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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有話清醒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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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有話清醒時說

不過營造尺大小的廟宇,四面破風,堆積的幾處茅草都積了灰,很久沒人來過。

屋頂瓦片缺失,灑下來兩三道光束。一道在神像身上,正好照在雙目,像蒙上一層布;一道在李存安身上,襯得他身軀飄搖,仿佛隨時消失。

“你不進來?”他回頭問陳宜,“當初找它,你我可吃了不少苦。”

陳宜想到那天初吻,耳根發熱。嘴上說著“沒什麽好看的”,腳步已不自覺踱過去。

她走到李存安身後,不料面前人忽地捉住她,按在木柱上。

李存安一只手捉住她雙手手腕,舉過頭頂,身體貼著她,抵在柱子上。陳宜如困獸,無處可逃。

“李存安,你!”

她嘗試掙紮,身體像扭動的蛇。李存安騰出一只胳膊撈她入懷,手掌扣住她的後腦勺,雙唇相接。

這個吻和七年前天差地別,陳宜的牙齒撞到他的嘴唇,嘗到血腥,貝齒抵擋不住,很快城池失守。

她吸氣,鼻尖充盈濃烈的李存安的味道,暖陽一樣毛氈的味道,能讓人的心安定下來的味道。

背後是掉漆粗糙的柱子,陳宜半睜眼,視線裏,李存安濃密的睫毛和他背後的神像重合,巨大的背德感籠罩住她。 她曉得不對,身體卻酥酥麻麻,渾身的毛孔都張開來,仿佛要迎接觸碰。

吻畢,陳宜奪回空氣,胸口起伏。

李存安松開她,她一拳打在李存安胸口,拉遠兩個人身體的距離。

“你瘋了!這裏是寺廟!”她吼道。

“是啊,我們在寺廟,”李存安氣息也有些亂,比陳宜好一點,“舉頭三尺有神明,你敢說你不喜歡?”

他又貼過來,拽住陳宜,不給她退的餘地。

陳宜不敢看他,“不可以,不可以在這裏。”

李存安仿佛聽不清,半低下頭,臉湊到陳宜跟前,緊盯她的眼睛,軟聲問:“那可以在哪?山洞裏嗎?”

陳宜猛然望向他。那雙釀了酒的眼睛太深太沈,她看不清,好像有委屈,也有篤信。

“他曉得了!”陳宜睜大了眼睛,心中轟鳴:“李存安曉得那個初吻,曉得我在裝睡!”

一瞬間,汗毛豎起,陳宜的皮膚從脖子紅到腦門兒。

她用力掙紮,依舊甩不開李存安的手掌,那手掌越鉗越深,仿佛要把她的胳膊擰斷。

“哪裏都不行!我已經跟別人定親,很快會嫁給別人。”她大喊。

“李存安,我們這樣是不對的。”她認命般松手,語態絕望。

身體的束縛驟然放開,李存安後退一步,展開雙臂。他站在陽光裏,一身昂貴服飾,身姿挺拔驕傲。

“我現在是河西少主,論銀子,論權力,都比當初的朱公子要強。”

“你當初可以為了朱公子拋棄我,現在接納我,和董參解除婚約,怎麽就不行呢?”

他知道自己在說氣話,但還是停不下來。

“陳宜,我已經不是跟在你屁股後面轉的苗安了。”

“該輪到你轉頭看看我。”

他拉著陳宜,一起望向斑駁的神像,捉住她的手指立誓。

“我只問你,你是否鐘情於我?你想和我……不是李存安,不是苗安,就是我這個人,在一起嗎?”

