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不眠之夜

關燈
第29章 不眠之夜

小董大夫等著天亮,睡不著。哪知,半夜三聲梆子響後,緊促的銅鑼聲震響。

鑼聲後便是鼓聲,更夫敲鼓,把府衙裏值夜的官差全撈起來。一戶戶燭火亮起,街坊四鄰抻頭出來。

謔,好大的火。

小董大夫不愛看熱鬧,聽到銅鑼聲就一蹦三尺,生怕跟在靖遠時一樣,酒坊被燒。

他探出腦袋,分辨出著火的方向在東,不在酒坊所在的西市。東邊都是宅院、書齋和妓坊,火勢一起來,不曉得要死多少人。

董參打著哈欠,準備瞇一會兒去找陳宜,忽地想到陳家老宅就在東邊,按陳宜的說法,住裏頭的一家三口她也認識。

“她該不會又濕身進去救人吧?”

董參不敢再想,胡亂套上衣裳,奔往陳園。

怕什麽來什麽,著火的正是陳家老宅。

董參到的時候,這裏已團團圍了兩圈人,官差一趟趟進去潑水救火。

他隨便抓到一個官差,問道:“剛剛沒有人進去吧?”

官差莫名其妙看他,他用手打比方,“這麽高,這麽瘦,長得挺漂亮的一個姑娘。”

“你說陳宜掌櫃嗎?”旁邊看熱鬧的大嬸說。

“對,對。”

官差拔出胳膊,讓他往後站站,“小陳掌櫃已經出來了。”

他朝門口大樹底下望去,“小陳掌櫃!咦?陳宜掌櫃人呢?”

早些時候,陳宜趕到老宅,看見那家老爺、夫人,兩人癱坐在地,得知他們的女兒還沒出來。

陳宜二話不說,裹上棉被,澆上水,就往裏沖。

老宅的屋頂、柱子都被點燃,濃黑的煙霧嗆得人睜不開眼。她摸黑,憑借記憶摸到後廚,果然,這家的女兒是個胖丫頭,小時候就好吃,著火那會兒正在廚房偷吃。

陳宜找到她的時候,胖丫頭已經暈倒,不省人事。她花了好大的勁兒才把人背出來。

老爺、夫人,還有街坊四鄰,圍著她感謝。陳宜不圖感謝,她累得受不了,幹脆穿過人群,靠在大樹底下,躲清靜。

火焰愈燒愈烈,她盯著被吞沒的房屋,心中黯然。

“還好,人沒出事,”她低頭淺笑,“反正我記得它的樣子。”

廬州城的人都是熱心腸,不一會兒就圍的水洩不通,官差還得清出通道打水。

沒人註意到陳宜。

一道瘦長身影靠近陳宜。

陳宜正緩氣,一只手從背後伸出來,猛地!捂住她的口鼻。她想要掙紮,那人力氣很大,一只手就制住她。捂她的毛巾浸了藥,陳宜沒動兩下,就失去意識。

暈倒前,她看見地上躺著一只拐杖。

“陳宜。”

陳宜艱難睜眼,只聽到自己的喘息聲。

“好久不見啊,大小姐。”

身下細墁地面微涼,陳宜順著破洞布鞋往上看,看見苗旺萎縮的右腿和幹枯的、還在發抖的右手。

那只手顫抖著,猛然用力掐住陳宜的下巴。

陳宜的雙手被捆在背後,上身被他拎起來,喉嚨喘不過氣,連連咳嗽。

苗旺眼球凸出,一嘴黃牙,吼問:“說,我娘在哪?”

今日,他回到抱廈,發現王春華不見了,以為她又發瘋,跑去了外面。找了半天不見人,還是米鋪夥計告訴他,李存安和陳宜進去找過王春華,之後人就不見了。

以他如今的身份和身體,根本摸不到李存安,要見陳宜倒是很多辦法。他思索半天,決定擄走陳宜。

陳宜被他扔回地板,咚一聲,肩膀生疼。

她不敢說真話,故作疑惑,“伯母不見了嗎?問過苗安沒有?也許他接去治病了。”

“苗安?”苗旺怒極反笑,“那些傻子不通世事,你當我也不知。”

“什麽苗安,他早就認祖歸宗,改叫李存安了。”

當初李肆行帶走李存安,沒說出身份,廬州城其他人都還叫他苗安。那苗旺的消息如此靈通,只有一種可能。

“你也是突厥細作。”陳宜撐起身體,肯定道。

“我是突厥人,為我的國家做事,天經地義。”

他一瘸一拐往前,陳宜挪動身體後退,退到墻壁,退無可退。

苗旺眼睛通紅,五官猙獰,不停地對著空氣喊爹喊娘,形狀恐怖,已有瘋癥癥狀。

陳宜勸他,“你現在走,回突厥,不會有人發現。”

“現在?”苗旺像聽到天大的笑話,揚天長笑,“沒有建功立業,回去豈不是逃兵?!”

“我們突厥沒有逃兵!”他驕傲拍胸,即使那裏沒有二兩肉。

“這些年我茍且偷生,吃過潲水,也乞討過。好不容易等到李存安回來,殺了他我就可以立功。”

他手拿匕首揮來揮去。匕首的刀柄刻狼頭圖騰,和王春華那把一樣,只是鐵質,沒有鎏金,且雕刻工藝粗糙,看來是他自己私做的。

“只要李存安死了,李嗣行痛失獨子,必定哀痛至極,無心戀戰。到時河西無人領戰,還不是紙老虎,一戳就破!”

