生後的整整兩年。在這一天，所有的失蹤者被法律宣告死亡。
在眾多緬懷遇難者、歌揚救災事跡或鼓勵生者的抗震歌曲中，它是唯一的一首專門寫給那些在地震中失蹤的遇難者的歌曲，這首歌在姜容澤的手機中存在的時間最長。
回到車上後，姜容澤將手機連上藍牙，找到播放列表中那首播放了不知多少次的歌曲《山脈》。
木吉他的聲音響起，詞曲作者“甜酷女孩 MoMo”在車載屏幕上出現。
“我知道，你從未真正離開。”王茉尚且稚嫩的聲音充滿了整個車廂，“你的身體化作了山脈，生生世世守候在這裏。”
姜容澤靠在椅背上，睫毛上沾染的雨水，在眨眼間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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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剛剛立夏，傍晚的溫度舒適。宜戶外聚會，宜燒烤。
姜容澤在小院的篷子下準備燒烤的炭火，手上拿著蒲扇不停忙著煽風，火苗搖曳一明一暗映在他臉上，畫面甚是好看。
老前輩彭楚端著碗筷出門，剛到院子裏就註意到燈泡下飛轉的影子，“嘿，你們瞧瞧，這麽早就蚊子了！”說罷，彭楚扭頭沖屋裏頭忙著搬運東西的鄭鵬喊，“阿鵬！你順帶把花露水拿出來。”
“得嘞，彭老師。”鄭鵬得令，立即放下懷中抱著的飲料，目光在客廳四處轉圈，不知從哪兒下手，最終撓了撓頭，抻著脖子沖院子裏求助：“小澤——！”
“在冰箱旁邊的儲物櫃裏！”姜容澤頭也沒回，專註著生火，不用鄭鵬說完就知道他要問什麽。
圍坐在小桌旁忙著穿串兒的另一位老前輩孫鎬見狀，笑道：“我們阿鵬離了小澤可怎麽生活呦。”
黃蕾也低低笑著，開玩笑道：“別說阿鵬了，我也經常找不到東西。小澤，這兩天你可得保持手機暢通，我可能隨時給你打電話求助。”
炭火生了起來，將姜容澤的臉照亮，一副專註認真的模樣，“好。”
鄭鵬走到了眾人面前，笑嘻嘻說：“你們要是想我了，也歡迎給我打電話！”
今晚是姜容澤與鄭鵬拍攝《嗨，田野！》的最後一日，節目組大方提供烤肉做分別宴。
片刻之後，烤肉串的香味開始在院子中四溢，工作人員紛紛咽口水。姜容澤將一把肉串放在餐桌正中，色澤誘人，令人垂涎。隨後他又將兩根肉串單獨遞到黃蕾面前，說：“你的，沒加辣椒。”
黃蕾不吃辣，一方面是從小的習慣，二是擔心吃了會長痘。其他幾位嘉賓則是無辣不歡，姜容澤是四川人，做菜習慣放辣，迎合了大部分人的口味。但只要是辣菜，他都會貼心為黃蕾單獨準備一份。
黃蕾對此很是感激，伸手接過，笑盈盈地說：“嘿嘿，謝謝小澤！”
“謝謝姜老板。”鄭鵬帶頭舉杯邀請眾人喝了一杯。
眾人嬉笑著應和著，紛紛迫不及待拿起烤串，吃了一口便讚嘆不絕。
孫鎬說：“小澤，你這年紀輕輕，做飯的手藝真可以啊。”
黃蕾重重點頭，表示同意，“對啊，尤其這烤串，跟專業的似得，你不是在國外呆了四年，才回來嗎？哪兒學的這些啊？”
此話一出，鄭鵬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下，擡眼看向姜容澤，眼神中閃過些不明的情緒。
“我媽媽以前是開燒串店的。”姜容澤的手上依舊忙活著，語氣淡淡的，似乎沒有太多的情緒。
記憶中的暑假突然閃現在腦海中。那時候他還在念小學，一到夏天就是店裏最忙的時候，姜容澤會跟著母親早早的就去店裏做準備，他在寫暑假作業，母親忙著幹活。店裏忙不過來，所以雇了服務員。母親總是會一邊腌肉，一邊解說，教導服務員肉要如何腌制才嫩，聽得久了，那些話就刻進了姜容澤的心裏。
“怪不得呢。原來是家裏有秘方。”黃蕾笑著，全然沒註意到鄭鵬臉上的異樣神情，脫口而出，“阿姨這手藝，要是在北京開店，指定能火。”