神像掉漆的黑瞳,在陽光下發出亮光,仿佛真看著她。

陳宜不說話,說不出話,心裏卻已經有了答案。她的鼻頭發酸,不自覺的肩膀抖動,啜泣、落淚。

李存安沒再要她回答,而是抱著她,在她耳邊輕說:“這裏沒有別人。”

她擡起雙手,回抱李存安的勁腰,越抱越緊,臉埋在他胸前,悶住聲音哭,一邊哭一邊揪住李存安後背的衣服布料借力。

李存安說的對,他不再是苗安,他是頂頂的貴人。可就因為他是貴人,他要娶妻只能娶公主,不會是身背命案、曾為囚犯的陳宜。

他們不會有結果,陳宜頭腦清醒,想體體面面的訣別,偏偏李存安捉住她,不許她逃。

可以嗎?可能嗎?她埋在李存安懷裏,不停想這兩個問題。

不知道哭了多久,下山的時候,火紅的太陽只看得到一半。

陳宜被李存安抓著手,和下樓時一樣,十指緊扣。她沒有掙紮,靈魂不曉得什麽時候飄走了,只剩個軀體任他處置。

馬車停在酒坊前,小媒婆早等在這裏,焦灼踱步。

李存安松手,放陳宜下車。

小媒婆瞟李存安一眼,攬住陳宜的肩膀,對身後酒坊裏喊話:“我和陳宜先去酒家等你。”

遙遙傳來董參一聲:“好。”

她帶著陳宜走了兩步,隨便在街邊小販那裏拿了口脂,塞給陳宜。

“試一試。”她說,舉起一旁鏡對準陳宜。

陳宜沒興致,瞥向銅鏡,被鏡子裏的自己嚇了一跳。早晨塗好的口脂暈出嘴唇,糊得亂七八糟,臉上的淚痕皴出兩道印記。

她慌亂擡手,想用袖子擦臉,被小媒婆按住手臂。

稠密的羊脂膏塗在陳宜的臉蛋和嘴唇,小媒婆從攤子上揀了塊手帕,輕輕擦拭。不一會兒,鏡子裏出現個清雅別致的江南美人。

她打開口脂蓋,輕抹在陳宜唇中,讓她抿一抿。

“好啦,”她按著陳宜的肩膀,“笑一下,別讓董公子看出來。”

陳宜點點頭,扯出笑容,正要謝小媒婆,就她叉腰伸手,招手道:“一共八十文錢。”

好吧,銅鏡、香脂、口脂,還有一塊手帕,也不算貴。

陳宜掏出一吊錢,小媒婆奪過來,數出八十個銅錢給小販,另外二十文揣到自己荷包,喜笑顏開:“封口費。”

明明是孩子娘了,小媒婆還和小時候一樣調皮。陳宜和她在一起,好像也找回幼時的自己,心情總算好點。

兩人到酒家點了十餘種酒,每種只要一壺,餘下四菜一湯,都是普通菜品。他們本來約好今天約酒,陳宜整理心情,集中精神準備品酒。

“陳掌櫃今日來摸查品酒?”酒家親自來打招呼,給他們倒酒。

小媒婆多拿一只空酒杯,放在對面,示意還有一個人。

酒家親自來自然是有好貨介紹,陳宜舉起酒杯,湊到鼻下。酒香淩冽,光聞已知濃烈,卻不渾厚,猶如隆冬寒氣刺得人鼻腔收縮。

“這是北方酒?”

陳宜邊問邊抿上一口,酒沒有熱,舌尖觸及又涼又辣,瞬間身體起熱。

店家笑瞇瞇點頭,豎起大拇指,“陳掌櫃果然懂行。這是河西運來的新酒,我尋思您剛從河西回來,了解那邊行情。”

“您看這酒值這個數嗎?”店家用身體遮擋食客視線,擺出個三的手勢。

“三百文一鬥,很劃算啊。”小媒婆嚼碎花生米道。

“什麽三百文?!”店家急得手直抖。

“三兩白銀吧,”陳宜又倒了一杯,真是奇怪,這樣的酒竟沒在河西聽說過,好酒是好酒,不過……她拍拍店家的手臂,“貴了一點,不過可以賭一賭。”

“萬一火了呢。”

她勾手讓店家附耳過來,“麻煩寫下這位師傅的地址,我且去會會。”

