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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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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0

周桉和鄭嘉西的第一次見面是在咨詢室。

為達到最理想的咨詢效果, 心理咨詢師與來訪者要盡量避免雙重關系,對一個剛認識的人剖白內心,這是一件十足困難的事。

盡管鄭嘉西有求助的意願, 但在一開始,她潛意識的對抗還是很強烈,不信任, 不安感,情感隔離, 甚至是為了自我保護提前就發起心理攻擊。

周桉只能把這條戰線拉得很長。

“就像滴水匯成河,很多心理創傷都不是短時間內形成的,原生家庭造成的影響深遠,被情緒控制太久,麻木之後可能會把自身的處境合理化,所以嘉西當時願意接受心理咨詢的幫助, 我認為是一個很好的開始。”

周桉說到這裏就頓住了,她擡眸望向陳森:“陳先生, 雖然我已經不是她的咨詢師了, 但有些情況畢竟涉及到個人隱私,我覺得……”

她話還沒說完, 壓在兜裏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Jacey:【桉姐,可以告訴他。】

訝異從周桉臉上閃過, 她的視線越過陳森,很快發現他背對著的那個房間敞開了一條門縫。

鄭嘉西已經醒了,還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周桉:【確定?】

Jacey:【確定。】

陳森沒有註意到這稍縱即逝的異常:“如果不方便的話……”

“不會,你是嘉西的男朋友, 想要多了解一點也是應該的。”

周桉調整好坐姿,捧起水杯, 輕輕摩挲著玻璃杯壁上的枝蔓暗紋。

“我們的咨訪關系持續了一年多,前期效果還是很不錯的,直到後來她主動提出結束咨詢,突然決定回國。”

而一切的開始,源於一通突如其來的電話。

關於鄭盧斌這個父親,鄭嘉西對他的印象只有漠視和冷淡,她也耿耿於懷過,甚至懷疑自己身世的真實性,但老太太的謹慎讓她很快打消了這個疑慮,在不確定鄭嘉西是親生血脈的前提下,他們是絕對不會把她接回來的。

唯一能解釋的,就是鄭盧斌對待任何情感都不抱有正常的感知能力。

他喜歡女人,但移情的速度似風,他家族觀念重,但不曾對誰流露過半分關懷。

所以當他主動打來電話的時候,鄭嘉西根本不知如何面對,半分鐘的通話只講了一件事,他需要鄭嘉西回一趟頤州。

二十多年鄭家小姐的生活是標了價碼的,鄭盧斌恰好提出了要求,比如用婚姻來為他的野心買單,哪怕他知道鄭嘉西已經有個外國男友。

赴約當天是白勇傑來接的人,鄭嘉西猜想她爸這個恪盡職守的助理應該是來盯梢的,她坐在後排專心查閱相親對象的資料,駕駛位上的白勇傑也是一聲不吭。

氣氛沈寂,直到車廂裏的音樂聲中斷,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錄音對話乍然響起。

“你讓她去見譚家那位公子啊,人家能看得上她嗎?”

是後媽杜馮青的聲音,她對鄭盧斌給鄭嘉西安排的這場相親很是不滿。

“之前讓你給我表妹引薦一下你也沒放在心上,敢情是給你自己女兒留著呢。”

“你那個表妹拿得出手嗎?”鄭盧斌的話很無情,“她也不是鄭家的人,對我有什麽好處?”

杜馮青氣不過:“誒你這話說的,難道我的人不算你的人?再說了,她在國外待得好好的,咱們的生活也平靜,叫回來就變成定時炸彈了,萬一哪天她知道她媽是被你撞死……”

她話還沒說完,緊接著就是一陣刺耳尖叫。

“你幹嘛突然踩剎車啊!!”

氣氛急轉直下,鄭t盧斌的聲音透著陰沈狠厲:“你敢威脅我?”

“……呸呸呸,我的錯我的錯。”

“需要我教你怎麽閉嘴嗎?”

