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該走了

關燈
第49章 該走了

李存安瞬間變臉,面容嚴肅地拆下信紙。

燭光搖曳,陳宜湊過來,見信上字豐筋多力,猜到來於李嗣行。

“為父與常公已反。”陳宜讀出第一句話,心中驚駭,第一反應看向李存安,李存安正皺眉,也看向了她。

兩人均想到,天下即將大亂。

這樣大的事,靖遠竟毫無知覺,可見李常二人刻意封鎖消息,且立刻傳信過來,好趁朝廷不備部署行動。

陳宜繼續讀下去,“佟二欺辱將士太甚,眾將領同心,於西京將其斬首。今無路可退,不得不反。江將軍已帶兵前往韓城,望爾速歸,渡黃河占下津關。”

太後姓佟,被殺的佟二是其侄兒,排行老二,也是此次宣李常二人進宮領賞的欽差大臣。

李肆行竟然殺了他?!

這封信文簡意明,其中透露的信息卻豐富得嚇人。

金庭線前往京城無需經過西京,他們走了半月,離京城越來越遠,最後在西京,也就是大昭故都,殺了朝廷欽差、太後親侄。

這根本是蓄謀已久。

李存安拍桌冷戰,“還真給他找到借口。如今西京恐已被占領為都。”

說“恐”已是收斂。韓城距西京二百公裏,小江將軍去韓城攻津關,意味著黃河以西二百公裏李常聯軍已全數占領。

聯軍攻勢兇猛,李存安卻並不看好。

“他們光有力而無大統,天下豪傑不服。莫說天下豪傑,就他們兩人尚且互相不服,聯軍勢力越大,越要起內訌。”

陳宜聽他分析,覺得在理,眼疾手快抓住黑鴿,打木盒子裏抽出絨線,捆住鴿子的雙腳。

“你幹嘛?”李存安問。

“把它關起來啊,”陳宜理所當然,把鴿子扔進衣櫃鎖住,“它帶著空信箋回去,李嗣行定來捉我們。”

她回頭看李存安,挑眉瞇眼,“不然……你真要去韓城?”

她不願再去李嗣行跟前,日日殫精竭慮,自然也不想李存安去。她想和李存安一起回廬州,回家。

李存安失笑,“總要回封信,讓他曉得還有別人可用。”

他提筆書道:兒已到廬州,家庭和睦、諸事安穩,不願再南征北戰。燕笳驍勇善戰,且忠於父親,可用。

他們自作聰明地想著,廬州距離西京太遠,中間還隔著河南道六雄州,李肆行一時半會兒打不過去,要捉他們只得放棄。

“明晨再放。”李存安將信卷好,裝進信箋,重新把鴿子縮好。

他打橫抱起陳宜,吹滅蠟燭,“咱們得早點啟程了,必須在靖遠太守得到消息前,出靖遠城。”

被褥還暖和,李存安抱緊陳宜,久久不願松開,“大馬群山、回鶻戰場,兩次分離嚇得我心驚肉跳,我怎麽敢再離開你?”

他蹭著陳宜的頭發,陳宜靠在他胸口。

咚咚的心跳聲像催眠曲,陳宜回抱李存安,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卯時天還未亮,陳宜翻身,手掌落在床榻,再摸,身邊還是空的。

她起身,打開衣櫃,果然小黑鴿也不見了。

窗外傳來聲響,陳宜打開窗戶,清晨的冷空氣和水霧撲面而來,她沒搭罩衣,猛一下,涼風灌進鼻子。

“阿嚏!”

匠工們還沒上工,李存安一個人在院子裏支鍋爐。

“快進去。”他朝樓上喊。

陳宜揉揉鼻子,套上衣裳才看過去。

李存安布衣打扮,平日混在匠工中,還覺白皙,單拎出來才看得出,曬黑了許多。他看著不像個少爺,若說是匠工,又太瘦太挺拔,氣質不和。

她覺得違和,又很親近。

“你幹嘛呢?”她問。

“釀新酒呀!”李存安扯嗓子,目光聚焦在陳宜臉上,笑出一口白牙。

清晨的暖光灑在庭院,三座酒缸支在他身後,他高束頭發,袖子卷到小臂,單手執攪棒。小臂的肌肉鼓起,線條流暢而有活力。

仿佛日思夜想,夢裏的場景。

陳宜笑了,親近感原來從這兒來的。

“你等等我。”她扶墻挪步。

走到樓梯口時,一只手伸過來,有力地托扶住她。

李存安盯著腳下臺階,自顧自解釋:“我想試試在外面釀酒。”

“你之前說酒坊太熱,我沒在意。昨晚我想了想,酒坊以前能釀出山水情,現在釀不出了,可能就是因為太熱。”

“以前單量少,熱汽小,現在單量大了,地方沒大,十幾座大缸支在一起,可不就熱了。”

走到最後的臺階,他取過木支架給陳宜,陳宜接過。

短短兩日,她的手心磨出水泡,扶住木架,每走一步就像有人用刀割她的手心。

“多搬一個缸吧,”陳宜忍痛挪動木架,自己走到鍋爐跟前,“我昨日也想了,北方酒喜歡用豌豆提味,九醞春和新酒也只有這個差別。”

“冬季裏僅北境窖藏豌豆,四月過後,南方豌豆成熟,都是用的新鮮豌豆。也可能是豌豆不一樣,釀出來味道不同。”

她撐住鍋爐臺,也撐住自己的身體,嘗試爬上去。“咱們沒時間了,我和你一起做酒。”