待店家寫來,陳宜將紙張疊成放豆腐塊,放在胸口,生怕丟了。店家得了陳宜的話,額頭冒冷汗,雙手合十對著屋頂喃喃自語,想來在求滿天神佛讓他賭贏。

陳宜沒說,要是徐鈞安在,這局不用賭,穩贏。換成她出馬,恐怕要差一些。

“怎麽了?”董參急匆匆趕到,衣裳下擺還粘了些酒曲碎子。

他撣了撣,坐下喝酒。

新酒味烈,他一口悶,辣得伸舌頭,嘶哈找茶喝。

對面的小媒婆笑他:“這樣也想做咱九醞春的女婿呀?”

陳宜換上另一壺酒。酒水混著喝容易醉,她只給自己倒上,小媒婆和董參的酒都倒掉,換成茶水。

她沒有接小媒婆的話茬,解釋給他們聽:“我在金州時就考慮研制新酒。”

“京城的酒坊從不會只出一種,九醞春也當如此。”

她拿起剛剛的酒壺,“打個比方,這酒冷冽,有人喝不慣,可有人就喜歡,換成咱的九醞春還嫌不夠勁兒。”

“我的想法是,多收納各方酒匠師傅,鉆研新酒。也在九醞春的基礎上,嘗試改進釀曲方法,或融入別的,像藥方這類的,在九醞春之下釀成一個個小品種。”

董參聽得雲裏霧裏,小媒婆卻聽懂了,大讚陳宜有生意頭腦,不愧陳家子孫。

連喝了好幾種酒,陳宜握筆記錄的手都有點抖,“我們今天就到這裏吧。”

“好。”小媒婆和董參都過來扶她。

三人邊走邊聊,陳宜又有想法。

“米鋪你還我一半就行,統統交給你管。”她和小媒婆手挽著手,展望未來,“到時鋪子裏只展酒,不賣酒。想品嘗可以,要買?只得來我的酒坊預定。”

“好!”小媒婆當即叫好,“這樣還給我招攬生意了。”

“這樣吧,以後你九醞春的料子我包圓了,給個成本價得了。”

陳宜勁兒也上來了,牽起她的手,“憑我們倆本事,一定能打下淮南道半邊天!”

董參搭不上話,看兩個女人說得興奮,恨不能當街引吭,只默默在身後護著。

到酒坊門口,董參想要進去,說道:“我走時交托老師傅晾曬谷子,還得查查。”

酒坊早就散工,工匠們都回家去了。偌大座宅子一個人也沒有,他若是進來,就只有他和陳宜。

就快宵禁,陳宜不確定他是真要查驗活計,還是找個借口留宿。

小媒婆聽他口風,一點就通,當即說自己先走。

“明日再來吧。”陳宜手撐門框,堵住入口。

“董參。”她輕喚董參的名字。

有些話不得不說,借著酒勁兒她才敢說。

“其實,我不想定親的。”

她察覺自己說話太直接,補充道:“我今日說的是真心話,既然定親,就得沖著成親去,但,但我還不想成親。”

“董參,大家都很喜歡你,我也覺得你很不錯,但,嫁娶不該是權衡利弊的選擇。”

陳宜努力直視董參,她的臉燒得慌,眼睛也不大睜得開。

董參仿佛早有預料,安靜地聽她說,沒有打斷的意思。

“我心裏……唔!”

話未說完,小媒婆沖過來捂住她的嘴,把人往屋裏拽,賠笑跟董參說:“她喝醉了。”

微醺的人力氣最大,大門即將關上時,陳宜甩開小媒婆,手掌撐住門邊。她弓著腰,另一只手拽著董參的袖子,要哭不哭的,委屈巴巴。

“我實在沒有辦法,對不起,我心裏還有別人……”

董參上前一步,輕輕地捂住她的嘴,豎起食指,讓她不要再說。

“有什麽話明天再說,”他的情緒平穩,沒發火也沒傷心,他說,“我要聽你清醒的時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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