“知道了,幹嘛這樣看著我啊!嚇到我肚子裏的寶寶了……”

對話到這裏戛然而止,鄭嘉西周身發冷,思考的速度遠跟不上生理反應,她的嘴好像也被封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車子停在赴約地點,白勇傑透過後視鏡看了她一眼:“鄭小姐,到了。”

鄭嘉西擡頭,分明從那雙眼裏窺察到試探和算計。

那場相親沒有後續,她全程都在走神,譚家公子也沒有耐心,事情搞砸了,鄭盧斌非常不滿,而他的助理卻在幾天之後重新找到鄭嘉西,對方再次提供了那段錄音。

這一次鄭嘉西冷靜地聽完,她試圖從白勇傑的表情中找出破綻:“音頻也可以造假,我憑什麽信你?”

“完整原件就在我手裏,我只是好心提醒,信不信當然是您的事。”

這份“好心”是冠冕堂皇的借口,鄭嘉西猜他是求財:“拿著這個東西去找鄭董,你能得到更多。”

“找他?那才是死路一條,我可不傻。”

恨意是堆積出來的,若說工作中遭受的冷言冷語和喜怒無常是精神羞辱,那後來發生的一系列事才讓白勇傑徹底明白,在鄭盧斌眼裏,他人的尊嚴就是一種可以狠狠踩在腳底下的東西。

想起那段日子白勇傑依然恨得咬牙切齒,他為了父親的肝移植手術四處籌款,最走投無路的時候他去求了鄭盧斌,對方嘴上應下實則並沒有放在心裏,白勇傑賭上全部希望,他父親卻因為湊不齊的醫療費錯過了幾次配型機會。

白勇傑最終在父親的葬禮上拿到了他本想借的那五十萬。

鄭盧斌說這錢算是他個人提供的撫恤金,他了解過白勇傑父親的病情,痊愈概率太低,與其填補治療費的無底洞,還不如讓他自己留著享受。

諷刺的施舍化為無形的巴掌扇在了白勇傑臉上,而鄭盧斌扔出的回旋鏢也終將紮到他自己的身上。

“你能拿到錄音是因為你在鄭董的車裏裝了竊聽器,但這份證據存在風險,所以你沒有直接報警,而是想和我做場交易?”

白勇傑毫不掩飾:“我不怕玉石俱焚,錄音要是放出去,損失的可不僅是鄭盧斌的聲譽。”

這是蝴蝶效應,遙江集團也會被推向風口浪尖。

還有更重要的一點。

“鄭小姐,這事關你的親生母親。”

鄭嘉西眼裏的寒意攝人:“你怎麽不說鄭盧斌也是我的父親?”

白勇傑不慌不忙道:“所以這事只有你才有立場。”

一邊是父親,一邊是母親,難題交到她手裏才有價值。

鄭嘉西先回了紐約,一個月後她和Eddie提出分手,放下現有的一切,決定正式回國。

聽到這裏,陳森不得不將心底的驚濤駭浪死死壓住,他垂著眼,情緒匿在陰影裏。

“所以她早就知道她母親的死和她父親有關。”

“對,她也是很久之後才告訴我的。”

當時的鄭嘉西沒說任何原因,而是在走之前問了周桉一個問題,一個人需要依靠什麽才能徹底走出內心困境。

周桉說,是信念感,是強大的自愈能力。

外界的輔助抵不過人類源自本能的求生欲,信無可信的時候那就只信自己,哪怕睜眼閉眼都是一團黑也絕對不能放棄,一定要有奮起掙紮的勇氣。

“後來呢?”

陳森話音剛落,他的身後就傳來了動靜,房門被完全打開了,鄭嘉西倚著門框,臉色還透著蒼白。

周桉把空間留給了他們,她離開後鄭嘉西一口氣喝了兩碗粥。

“和桉姐做的一比,你這個頂多算泡飯。”鄭嘉西盯著陳森煮的那碗東西笑道。

“吃得下嗎,或者我去買點別的。”

陳森繞到她身後,拿起耳溫槍測了一下,好在體溫是正常的。

“我可沒說不好吃。”鄭嘉西亮出碗底,“光盤了。”

客廳沒開燈,窗簾也拉了一半,獨屬於早晨的新鮮陽光慢慢鉆進來,給冷色調的室內增添了幾分暖意。

鄭嘉西抱膝坐到沙發上,寬大的男士襯衫只能遮到大腿,陳森又給她找了一條長款運動褲,強制要求穿上。

“太大了。”

“隨便套一下,小心著涼又發燒。”

鄭嘉西將褲腰帶一繞系到底,問道:“你照顧我一夜?”