“嗯。”姜容澤輕輕應了一聲，將手中的肉串翻了一面，幾滴熱油掉在炭火上，火光一瞬間竄起，照亮姜容澤的雙眸，又瞬間暗下去。
“呲————！”鄭鵬在這時開了一瓶飲料，裏面的氣兒太足，飲料瞬間噴湧出來，四濺到大家身上。
“誒呀——！阿鵬，你小心點！”
幾位嘉賓紛紛從座中站起，嗔怪鄭鵬的不小心。鄭鵬嬉皮笑臉的道歉，緊忙拿紙巾給大家擦桌子椅子。
一頓紛亂之後，再次落座，桌子上自然而然地換了新的話題。
有鄭鵬這個活寶在場，散夥局的氣氛異常熱鬧，笑聲不斷。晚飯後，五人依然舍不得散場，在孫鎬的提議下又點起了篝火。
眾人圍著篝火坐成一圈，聊起了此次錄制的心德。
“我和小澤是第一次參加綜藝節目，很幸運遇到在座的三位前輩……”到了收尾升華的時刻，鄭鵬一改往日的輕浮，突然變得認真起來。
黃蕾緊忙擺擺手，語氣俏皮，“什麽前輩，你可別把我叫老啦。”
“是是，你是妹妹，但你出道時間比我們長，經驗方面，就是前輩。”鄭鵬繼續說，“這十天的錄制雖然不算長，但是與大家相處的就像大家庭一樣。彭老師、孫老師是我們的大家長，耐心地引導我們。很感激這次機會，希望未來也有機會和三位再度合作。”
表達感謝是姜容澤與鄭鵬共同的意願，兩人在前一晚偷偷湊在一起，交換了想法。鄭鵬更善於表達一些，說話的責任自然落到了他身上。
尤姐坐在攝像頭後面，聽著自家藝人居然沒用她提醒，就知道自己做總結，升華主題，欣慰地露出了笑臉。對於鄭鵬“曬黑”微博惹來的怨氣，一筆勾銷了。
“想說的話，阿鵬都說了。”姜容澤微笑著，比起第一日，他的狀態也輕松了許多，“我寫了一首歌送給你們。”
言罷，姜容澤的手指輕輕撥動琴弦，緩緩開口，溫柔的聲音伴隨著木頭劈啪燃燒的聲音，為這個靜謐的鄉間的夜晚增添了一份浪漫地氣氛。
黃蕾坐在姜容澤對面的位置，篝火在兩人中間跳動，姜容澤漆黑的眸子裏映出溫柔的橙色。黃蕾雙膝並攏將身子蜷起來，下巴自然地靠在膝頭，篝火似乎燒的太旺了，她的臉被熱氣蒸的有些發燙。
次日一早，姜容澤與鄭鵬正式告別了《嗨，田野！》節目組，完成了娛樂生涯的綜藝首秀。
商務車飛馳在路上，拉著兩人匆忙趕往另一檔節目的錄制現場。
鄭鵬倚在後座，不知正與誰聊的火熱，眼睛一直沒離開手機。
姜容澤突然開口說道：“阿鵬，昨晚多謝。”他清楚鄭鵬昨晚突然將飲料噴灑是有意為之，目的是轉移話題，讓大家不再提姜容澤的家事。
鄭鵬從手機上收回目光，楞了一下，說：“噢，嗨！那不叫事兒。”
姜容澤從不輕易向外提起自己家庭的情況，甚至連經紀人尤姐都只知道他的父母離異，他早年與母親生活，後隨父親搬到北京居住。至於其他細節，姜容澤不願對外公布，經紀公司也尊重他保護家人隱私的想法，從未向外透露。
鄭鵬與姜容澤做過四年的室友，朝夕相處間才一點點地了解了他家裏的情況。姜容澤的父母在他三歲時離異，姜容澤跟著母親生活，父親則去了成都，組建了新家庭。母親獨自開店、帶孩子的日子很辛苦，但好在店裏的生意紅火，加上姜父月月的生活費豐厚，生活過的還算不錯。
直至一場突如其來的地震，徹底奪走了他的家。
2008 年，五月十二日，四川汶川發生裏氏八級特大地震。震中是姜容澤的老家，映秀鎮。
姜母在那場地震中失蹤了，沒有屍體，沒有消息，在山崩地裂的時候，徹底的消失了。
姜容澤的家變成了廢墟，連帶著姜母存在的痕跡一起被掩埋。唯有政府系統中的失蹤人口登記及尋人網上的照片，依然能證明她存在過。
姜容澤接過數不清的電話，有時是來自熱心網友或福利機構，有時是醫院的認屍電話。每一次電話鈴響起，對姜容澤來說都意味著一次希望，一次可能與母親重逢的機會。也是從那時起，他有了接聽電話的習慣，不在乎是否是陌生號碼，不管多晚，不論他身處在何地。
“聽尤姐說，這場演出結束，你要回四川兩天？”
“嗯。”
