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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去找弗洛伊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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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去找弗洛伊德(3)

聞安得很安靜,但舒澄澄一直沒睡著,有一陣她昏昏沈沈地閉上眼睛,又疼醒過來,睜眼時眼前是聞安得年輕貌美的小臉,他正蹲在床邊憂心忡忡地看著她,說:“我叫 120 吧。”

痛經叫 120,倒也新鮮,舒澄澄被逗笑了,一伸手指就把他推開,“別太近,我眼睛暈。”

聞安得給她換了瓶熱水,又在床邊蹲下,“你有吃慣的止痛藥嗎?我去買。”

她打算晚上再吃藥睡覺,當下打起精神,跟聞安得打了幾把游戲,等到車能開進來,跟他坐車回市區。

車窗外的雨聲忽遠忽近,和肚子疼頭疼一起紮進神經。江城的道路平整安穩,舒澄澄卻幾乎覺得車在晃,好像離開榕城來江城上學的那天,她坐綠皮火車,車程足足十個小時,坐硬座坐得快要硌斷尾椎骨,最後兩站時鄰座的父女倆終於下了車,她躺上座位,在顛簸的列車上睡了一覺。

那是舒澄澄頭一次一個人出遠門,結果當然是被偷了東西,錢包,身份證,銀行卡,還有錄取通知書,下了火車,她幾乎是把全身上下都搜了一遍,才找出坐公交的一塊錢鋼镚。

舒澄澄本以為離開榕城一切都會變好,結果又是如此倒黴,入學的頭一個禮拜都在四處奔走補辦證件、找零工,那時她還應付不來這些事,也毫無後來的好脾氣,心情差到谷底,渾身散發出生人勿近的暴躁氣息,近三四天都沒人敢跟她搭話。

最後學校開課了,她是喜歡建築的,翻了翻教材,想到以後就做這行了,心情也就好了不少。第一堂專業課是建築學概論,舒澄澄遲到,貓腰鉆進教室,老師在講幾個青年設計師的獲獎案例,她在最後一排坐定,擡頭就看見屏幕上的一座金屬教堂,草稿下緣有設計師的簽名,“霍止”兩個字透出一股淩駕萬物的倨傲。

霍止的字和他的人很不相同。那時她沒發現,只覺得挺開心,霍止罵她,比忘了她強。

但結果她誤會了那座教堂,其實他真的把她忘了,等到需要棋子的時候,他會再把她想起來。

出租車停在路邊醫院大門外,聞安得撐開傘送她下車,看出她在醫院熟門熟路,來這裏應該不僅是想拿點止痛藥,是還想順便看看人,“你那個同事好些了?”

她點點頭,“嗯,多謝你,再見。”

雨滴劈劈啪啪打在傘上,傘面漆黑,傘下天光昏暗,聞安得仔仔細細看了她半天,突然傾身靠近,往她耳朵後面嗅了一鼻子。

舒澄澄有點癢,一縮脖子,“你幹嘛?我香水可貴了。”

其實舒澄澄那瓶香水聞起來至澀至清,和她這個烈火烹油的人很不搭,誰聞了都說她裝純,但聞安得聞了她的香水味,非但不意外,還像只懶貓找到一簍子鮮魚似的,臉上露出點恍然大悟的滿意,懶洋洋伸出手,“你聞回來。”

舒澄澄不愛吃虧,拍開他的手,抓著他的衣領踮腳一聞,一口氣吹得聞安得耳朵發紅,這才松開。聞安得揉揉耳朵,繼續看著她,“聞著熟嗎?”

聞安得的香水是很簡單很初級的那種陽光皂香,舒澄澄在清純男大學生身上聞多了,咧嘴微笑,“熟啊。可是你一看就是高手,噴個香水騙不了人吧?”

聞安得也笑,“舒總,我陪你一下午了,你真不記得我了?一點印象都沒有?”

他這話說得奇怪,好像早就認識她似的,可難道上次在酒吧包間裏,不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舒澄澄不記得自己睡過他這一掛的,但也不確定自己有沒有過這筆風流債,猶豫著該撒個什麽謊敷衍他,但可能是她猶豫的時間有點久,聞安得看穿了她的小九九,她剛硬著頭皮開口說“哎呀我想起來了你不就是那個那個”,他就臉一沈,把傘塞到她手裏,轉身就走了。

聞安得看著脾氣好,沒想到也不好惹。

舒澄澄今天沒力氣糾結聞安得是自己哪次酒後招惹的是非,在門外小攤上買了吃的,進醫院排隊掛號,排隊的時候她神思不屬,就連在玻璃倒影裏看見高個子男人路過,都鬼使神差地以為那是霍止。

霍止曾經查清楚了她的幾乎每件事,現在呢?他會不會看見她和聞安得互相聞香水了?會不會知道她和聞安得在酒店躺了一下午?他會不會還在等她回東山客?

