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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去找弗洛伊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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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去找弗洛伊德(2)

舒磬東一直讓她去看心理醫生,她一直沒去,前陣子她覺得自己完全好了,心跳也好,心情也好,每天都高興,現在她也應該高興,她曾經有個無所不能的情人,會畫很美的房子,是她隔了八年的命中註定,雖然是騙她的,但被騙不是大事,她是實實在在地享受了好日子的。現在受傷的老板也脫離了危險,那位騙子情人更是神通廣大百折不撓,一定能把事情擺平,那麽老板以後還會給她發工資,如果他擺不平,也是盡人事聽天命,她總會有錢賺的,沒有什麽值得這麽憂愁。

可是她睡不著,而且想起厲而川說霍止那年也睡不著。

原來被騙到分手是這種滋味。也許真該去看看。

舒澄澄到天亮都沒睡著,終於下定決心:不高興無所謂,但她還得畫畫,她早就認定了建築,這輩子只吃這碗飯,而且她得有力氣撐住千秋。

她加了心理診所的微信,把咨詢約在第二天,結果第二天,她昏頭昏腦的,又把這事忘了,下午,她在商場逛街,試圖給小林爸媽買點禮物,以免小林被父母逼著辭職去考公務員,逛著逛著,她買了一堆東西,絲巾、茶葉、領帶、袖扣、咖啡、書、水筆,袋子提了滿手。

櫃姐幫她套過膝靴的時候,舒澄澄終於想起自己約了咨詢,她趕過去,都快六點了,前臺小姐指著門口說:“你一直不來,醫生剛下班。”

離六點還有多達七分鐘,這私立診所的醫生怎麽跟吃鐵飯碗似的?

舒澄澄拔腿就追,追出街角,她看到前面果然有一個年輕人,脖子上戴著診所工牌。

她整個人頭昏腦脹,醫生走進酒吧,她也跟進去,跟著他走進包間,他剛在沙發上坐下,她不依不饒,把一堆袋子往地上一擱,“你提前下班了,這不行,我只有今天有空,你得給我治清楚。”

醫生有點驚訝,“啊?”

她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對。”

醫生笑了,“在這?”

舒澄澄換不動地方了,“對。你開始問診吧。”

她在耍流氓,堪稱醫鬧,醫生又笑了,把臉埋進手心,笑得相當無奈。

舒澄澄翹起套著亮皮玫瑰紅過膝靴的腿,又開始走神,有點後悔買這雙靴子,天涼了,老這麽穿會得老寒腿,也後悔看到領帶袖扣好看就付錢,她又不系領帶打袖扣,也不知道要給誰用,還後悔買水筆時買了兩份,難道要送回去給霍止?

她註意到自己心不在焉,可是腦子裏劈裏啪啦作響,燒成亂麻。她擡頭看天花板,沒有煙霧報警器,於是壓著耐心詢問:“你介意我抽煙嗎?”

醫生點點頭,推過打火機,“你抽吧。”

她靠在沙發上吞雲吐霧,抽完兩支,勉強清醒了一點,“你怎麽還不問?”

醫生在撐著下巴看她的臉,“你睡不著啊,這還用問。”

沒想到心理醫生像普陀寺門口算命看相的騙子,舒澄澄開始懷疑這筆錢白花了。

初秋時節,溫度正好,酒吧還沒有開始營業,歌手在外面彈唱著《紅豆》,她出了一會神,又問:“現在開始計費了嗎?”

他看出她是困壞了,笑著說:“我下班了,不收你的錢,你睡吧。”

也許是因為包間裏很暗,也許是因為氣味或者溫度,或者這個心理醫生真有兩把刷子,語調自帶一種催眠效果,總之奇怪的是她就這麽神奇地困了,就在包間裏的沙發上睡了一覺。

她久違地睡得很沈,甚至做了夢,夢到陳傲之跳舞,穿著白衣白裙,特別漂亮,對著月亮望啊望,秦韞的學生們看大師姐跳舞,說她跳得像嫦娥,像要飛走。

她用目光追隨陳傲之的水袖,好想她,從來都沒夢到過她。

看著看著,陳傲之的水袖忽然飄到她臉上來,輕紗抽轉時,已經是另一個場景:陳傲之和舒磬東拉著她的手,三個人站在蘇鎮的小橋上合影留念,然後舒磬東帶著學生們走了,一步三回頭,他白衣飄飄,豐神俊朗地揮手道別,手掌卷成喇叭,大喊:“小澄記得想爸爸!”