姜容澤看向窗外，車子正由郊區向市區行駛，遠處仍能依稀看到綿延起伏的燕山山脈，“有人說，在地震中失蹤的人，化作了山脈，保護著家鄉和家人。我去看看她。”
5 月 12 日。
車窗開著，窗外是綿延不絕的大山。
震後重建讓映秀城鎮變了模樣，站在城中，這裏已經與他兒時的模樣完全不同，沒有熟悉的感覺，曾經的街道、小區全部消失不見，在重建中換了新的名字。家中燒烤店所在的小路，已經不覆存在，改建成了一個休閑小廣場，連追憶緬懷都沒有去處。
還好，高低起伏的山脈沒有變，仍是當時的樣子，如同母親在姜容澤心中的模樣，不會隨著時間流逝而改變。
姜容澤懷抱著鮮花，走進“映秀鎮地震遇難者公墓”。空氣中有細密的雨絲，軟軟綿綿地粘在他的頭發、雙頰，很快集結成微小的水珠，悄無聲息地順著臉頰滑落。
沿著石板路向前，姜容澤的身側是刻滿了失蹤者姓名和生辰的黑色大理石碑。每個名字後面都曾是不同的人生，生命中唯一相同的經歷也許只是那場大地震。
每隔一段路，他會遇到同樣來祭奠的人。大家的面容有著相同的沈靜，在這一刻，似乎有著相同的默契，同等的感同身受。
姜容澤仍能記起十幾年前，這裏剛建好時，他隨親人來到此處，遍地都能聽到哀嚎，滿眼都是跪倒、哭暈在石碑前的人。
十幾年來，時間在他們身上起到了同等的功效，對親人的執念已經放下，思念隨著時間的推進而愈發濃重，痛苦卻不斷地淡進歲月中。
沿著石碑一路走，姜容澤的腳步不自覺地加快，卻又在馬上要看到母親的名字時稍稍放緩，好讓呼吸平靜些，不想讓這次的見面顯得慌張。
石碑建的有一人多高，遇害者的名字刻在碑中央的部分，下面記載著生辰。記得第一次到母親的名字前時，姜容澤的個頭正好和刻字的位置相當，他需要稍稍仰頭，才能仔細看到母親的姓氏。而如今，他則需要屈膝蹲下，才方便更靠近母親。
姜容澤輕輕將手中的鮮花放到石碑前，用手指一筆一畫緩緩拂過石碑上母親的名字。
“媽，我來看您了。”
細細算來，在姜容澤的生命中，沒有母親在身邊的日子，已經多過了母親陪伴他歲月。他目光深深地看著那個熟悉的、刻入心底的名字，有很多話想說，可張了張口，又覺得太瑣碎，理不出一個開場白。最後，同眾多的到此地的悼念者一樣，將千言萬語總結成了“我很好。”三個字。
起身離開遇難者公墓時，姜容澤的衣服已經被接連不斷的雨絲打濕。
迎面有名婦人牽著小孩走近，小女孩看起來四五歲的模樣，對於這世界的離別、生死還沒有概念。她緊緊牽著媽媽的手，大大的眼睛在到處張望，帶著對四周的新奇，她的嘴一直張張合合，似乎在說著什麽。
走的更近些時，小女孩軟軟綿綿的娃娃音傳入姜容澤耳中：“人們說，你化作了……山……山脈，守……候在這裏。”
身旁的母親溫和地笑著，小聲提醒著：“是“生生世世守候在這裏”，一會兒見了婆婆可不要唱錯呦。”
即便聲音有些破碎，歌詞也混沌不清，姜容澤還是聽出了小女孩是在唱歌，一首他再熟悉不過的歌曲——《山脈》。
這首歌發布在 2010 年五月十二日，汶川地震發生後的整整兩年。在這一天，所有的失蹤者被法律宣告死亡。
在眾多緬懷遇難者、歌揚救災事跡或鼓勵生者的抗震歌曲中，它是唯一的一首專門寫給那些在地震中失蹤的遇難者的歌曲，這首歌在姜容澤的手機中存在的時間最長。
回到車上後，姜容澤將手機連上藍牙，找到播放列表中那首播放了不知多少次的歌曲《山脈》。
木吉他的聲音響起，詞曲作者“甜酷女孩 MoMo”在車載屏幕上出現。
“我知道，你從未真正離開。”王茉尚且稚嫩的聲音充滿了整個車廂，“你的身體化作了山脈，生生世世守候在這裏。”
姜容澤靠在椅背上，睫毛上沾染的雨水，在眨眼間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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