她去開了一點藥,邊走邊吃,去找李箬衡。還沒走進病房,就聽見李箬衡在笑,科室主任正跟他聊天,說喬醫生從來沒請過假,但這些天因為煩李箬衡,她已經快把年假都請完了,理由是回家餵狗,天知道她連自己都懶得餵,什麽時候有精力養狗了?

舒澄澄走路快,一股腦走到病床前,把在門口買的蛋糕煎餅烤冷面往李箬衡手裏一扔,李箬衡被她的白裙子晃得眼花,差點沒接住,有人幫了一把,她這才發現厲而川在病房裏,霍止也在,長身玉立靠在窗邊。

上次在街上碰到之後,她就再也沒見過霍止,東仕的會議她都打發下面的人去,因為見了面也不知道說什麽,現在真有點大眼瞪小眼的味道。

還是霍止先問她:“淋雨了嗎?”

他欠了欠身,上身前傾,是個傾聽的姿勢,也打量著她,她今天穿白裙子,人再怎麽囂張,被白色一中和,也會有幾分溫柔,但裙角有些皺了,頭發也有些亂。

她僵了半天,才說:“沒有。”

平時能說會道的人沈默了,就只剩厲而川打圓場,“舒老師還能缺人打傘嗎?舒老師,別站著,坐啊。”

李箬衡自己樂得讓千秋借這次的事大出風頭刀口舔血,但不求舒澄澄跟他一塊做和平使者,看她的手用力抓著床欄,也就說:“我媽剛走,小劉肯定又給她一堆東西,她拿不了,你去送送她。”

小劉就是那個工人的妻子,總帶特產給他們,老太太回家總是大包小包的。舒澄澄如臨大赦,轉身出門,撐著傘追到樓下,果然追到李箬衡媽媽,她叫了聲“阿姨”,老太太慌亂地回過頭,原來是在邊走邊抹眼淚。

舒澄澄啞然,“……李箬衡他都好了,有人讓醫院關照的。”

老太太笑著抹了把眼睛,“好了就好。我是想,他遭這麽一通罪,他這孩子是不是運氣不好?前幾年他爸爸那樣,現在又是他。”

舒澄澄心揪了一下,好在臉皮厚,笑著說:“他倆結婚的時候,我們室友找大師算過命,他倆下半輩子都沒病沒災的。其實是我運氣不好,要不明天您陪我去靈隱寺拜拜?”

老太太逼著她呸呸呸,舒澄澄送她上車回家,回來也沒上樓,就在住院部門口亭子裏的石凳上坐下。

大銀杏樹樹影婆娑,她在亭子裏仰起頭看,又想起盛夏的那個午後,千秋剛接下來東山的項目,她和李箬衡去看完東山,等車的時間裏,大家決定去霍止家坐一坐,她站在門外,來來回回看那座漂亮的房子,石墻紅頂綠樹,一切完美得如同造物主的恩賜。

她尚且不知道即將面對什麽,但潛意識裏滿心煩躁不安,靠著門外的大樹抽煙,霍止停在門前問她:“不進去?”

舒澄澄仰頭看,一株開花的藤蔓植物在樹幹上攀爬。她下巴朝重重疊疊的爛漫花朵點一點,“不了,我在外面看看花。”

“家裏也有。”

“我看外面的。”

霍止走下臺階,到樹跟前,握住藤蔓,輕輕掐斷,扯落纏繞在樹幹上的花莖。舒澄澄再靠著樹,就要跟著被拽下來了,只好站直。

霍止的同事們嘰嘰喳喳走了進來,正看見他幹農活,笑著問:“霍老師喜歡辣手摧花啊?”