她聽到陳傲之問她:“你想回家嗎?”

榕城那是家嗎?舒磬東弄折過她的胳膊,她不喜歡小時候那個家,她也不喜歡陳傲之這個家,筒子樓黑沈沈的。還有之後住過的所有房子,宿舍很破舊,公寓的工業痕跡濃重,還看不到月亮,全都不好。

她想回東山客,東山客 27 號,背枕青山,面朝明月,山崗肅立,風濤湧起,美杜莎的誘惑。

這麽想著,東山客 27 號就真的出現在她腳下,霍止等在門口的綠樹前,月色明明,照得他如同斷山生白玉,風華茂盛。

霍止招手叫她:“舒澄澄,過來。”

她喜歡霍止連名帶姓叫她,也喜歡他手裏拿著一簇野花,三個字的名字叫得她頂天立地,野花則是他的權勢之外的東西,給她野花的是霍止他自己。

霍止又叫了一聲“舒澄澄”,她高興地走上前去,把手交到霍止掌心,肌膚相觸的一瞬間,她突然擡起頭。

月在中天,明如白雪,可巨樹和屋宇飛快地坍縮、變形、消失。她緊緊抓住霍止的手,但霍止真變成了美杜莎,她看他一眼,自己就變成了石頭。霍止松手扔下野花,轉身走向深山,頭也不回,身姿筆挺如刀,一如有一天夜裏,他從臺階上一步步走下來,在繁星夜空下對她說“我送你”,然後帶她來到東山客。

只剩下空的東山客 27 號,和一片荒野。她追著霍止爬上山頂,山那邊一片荒蕪,沒有房子,也沒有綠水,土坡上只剩下那顆銀杏樹,她和樹默默對視。

東山客一直都是海市蜃樓,她五臟六腑都糾纏難過。

二十六歲,花了這麽多的功夫兜兜轉轉,她又得到十八歲時喜歡過的人了。可是,人活在世上吃到的每一口甜都有代價,她騙過人,被人騙也在情理中,那麽,忘掉也就算了,可是怎麽覺都睡不好了?連做夢都要夢到東山客。

舒澄澄掙紮出一身汗,夢終於醒了,那個倒黴醫生已經走了,給她留了張紙條,上面寫著:“你找錯人了,我不是醫生,是實習生,抱歉。祝你好夢。”

是用酒吧的酒水單圓珠筆寫的,工具簡陋,字跡卻力透紙背,帶點古拙的顏體,混合自在的行書,自成一體,看得出是從小練的,落款的名字是“聞安得”。

原來她根本就追錯了人。舒澄澄最近高頻次地遇到騙子,已經毫不意外,團一團紙條扔掉,也就把這事忘了。

後來再碰到聞安得的時候,她才覺得尷尬,不過那是一段日子之後了。跟千秋也有點關系。

李箬衡讓舒澄澄哄好甲方,現在最需要哄的甲方就是溫嘉瑞,園區出了事故,讓他極度懷疑那地方的風水。

溫嘉瑞對千秋最近態度不佳,舒澄澄怕付寧又出來作妖,但又不想跟老狐貍正面對壘,於是曲線救國,找到了在厲而川的生日宴上見過面的聞董,開玩笑地問老聞幫她相親還算不算數。

老聞正是溫嘉瑞的總公司的董事長的至交老友。關系雖然曲折,但溫嘉瑞是個人精,他會聽說她被誰安排相親,然後會明白該給她一點小面子。

老聞見過大風大浪,知道她現在有難處,也沒戳穿,裝著聽信她的話,把緋聞當捕風捉影,還真給她研究起了對象。

周六,老聞發來個見面地址,讓她去聊一聊見一見。

舒澄澄很高興,感激厲而川過生日時請了這位救星老頭,厲而川再發朋友圈小視頻時她看都沒看就給他點了個讚,又評論說:“真漂亮,品味太好了。”