陳森沒否認,隨手遞來一杯熱水,鄭嘉西接過後就盯著他的眼睛瞧,這人可能是沒睡好,眼窩看起來似乎更加深邃了。

“陳阿婆一個人在醫院?你過去看看吧。”

“沒關系,邵菁菁陪著,我晚點去。”陳森也坐了下來,“昨天多虧你們,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鄭嘉西心有餘悸,她沒有經驗,也不知道老年人會面臨怎麽樣的居家風險,但這回是真真切切讓她體驗了一把後怕的感覺。

想起兩人爭執時陳森的那句“你不懂”,鄭嘉西現在終於可以說,她是真的有點“懂了”。

“醫生說這樣的骨折很危險,需要手術。”

“嗯,已經在排期了,別擔心。”

“郜雲的醫院行不行,要不轉去頤州治療吧?”

陳森偏頭看她,這張巴掌大的臉沒有一絲血色,眼底積滿暗沈,思緒也在發散,分明是在強撐精神。

他沒有正面回答,而是突然道:“再去休息一下。”

鄭嘉西垂眸,睫毛翕動,薄薄的眼皮底下瞳仁微轉,好像在尋找一個可以專註的焦點。

“坐過來點。”她拍拍腿邊的沙發坐墊,“我的故事,還得繼續聽吧。”

……

強忍著不適,鄭嘉西不動聲色地再次進入那個帶給她無數噩夢的家庭,想要弄清真相,她必須找到最快的切入點,而杜馮青就是她觀察的第一個對象。

這位後媽只大她八歲,在風華正茂的年紀嫁給了鄭盧斌,歌頌的“真愛”之下是人人都心知肚明的原因,連唏噓都不必,再見面時她已挺著圓潤孕肚,舉手投足間的自滿與驕矜更勝往日。

這也是鄭嘉西最為驚訝也最難理解的地方,鄭盧斌求子心切,為續“香火”什麽方法都試過,只可惜多年來從未如願,她讓白勇傑調出鄭盧斌歷年的體檢報告,這一看才覺得事情變得有趣起來。

一個已經喪失生育能力的人突然又行了,是病愈還是其他情況不得而知。

而且鄭嘉西慢慢發現,自她回來以後,杜馮青都盡量避開了正面相處,偶爾的交鋒也是以禮相待,少了審視多了戒備,和以往視她如空氣的態度大相徑庭。

心中有鬼自然容易露出馬腳,杜馮青去健身房的頻率引起了鄭嘉西的懷疑,她派人私下調查,終於在一堆角度刁鉆的親密照裏找到答案。

“她和那個健身教練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鄭嘉西輕蔑道,“鄭盧斌年紀大了,她在外面找個年輕男人幹柴烈火也就算了,孕期還不肯收斂半點。”

陳森只在電視裏見過這種橋段,不確定地問:“所以她肚子裏的孩子?”

“我也是這麽猜的,但手裏沒有證據。”

鄭嘉西不可能押著杜馮青去做親子鑒定,但這無疑是一張能扭轉局勢的好牌,必須用在最關鍵的地方。

“很多人都不希望我回來,但是我太了解鄭盧斌了,前有狼後有虎,老太太又始終在觀望,若不想被別人擠下去,他只能相信我這個唯一的女兒。”

她的突然回國讓很多人心生警惕,特別是那些虎視眈眈的親戚。

留下來只是第一步,想在集團站穩腳跟並不容易,鄭嘉西必須拿出讓人信服的能力,最起碼要讓鄭盧斌用正眼瞧她一回,蟄伏一年之後她盯上了智慧城這個項目,逆風翻盤的局,所以她下了最大決心去找池銘談合作。

陳森想起了那個對撞游戲,神經又開始繃緊,他盡力壓著不安的感覺,可心底的郁悒卻越積越深。

“後來呢?”