霍止頷首,“看著漂亮,其實危險,放任它長久了,會勒死大樹。”

同事們進了門,霍止彎腰拔出根系,把整株碎花枝蔓扔上草堆,從她手裏拿過快要燙到手的煙頭,在草泥裏撚滅,“進去看看,你會喜歡。”

說不上來是他的聲音迷人,還是大樹搖下的光影斑駁浪漫,或者是霍止漂亮安靜的眼睛讓她恍惚,她想起十八歲時的那些漫長安寧的午後,連日以來對霍止的敵意暫時一掃而空。

總之,她走進了東山客 27 號。

她果然第一眼就喜歡上了這間房子,然後喜歡上了跟霍止用筆桿子打架,後來喜歡他指的那條路,鋪滿鮮花榮耀,走在上面腳底不用粘泥。

霍止像那株菟絲花一樣充滿迷惑性,她越陷越深。

霍川柏說得對,只要霍止想,地球都可以是方的,地球直徑十二萬公裏,她只有一米七,被霍止創造的離心力帶得暈頭轉向,被他的皮囊、情欲、才華、揚名立萬的欲望、還有看不見摸不著的建築上的默契釣著,終於脫軌撞車,把自己摔進泥裏。

秋意濃重,銀杏樹葉子掉到她腿上,扇形樹葉還是濃綠的,她撿起來用指甲掐了掐,沒舍得掐斷漂亮的葉脈,只擦幹凈上面的雨水,自言自語出了聲:“早知道就不學建築了。”

有人站在亭子外的臺階下問:“那你想學什麽?”

她擡起頭,“你來是想幹什麽?”

霍止站在亭子外頭,平靜地用食指點了點李箬衡的窗口,“那也是我的責任,我來看看,不是來害他。也不是來騙你。”

霍止沒有打傘,任憑毛毛細雨淋在發梢。他臉色有些疲憊,下頜棱角更加鋒利了,這些日子她在千秋和醫院中間左右支絀,也聽說霍止和霍川柏的不和擺到了明面上,看來他忙著交鋒,過得也不怎麽樣。

吊詭的是,這兩個過得一般的人終於見面,卻都看起來尚可,他一如既往地衣冠楚楚,她也恰好細心修飾過了自己,仿佛兩個最體面正常的人,現在醫院簇新,雨也漂亮,相比起來,記憶中那場密不透風的陰謀控制,反倒更像虛幻一場。

她低頭捏弄葉片,指尖一緊,霍止在她面前蹲下,握住了她的手,指腹上的薄繭輕輕包裹住她五根手指,握在掌心。

舒澄澄本能地一抽手,霍止反而握得更緊,擡頭看著她,“別躲,聽我說幾句。你有一個設計,東山上那個廠房,破了個角,原本要拆除,但你在它前面加了顆銀杏,給廠房補了一角玻璃墻。你記不記得?”

舒澄澄耐心聽著,點頭表示沒忘。

霍止接著說:“你珍惜磚塊和前人的建造,是智慧也是美德,工作室的人都印象深刻。破掉的房子,你肯花心思修補好它,那我和你呢?”

舒澄澄都快忘了自己什麽時候做過那種設計,她一向喜歡造新東西,那時給東山的破廠房裝玻璃墻,完全不是她的風格,當時她很有可能是鬼迷心竅,想把某些塵封日久的東西修好。

在他利用她的時候,她是真心誠意的。可是現在她只覺得他危險。

霍止一握她的手腕,讓她稍微彎下腰看著他的眼睛,“利用你是我不對,這次我來修。你就當我們是那座破房子,別扔下它,我們還和以前一樣。”

舒澄澄鼻子幾乎酸了一下,以前的好日子從腦海裏冒出來,她在霍止身邊像小孩,霍止給她準備好早餐,晚上握著她的小臂散步,跟她打賭她何年何月才能看完《百年孤獨》,她在閣樓上偷偷抽煙,鬼鬼祟祟,生怕挨訓,如果陳傲之沒死,知道她高三還偷偷讀金庸,一定也會這麽訓她。

霍止是她得到過最好的東西,但最好的東西往往有最貴的代價,有的東西不可口,但也不要命,也有的東西氣味甜美,但卻有毒,人得吃點教訓才明白。

過了半天,她說:“算了。”

她扔了葉片,一根根抽出手指,輕輕對他說:“我和你算了。以前是我欠你的,你找我算賬,我也沒資格說什麽,不過以後就算了,行不行?”