厲而川的視頻錄的是小區門口的禿毛野狗,狗追著厲而璟咬,他手持樹枝跟狗搏鬥,把狗追得滿小區跑,視頻錄得混亂暴力,舒澄澄這條評論讓他一頭霧水,好像他在狂戀禿毛野狗,他回了個問號。

然後舒澄澄去相親了,不知道聞董會給她介紹什麽樣的青年才俊,也不知道聞董知不知道她是個臭名昭著的渣女,只知道聞董發的地址挺遠,在郊區的主題游樂園。

她又一夜沒睡著,坐車坐到一半開始暈車,下車之後開始腰酸,在約定的咖啡館坐了一會,她去了衛生間,坐下才發覺是因為來了大姨媽。

而她為了表示自己很把這次相親當回事,裝純穿了條白裙子,純白的。

她坐著馬桶,敲敲隔間門,“有人嗎?”

景區人少,沒人搭理她,但總會有服務員路過,她百無聊賴,不間斷地敲,終於有人敲了回來,當當當,清脆有力的三下。

舒澄澄說:“有沒有衛生棉?”

那人說:“唉,我要是有,也不合適。”

原來是個男人。男人對衛生棉沒概念,而且腦子裏都有泡,沒準會買包碘伏棉球回來,舒澄澄放棄,準備等一個女性好心人。

那人又敲敲門,“你挑牌子嗎?”

他給她買了包衛生棉,從門下遞進來,這時有保潔員進來,被男人嚇了一跳,他連忙說:“我不是色狼,阿姨,別把我叉出去。”

他慌裏慌張地走了,樂於助人的好心人,買的衛生棉牌子正確,型號正確,還很大方,沒有留下轉賬碼。

舒澄澄扶著腰出去,走回座位,有人已經坐在那,背對著她,背影看去頎長挺拔,非常年輕,穿著黑色皮衣和淺藍牛仔褲,正在等人。

他不是在刷手機,也不是看風景,也不是出神發呆,就是在純粹地等人。

這種等人的姿態有幾百年沒見過了,上次出現可能還是在“從前車馬很慢”的那個年代,讓人心生安穩,似乎像年代劇裏家家都住筒子樓的那個時候,每個大院裏都會有個個子特別高、騎單車特別猛、又待人特別熱忱的家夥。

舒澄澄在對面坐下,兩人看看對方的臉,都沒說話。

巧了,是上次那個心理診所的實習生,這次他脫了西裝穿皮衣,濃眉大眼,小臉鮮明,寫字力透紙背的聞安得。

然後他們同時開口說“你好啊”,又巧了,聲音很熟悉,是剛才買衛生棉的活雷鋒。

他姓聞,舒澄澄受寵若驚,老聞竟然真把親孫子介紹來給她相嗎?

聊開才知道,聞安得真是老聞的親孫子,也真是活雷鋒,老聞給舒澄澄介紹的對象其實是診所的老板,但老板相累了,推聞安得替他來。聞安得在江大心理系讀碩士,快要畢業,最近在診所做實驗,得哄好老板,於是來就來了。

舒澄澄白穿了清純的白裙子,她是什麽德性,上次已經被聞安得見識過了,抽煙光腿紅皮靴,把醫生逼進酒吧醫鬧問診。聞安得也白來了游樂園,他的相親對象正在來大姨媽,只玩了海盜船,逛了紀念品店,又坐了個旋轉木馬,就扶著腰不肯動彈了。

天忽然下起大雨,瓢潑如註。舒澄澄只偶爾痛經,但最近累壞了,再加上一下雨,氣溫驟降,冷氣直往肚子裏紮。

她下了旋轉木馬,舉著傘朝聞安得擺擺手,“你自便吧,抱歉了。”

她在游樂園的酒店裏開了個房間,聞安得追上電梯,往她手裏塞了瓶熱茶,舒澄澄說了聲“謝謝”,接到手裏,卻握不住,瓶子掉到地上。

聞安得這才看出她快疼懵了,喘氣都喘不上來,剛才坐海盜船時估計夠受罪的,當下伸出援手,把她架進房間。

舒澄澄爬上床,縮進被子,“你不會讓老板跟聞董告狀,說我不好好相親吧。”

聞安得把熱茶瓶子塞到被子裏,讓她捂著肚子,“你把什麽都當工作任務執行嗎?”