“待我突厥大軍直破河西,攻下皇城,指日可待。”

他踱來踱去,時而搖頭晃腦,時而手舞足蹈,越發嚇人。

陳宜想平覆他的情緒,提醒他:“各地節度使皆有親兵,不止李嗣行。河西被破,範陽、碩方定來支援。”

“範陽?”苗旺覺得陳宜實在愚蠢,蹲下與她平視道,“那老匹夫自立為王,恨不能看我們鷸蚌相爭呢!”

“他是自立為王,可從來沒說要反,”陳宜坐直,靠墻找到舒服點的姿勢,向下睨他,“我大昭內鬥再甚,但凡外敵入侵,絕對一心合力,讓你們從哪來滾回哪去。”

她說得激動,忘了苗旺是個瘋病患者。

“閉嘴!”

苗旺張嘴,仿佛要吃掉陳宜。陳宜撇過腦袋,躲避苗旺,視線落在門外。

垂花門緊閉,院子裏沒有盆栽樹木,只兩排水缸,中間一條石子小路,和她在靖遠的住處布局一模一樣。

“這是哪?”她驚問。

“呵,”苗旺瞇眼,後退半步,十分得意地笑道,“你發現了。”

“是不是很像陳家老宅?”

陳家原有正院、後院兩處院落,正院兩列水缸,上浮荷葉,確實有點像,但陳家垂花門至正院還擺放了一座雕花墻,這裏沒有。

匕首被他拿在手裏,手指間滾動,轉了一圈。

“苗安這小子跟他娘一樣,長情。”

匕首轉到食指,他握住刀柄,倏地,刀刃貼在陳宜的臉頰,冰涼,帶著一股鐵銹味。

“你說,讓他在自殺和殺你之間選一個,他會選哪個?”苗旺陰森森問。

天色未亮,廬州驛館的門被敲得砰砰響。

驛官打著哈欠開門,“小館客滿,去別處吧。”

說著就要關門。

董參伸手按住門,上氣不接下氣道:“我找李存安。”

“李存安?”驛館揉眼驚醒,再三看清來人,擺手回絕,“不可能,河西少主到了,我怎會不知。”

眼見說不通,董參等不了,一腳踢開驛官,扯開嗓子喊起來。

“李存安!”

“李存安,快下來!陳宜不見了!”

“綁架她的人給你留了口信!”

驛站二樓,燭火亮起。但見一人影躥起,急匆匆奔出來。

李存安一個人下來,沒帶侍衛。

“什麽口信?”他急切發問。

“算命的說那人留信,讓你回家。”

聞言,李存安直沖出門。

他出門太急,腰封松垮,邊跑邊整理衣裳。董參跟在他身後,簡略講述原委。

說到陳宜打火場救出胖丫頭,自己太累,遠離人群休憩。李存安皺眉抱怨:“盡會逞強。”

他擡眼觀察四處屋檐,問董參:“怕高嗎?”

董參不懂他什麽意思,搖頭。

下一刻,攔腰被人拎到半空。

苗家原住在永興坊,離作坊不遠。雖然窮苦些,但鄰裏憨厚淳樸,常常勸苗坤少打孩子。

李存安跳進院子,院子裏狗叫、雞叫,一下子炸了鍋。

屋裏男人舉著釘耙沖出來,見李存安、董參兩人衣著不菲,不似貧苦人兒,頓在原地,不知打是不打。

“現今偷盜兒都不避人了?”

董參扶正帽子,掐腰問人:“陳宜呢?你們把陳宜藏哪了?”

他擼起袖子就要沖進屋裏,李存安伸手攔住。他已經猜到,擄走陳宜的是苗旺。

他恭敬施抱拳禮,問道:“敢問今日來過一個瘸子嗎?”

“瘸子?”對面人撓撓頭,恍然大悟似的,“你說苗旺?他來找過他娘,沒找到,就走了。”

“謝謝兄臺。”

李存安拎起董參,原路飛走。

“看來不是這裏,”兩人站在永興坊路口,李存安摸著下巴犯難,“那能是哪?”

“你自己家在哪你都不知道?”董參拍拍胸口。

李存安動作太快,他又沒飛過,實在受不住,剛剛跑到一邊吐過。

“你再把那口信說一遍。”

董參不耐煩,還是規矩重覆一遍:“讓李存安回家。”

“是了,讓李存安回家,不是苗安。”他想通,飛身,再上屋檐。

董參在地上蹦跳,讓李存安帶上他。天邊傳來李存安的聲音:“你身體不行,去驛站等我。”

董參氣急敗壞,也沒有辦法。

驛站已亂成一團。侍衛們跑上跑下,收拾包裹。馬夫套好馬車,等在院子裏。驛官站在馬車旁,瑟瑟發抖。燕笳愁眉苦臉,走來走去。

見董參回來,燕笳一把抓住他。

“少主去哪了?”

董參嚇一跳,老老實實說:“他去救陳宜,去哪我也不知道。”

“救陳宜?”燕笳扶額,急得咬指甲,“公主都丟了,這時候還找陳宜?!”

八百裏加急文書,泰寧公主回金州,途經沙漠,失蹤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