李存安長腿跨步,跳上臺子,握住陳宜手臂,用力拉她上來,扶穩她:“依我看,我們把原漿釀出來,嘗個味道,沒問題就交給表嫂。後頭的活表嫂幹得過來。”

陳宜點頭,笑道:“不謀而合。”

匠工們進來時已酒香撲鼻。

好久沒見陳宜親自釀酒,匠工不由自主地圍住兩人。

只見騰騰熱氣,四口大缸。

李存安一只手放料,一只手攬住陳宜的腰,兩個人共同作業,以不同豌豆入釀,蒸煮的柴火或旺或弱。

他們倆隔水煮酒,不斷攪動配料,讓數種糧食充分混合。待蒸汽糊住視線,就滅火,倒出多餘的原液,再加一次酒曲,趁熱攪拌封存。

做完一切,陳宜額頭滴汗,嘴唇斬白,腿軟人往下墜。李存安撈她入懷,用毛巾給她擦汗。

“拿四只碗來!”他對匠工們喊道。

“哎!”

說話間,湯勺和碗一塊兒遞過來。

李存安從四缸酒裏各舀出一碗,用勺子壓出原漿,抿上一口。

前三碗皺眉,最後一碗喝下去神色扭曲。

“怎麽樣?”陳宜眼巴巴問。

李存安愁眉苦眼,又抿一次,還是不說話。

“哎呀!”陳宜實在焦躁,奪過湯匙,吸溜一大口原漿。

舌尖火辣,進入喉嚨卻溫和,有種厚重感,不苦不澀,鼻腔裏酒香留存。

對了。

“這味道對了!”陳宜驚呼。

“對嗎?”李存安扶著她,又喝一口,“我喝不出來。”

另外三缸酒各有各的酸甜苦辣,腌得他的舌頭沒味道。

他一回頭,正看見杏花站在底下,揮手叫她上來。杏花嘗過也說味正,陳宜和李存安才敢告訴她,他們要走。

“是該走了。”杏花擁抱陳宜,拉著她的手舍不得松開。

院子裏又支起兩個鍋爐,匠工們滿心歡喜地搬運料子和器具。工坊裏一半切料一半起鍋,確實沒那麽熱了。

杏花展開陳宜手心,水泡已經磨破,有的甚至出血。她從袖筒拿出藥膏,輕吹傷口,塗上藥膏。

他把剩下的藥膏塞給李存安,“她哥準備的,你收好。”

李存安點點頭收好,陶罐還溫熱。

一個時辰後,杏花已備好馬車,停在三和巷。

李存安和陳宜換上灰布衣裳和布鞋。李存安頭戴抹額,唇上還黏了兩撇小胡子;陳宜穿著碎花寬袍,肚子裏塞個枕頭裝孕婦,被攙著挪小碎步。

臨上車前,陳宜望見院子外桃樹開花了,樹枝伸進院墻,枝頭兩朵桃花剛剛綻放。她扶墻墊腳,拽下枝丫,杏花和李存安都嚇得扶她。

還沒扶上,她已經摘下桃花別在杏花耳邊,連呼好看。

“好啦,上車吧。”她托住陳宜的腳,撐她上車。

杏花買的是最普通的馬車,車上包的是最簡單的木架子,只有一個窗戶,窗簾還是粗布。

陳宜爬進去,才發現內有乾坤。

馬車內部三面都包了棉花墊子,坐凳下頭還有矮凳,給她搭腳。仔細再看,側凳下頭還有東西。

陳宜伸手夠,撈出一雙拐杖,橡木削成,還刷了一層油,不剌手、堅固耐用。

她拿著拐杖,鉆出車。李存安已坐在車頭,拉住韁繩,低頭看見拐杖,一齊望向杏花。

杏花豎起手指,“噓。”

不用問了,也是梁直做的。

馬車慢悠悠駛出三和巷,轉入中街,街邊的桃花也都開了,嫩紅色一路延伸到城門,洋溢著盎然生機。

隔著門簾,李存安聽見陳宜低低的哭聲。

“我們從保善堂繞一下吧?”他問。

哭聲漸漸低下去,陳宜吸溜鼻涕,堅定道:“不用,我們得趕在暮鐘前出城。”

李存安不再多說。

出城沒有他們想的簡單。進出兩道,都排著長隊,馬車馱貨的都得卸下來查看,馱人的人也得下車。

“差爺,這咋回事呀?”李存安跳下車,站不穩似的,差點摔個趔趄。

他牽著韁繩,弓腰賠笑,“俺媳婦兒懷孕,腿都浮腫了,不好下車呀!”

“不行不行,”官差頭也不擡,擺手道,“上頭的命令,進出都得嚴查。”

一旁持長槍的兵已經去拉車簾,李存安要攔,一只素手掀開布簾子,陳宜主動鉆出來。

她眼睛腫腫的,下車時雙腿一閃而過,小腿纏了好幾圈紗布,褲子包裹得很臃腫。她挺著假肚子,伸手讓李村安扶她。

官兵用長槍敲陳宜的腿,動作不重。

“真是水腫?”

李存安的手臂被陳宜摳得生疼,再看陳宜,面無表情。

他會意扯謊道:“是啊。”

官兵嘖一聲,槍尖伸進陳宜裙底,往上撩。

李存安眼神陡變,手掌握拳。

李存安的拳頭還未砸到官兵的臉,一塊石頭破風,嗖一聲,從他耳邊飛過,精準砸在官兵的腦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