霍止目光被亭檐的陰影遮住了,只能看見他發梢上掉下一滴雨,滾落到臉上,又隨著下巴滾下地。有一瞬間,這個英俊漂亮的人臉上像是掠過一抹陰郁。

隔了很久,霍止才對她說:“不,”他替她撐開傘,“我們再試試。”

拒絕把不合胃口的策劃翻到第二頁,以免浪費時間心情,這也是霍止在辦公桌上教她的。她說:“不。”

霍止有些欣賞,眼睛微彎,“好,先不說這個。東山中心的材料樣品到了,周五你得來開會,你看,你是喜歡東山的,那顆月亮你得做完。”

她看著他,“……你拿東山要挾我啊?”

霍止搖頭,“我只是想見到你。舒澄澄,你這些天躲著我,但我很想念你,這句話沒有說謊,你信不信?”

她信,霍止說什麽她都信,可是她為什麽信他來著?因為他編了張美麗的網,她是不是得感謝他做局的時候也用了真心?

她啞口無言,最後他說:“至於我們,澄澄,日子還長。我有錯在先,你至少得給我機會,別說扔就扔,行不行?”

她還是說不出話。

霍止擦了擦她在酒店床上蹭花了的口紅,認認真真讓她的嘴唇恢覆如初,最後看著她笑了笑,“什麽時候回家都好,我都等你。今天你累了,去休息。”

她當下頭昏腦脹,竟然點了點頭,說:“好,再見。”

舒澄澄回了酒店爬上床,迷迷糊糊想起這句“澄澄”。

霍止常叫她“澄澄”,但她其實不喜歡被這麽叫,她一直都很討厭舒磬東給她取的疊字名,兩個同樣的字叫起來總像叫小孩或者小狗,有親近在,但統治意味揮之不去,而她習慣了當小狗,所以霍止讓她去休息,她就順從地接過傘,回酒店,躺上床,到了周五,她還會順從地去開會,她喜歡東山,東山中心更是她嘔心瀝血的小成果,不管他到底是要挾還是別的,她總之是被捏住了,又依戀又不舍,會把東山做下去,再之後霍止會有別的辦法讓她回去,不管是折服或者屈服,總之結果都一樣。

半睡不睡的時間裏,她腦海中閃過很多畫面:她這只無腳鳥因為貪戀東山客的睡眠,俯首稱臣被馴服,折起翅膀,把自己塞進霍止的五指山。他是個出色的掌控者,花園裏樹木的長勢方向都會在他的意向下更改,至於她,因為霍止的偏愛和權勢,因為霍止手把手教她建築,她也許會變成小有名氣的明星建築師,她在哪裏蓋房子、風格、工期,他都會厘定清楚,直到她某一天終於難以忍受絲絲入扣的控制,挑個日子徹底離開。但她也未必不會順從,按照霍止的風格,也許會讓她在他喜歡的年紀結婚生育,孩子的數量甚至性別都根據霍止的喜好定制,他會先要一個女兒,讓她長得無法無天,但禁止小魔王跟舒澄澄叫板。

他有一萬種方法讓她心甘情願步入陷阱,她現在愛吃生番茄,抽煙時有罪惡感,打車總隨手定位到東山客。

還有她的衣服、頭發、氣味。

她還記得有一次,他們在沙發上看《泰坦尼克號》,傑克和露絲進了那個玻璃窗上滿是水蒸氣的小空間,聊天說話,同時東山客的爐子上在煮粥,玻璃上也有一團水霧,看著看著,她就掛在霍止脖子上,“老師,你知道他們要幹嘛嗎?”

霍止沒看過這個電影,但她這麽一說,他就知道了,舒澄澄望望他的褲子,“老師,脫掉,我告訴你他們要幹嘛。”

霍止先脫她的,她被赤條條壓在地毯上,抓著他的手拉下來,霍止俯身摸著她的頭發,“等顏色掉光,我們也出海去玩吧。跟他們一樣。”

那天她的理發師本來給她染了冷棕色的頭發,第二天,她又染回了黑色。霍止喜歡她的黑頭發,但頭發長在她自己頭上,他的意見本來並不重要,可是他說要帶她出海,跟傑克和露絲一樣浪跡天涯。主人吊著塊肉幹獎勵,她忍不住張口咬鉤。

霍止他真是個危險的獵手。

這晚舒澄澄還是沒睡著,又埋頭趴了一小時,覺得急需酒精作用催眠,爬起來換了衣服,直奔酒吧。

還是跟著聞安得去過的那家酒吧,而且又碰到了聞安得。

江城很大,卻能再三碰到一個人,多少說明一點緣分,後來的際遇證明的確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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