聞安得沒走。舒澄澄坐旋轉木馬的時候脊梁骨筆直,氣焰不說沖天,也至少有一米八八,不像在游樂園,倒像成吉思汗準備沖往羅馬,但現在蜷在厚被子裏,反倒顯得只有小小一團,看起來薄薄脆脆,像碰一指頭就要碎。

他怕她疼出個長短,在另一張床上坐著玩手機,跟她耗著,想等雨小一點的時候叫出租車開進來。

舒澄澄把臉埋進枕頭裏,睡也睡不著,每一秒都難熬。

一邊的聞安得開始說話了,他聊起上次在酒吧,那天是他的生日聚會,因為她睡覺,他只好改了另一個包間,但朋友們都去包間門口瞻仰了她睡覺的樣子,他們看她那雙紅色長靴就知道此人不好惹,當天他朋友們唱歌都不敢唱情歌,怕她是受了情傷,一會受了刺激,沒準會掄酒瓶打人。

舒澄澄聽得微笑。聞安得看到她的笑容,倒把她和新聞照片上的人對上了號,於是想起來她和那位未來建築大師的緋聞,一臉抱歉,“唉,你是那位舒總啊,我是不是不該提?你跟那個誰……”

“合作關系,捕風捉影,”舒澄澄說,“你接著說。你念經挺好聽的。”

聞安得就又聊起老聞家的家族秘辛。老聞家講究男德,男人二十五還不結婚就好宰了餵豬,而他二十有四了,還連對象都沒有,聞董這次的確是沒介紹他來,但確實也在急得滿世界給他物色老婆,他這個月已經相了八個姑娘了,越相越離譜,上次都相到離異帶娃的了,年紀比他大一輪不止,倒不是他不喜歡姐姐,可是姐姐的孩子都一米七了,不知道該叫他叔叔還是哥哥,未免有點離譜。

聞安得苦惱,舒澄澄卻聽出老聞更苦惱,老聞估計已經病急亂投醫,這麽瞎操作,大概是想知道孫子是不是同志。

她認真地替老聞問:“你喜歡男人嗎?我可以把你介紹給我師兄。”

聞安得無奈,“舒總,我不喜歡男人,你說這話時摸眉毛又摸鼻子,是在撒謊,你師兄也不喜歡男人。你臉色都這樣了,就別渾了,先好好睡一覺吧。”

又是一個帶透視鏡看人的厲害角色,難怪沒有老婆。她翻過身看雨。

聞安得說:“怎麽你先騙的我,我沒上當,你還生氣了?你心眼也太小了,非得別人上當你才滿意嗎?”

舒澄澄捂著熱茶瓶子,平心靜氣,“我沒生氣,我就是把所有事都當工作,沒工作我就困,聞公子,你要不找個房子讓我裝修?我沒準過一陣要轉行幹裝修,這次可以免費給你做,就當練練手。”

聞安得邊打游戲邊笑著糊弄她,“行,我找個房子給舒總裝修。舒總你老是說話,我開局了,這把可不能輸,你別打擾我,快睡會行不行?”

舒澄澄最討厭在嘴上落下風,當即拼盡全力爬起來,抓過他的手機看了一眼,當下什麽都明白了,“呵”一聲,扔回他身上。

好家夥,一個打野帶四個姑娘,微信裏還聊著倆,難怪不能輸,難怪對衛生棉型號駕輕就熟,難怪老聞不知道他的情感狀況,原來聞公子是海到難以啟齒,說出來沒準會被打斷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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