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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你的算盤,一塌糊塗(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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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你的算盤,一塌糊塗(修訂)

“我殺錯了人。”

陳宜腦中嗡嗡作響。

曾公公明明是先太後心腹,怎麽會是突厥人?

她看著自己的手心,白凈的手指縫裏仿佛都是血,先太後的血。

“你沒有!”李存安抱緊她,按住她顫抖的身軀,“先太後沈屙難治,她是病死的,與你無關。”

權力紛爭,皇帝想對太後動手,尚且從長計議。李存安知道,陳宜動手時一定下了必死的決心,以至於被流放也毫無怨言。

他嘗試勸導陳宜:“你只是帝後手中的棋子。”

陳宜應該知道真相,李存安打算拉她入局。

他逼著陳宜去想:“曾公公為人謹慎,藥湯都要人試過,你那碗毒藥酒如何能讓他喝下,又如何進得了興慶宮?”

“你可知,五年間,不止曾公公,皇宮裏消失、暴斃、病死的宮女太監,甚至是妃子,有多少?”

“陳宜!”他捧著她的腦袋,幾乎鼻尖碰鼻尖,一字一句從胸腔嘔出:“帝後二人要體面地清除餘孽,還要趁機奪權。你就是只替罪羊!”

梅園宮變後,皇後特傳陳宜進宮,要她每月進貢九醞春,邀她品鑒美酒,極力塑造疼惜陳宜的假象。藥酒治病,姑父在太醫院提出多次,都沒有用,陳宜拿給皇後品嘗了一口,事竟就成了。

陳宜心裏清楚,太過順利,不正常。

眼淚模糊了視線,她想要逃避真相,李存安卻不許。

“他們早就知曉,突厥人在宮中有內應,「梅園宮變」不過是一場角試,一場上位者探察人心的游戲!”

他還是說了出來。

帝後二人明知突厥人進宮行刺,安排酒商、名廚入宮,給刺客和細作鉆漏子。再利用宮變,把罪責推到河西節度使身上,當場斬殺,死無對證。

他們早就知道,那天進宮的平民總有一家要死。

陳宜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天下午,一家人歡欣鼓舞準備進宮。阿爹答應她回去就給她買糖葫蘆,娘和陪同的夥計們,也都笑容滿面,把進貢當作天大的榮耀。

她想起大明宮的每一次下跪,每一次心驚膽戰,還有曲意逢迎。她花了那麽多功夫討皇後歡心。大明宮通往興慶宮的路,她走了好多遍,才“碰巧”遇到曾公公。

這些,在帝後眼裏,全部都無足輕重。

“那是人命,”陳宜握住李存安的手腕,哭喊著,幾乎嘔出血,“李存安,那都是人命啊!”

金豆子一粒接一粒掉下來,李存安心疼,拇指擦掉淚痕,緩聲道:“與朝局、政局相比,又算得了什麽?”

陳宜微瞪,不可置信地望向李存安,忽地想起來,面前的不是她的青梅竹馬苗安,是河西少主,李存安。

“是啊,算不了什麽,”她松開手,人也冷靜下來,“差點忘了,您是河西少主,是未來的河西節度使,河西的權利、百姓的生殺,都在您的手裏。”

他和他們一樣,是權力的玩弄者。

她長嘆一口氣,撐著膝蓋起身,道:“與你們的大事相比,我們這些小老百姓確實算不得什麽。”

她咬字“你們”“我們”,分得清清楚楚。

李存安維持半跪姿勢,拉住她。

“陳宜,你能不能有點良心?”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做李存安,不想娶公主。我只想在九醞春做個小徒弟,每天下工吃師娘做的菜,和你一起長大、成親、生子……”

他停頓片刻,沈聲道:“是你放棄九醞春,是你殺了苗安。”

陳宜內心觸動。

他跪著,她要走。一切好像又回到五年前分開那天。

她差點害死李存安,她欠他一句對不起。

“對……”

她轉頭,道歉剛說一個字,目光掃到屋角的女人。

王春華喃喃:“九醞春……苗安……”

陳宜眼見她神色瘋狂,想要奪回地上躺著的匕首,已經來不及,王春華拾起面前的匕首,撲向李存安。

“拿命來,苗安!”

她雙手握在刀柄,整個身體撲在李存安身上。

鮮血從兩人身體間流出,洇濕李存安的袍子,在地上積出一灘血池。

“安哥哥!”陳宜大呼,腿一軟,跪坐在地。

砰!

燕笳踢門而入。

“少主!”

他拎起王春華,扔到一邊。

李存安腹部被血濕透,捂住腹部的手也都是粘稠的血液,樣子十分駭人。

陳宜喊著“安哥哥”,一路跪爬過去,握住他血糊糊的手,不停地說“對不起、對不起”。

“小宜,”李存安有氣無力,擦掉她的眼淚,“不哭。”

“我知道你不得已,我只想問你……咳咳,”他捂嘴咳嗽,掌心的血也不知新舊,“如果沒有泰寧,你會嫁給我嗎?”

陳宜想都不想,連連點頭,“嫁,嫁。”

夢裏李存安死在她懷裏,現在成了事實,陳宜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顧不得思考。

其實,她只要冷靜下來,看看李存安的臉色,就會發現不對勁。

燕笳實在忍不住。

“少主,”他打斷兩人互訴衷腸,“這老婆子快死了,有話要說。”

“什麽?”

剛剛還孱弱的李存安側頭望過去,聲似洪鐘。

再看王春華,咕嚕咕嚕,噴泉似地吐出兩口血,匕首插在她的腹部,血從指間滲出。

她的眼角流血,手伸向李存安。

李存安起身,湊耳過去。

王春華沖過來一瞬,他扣住來人手腕,扭向對方。一個沒武功的女人根本傷不了他。

陳宜楞在原地,眼淚生生停住,李存安衣服上的血都是王春華的,他根本沒事。

她拍拍胸口,長舒一口氣,正打算找李存安算賬,就聽王春華口齒清晰道:“金仙兒,你這個叛徒。還我全家命來。”

說完,頭一歪,沒氣了。

李存安的母親金仙兒,也是突厥細作?

揚州名妓,孤兒寡母投奔廬州,一路都沒有遇到匪徒,關在屋裏不許出來……

怎麽之前沒想到?

燕笳眉心緊皺,望著李存安不說話。

陳宜站在李存安背後,只能看見他棱角分明的下頜和高聳的鼻梁,他一動不動,眼睛直直望著王春華的屍體,不曉得在想什麽。

“燕笳,把這裏清理一下。”

“是,少主。”

李存安站起來,朝向陳宜,“對不起。”

他在為裝死嚇她道歉,但陳宜並不在乎,她現在真真被過多信息沖撞,腦子還需要理理。

她搖搖頭,安撫性回答:“沒有關系。”

燕笳扯起王春華屍體的胳膊,拖行兩步,有些吃力。

他放下屍體,同李存安商量:“我回趟驛站,喊人來處理。”

“不用,”李存安掂量,指向陳宜,“我和她就夠了,亂葬崗的路我們熟。”

廬州亂葬崗在漱山背陰面,那裏有個天然大坑。他和陳宜不是對亂葬崗熟,是對西郊漱山熟悉。

陳宜聽及此,猛地縮肩,又想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只答了個“嗯。”

馬車到山腳便不再方便,李存安半馱半背屍體上山。

開春後,樹林裏鳥越來越多,新發的樹苗也爭先恐後的生長。嘰嘰喳喳的鳥叫和清新樹葉香氣縈繞二人,李存安和陳宜一聲不吭。

越往山後頭走,腐味醜味越濃,李存安讓陳宜等著,自己進去埋屍。

等到他出來,兩個人原路返回。

快要走出樹林的時候,李存安突然出聲:“陳宜。”

他喚她的名字,沒有看她。

“你嫁給我好不好?”

他們相隔兩步,回應李存安的只有嘰嘰喳喳的鳥叫。

陳宜望向逐漸下落的夕陽,火紅的邊緣映出一只脊獸鴟尾,是那個他們差點找到的棄廟。

她說:“快回去吧,該宵禁了。”

李存安笑,“明明還早。”

一個要走,一個催,當初的兩個孩子如今變成了對方。

他走到陳宜面前,平心靜氣跟她說自己的打算。

“我和泰寧商量好了,她會跟新帝提和離,就說身體不好,要去京郊寺廟靜心修養,徐鈞安會陪她去。”

“李嗣行也答應過我,讓我八擡大轎迎你入門……”

“做妾,”陳宜打斷李存安,擡起下巴,“去金州節度使府裏做妾,和在廬州做個小掌櫃,你覺得我會選哪個?”

李存安手指用力握拳。

他只言片語,陳宜讀出許多無奈,知曉他到處游說,定許下許多諾言。於李嗣行那個人精,說不準還做了交易。

“李存安,我說過不嫁你,就不嫁你。”

“我們都太了解對方了。”

他們在一起太長時間,互相都摸透了脾氣。

李存安不是要她做妾,他計算李嗣行去世後,就自己說了算,妾擡正妻,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

但陳宜比他更了解李嗣行,這個人心狠手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就算李存安是他的血肉,也不會心軟半分。

“你的算盤,一塌糊塗,”陳宜評價道,“李嗣行不會讓你脫離他的掌控,死也不會。”

她問他:“你娘親是怎麽去世的?”

李嗣行曾提起,金仙兒去世前跪求他善待李存安。金仙兒若是突厥細作,就算把突厥情報出賣給李嗣行,也不會善終。

“李嗣行說她是病死的,”李存安聲線平穩,沒有波瀾,“他說是病死的,那就是病死的。”

毒死、絞殺,只要李嗣行蓋章,那都是病死。

金仙兒為救兒子背棄突厥母國,一路上定遭堵殺,好不容易到了京城,李嗣行連見都不見,她就在李府門前跪了三天。

她為李存安耗盡心力,李存安卻如此冷淡。

“呵,”陳宜忍不出笑罵,“權力真是個好東西,難怪你喜歡。”

“我什麽時候說過我喜歡……”

眼看兩人又要吵下去,陳宜打手勢喊停。

“少主大人,我今日已經明白,小女一介布衣,鬥不過皇權。舉河西之力或許可於皇室一戰,偏偏我這個人對權力毫無興趣。”

“報仇的事,我會再想辦法,不勞您費心。”

陳宜自認為看透李存安,他做這麽多,不過是為了說服她,跟他回去做妾。

殺突厥也好,奪皇權也好,都是終其一生的雄偉壯事,不是風花雪月的由頭,陳宜不跟他回去,他也得做。

李存安不再說服她。他走在前面帶路,不時幫陳宜清掉前路的荊棘,提醒陳宜專心看腳下的路。

金色的光從枝丫樹葉縫隙裏透過。

陳宜踢開一根樹枝,腳邊出現一個暗洞,總覺得有些熟悉。擡頭,發現李存安帶路帶到了廢廟,腳邊正是當年的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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