“項目有前景,杜馮青又生了個男孩兒,那會兒是鄭盧斌最意氣風發的時候。”鄭嘉西頓了頓,垂眸盯著那塊斜紋的針織地毯,久了似乎有些眩暈,“把一個人往高處捧,趁著他得意忘形再把美好的東西全都毀掉,這才是最殘忍的。”

有深重的目光望過來,鄭嘉西淡然回視:“我大伯一家恨得牙癢癢,卻還要在表面道恭喜,我順手把出氣的機會給了他們。”

她多慶幸自己擁有鄭擇威這樣一個蠢貨堂哥,立場搖擺極易煽動,隨便激兩句就能上情緒,讓他來唱這出開鑼戲是最合適不過的了。

雖不確定杜馮青的兒子是不是鄭盧斌親生,但鄭嘉西還是讓鄭擇威很t“偶然”地得到了這些出軌證據,浪能掀多高她不知道,先攪渾這灘水也行。

沖突是在一場家宴上爆發的,杜馮青抱著半大的嬰兒到場,炫耀之色溢於言表,吃飯的時候保姆忘記她哺乳期海鮮過敏的事,自作主張盛了一碗蝦粥過來,杜馮青氣得不輕,當即將那碗粥潑到保姆身上。

鄭擇威借題發揮,說她既不尊重場合也不尊重人,根本不把老太太放在眼裏,風頭正盛的杜馮青自然由不得小輩這樣口無遮攔,兩人在飯桌上鬧起來,全然不顧形象,上了頭的鄭擇威幹脆將窗戶紙捅破,把杜馮青的風流韻事一籮筐全抖了出來。

那晚老太太血壓飆升連夜進了急診室,鄭擇威也被鄭盧斌狠狠扇了耳光,鄭家大伯既心疼又憤怒,直言寧願斷絕兄弟關系也絕對不與浪蕩娼.婦成為親戚。

鄭嘉西坐在角落,和其他看戲的家屬一樣臉上掛著驚恐和不知所措。

當她的餘光瞥向嬰兒車裏哭鬧到滿臉漲紅的奶娃娃時,心裏又升起一股按捺不住的自我厭棄。

被一群瘋子包圍的時候,誰都做不了好人。

懷疑的種子一旦播撒,哪怕在陰暗處也會瘋狂滋長,鄭盧斌終究是帶著孩子去做了親子鑒定。

出報告的那天,積香山的別墅裏一片死寂,杜馮青顫抖著跪在書房門口,而緊閉的門內是一陣接著一陣的可怖動靜。

怒吼聲,打砸聲,鄭嘉西站在樓梯旋角俯視著這一切,她竟也替杜馮青感到可悲,鄭盧斌換成另一個人格的時候根本不講情面,對她這個親生女兒尚且下得去手,一個背叛他的女人又算得了什麽。

門板被撞開了,鄭盧斌手裏還拖著一根高爾夫球桿,他目眥欲裂地瞪著杜馮青,好像下一秒就能把她掐死,那女人嚇得去抓他褲腿,結果被一腳踹開,鄭盧斌掀桿砸碎了她身後的大花瓶,碎片瞬間劃傷杜馮青的脖子和臉。

被怒火燒盡的書房只剩一片狼籍,鄭嘉西進去時鄭盧斌還陷在那張真皮轉椅裏,身影看上去蒼老又疲憊。

一生要強的人很難面對自己的失敗,男女之事帶來的羞恥感更是成倍的,鄭盧斌當初有多麽期盼那個孩子到來,現在就有多恨多絕望。

鄭嘉西強忍下翻湧到喉嚨的嘔吐感,怯生生地喊了一聲“爸”。

時間凝滯了半刻,鄭盧斌轉過身,抄起桌上的瓷質煙灰缸就砸了過來,不偏不倚恰好擊中鄭嘉西的左肩,劇烈痛感起了很大作用,幫著鄭嘉西瞬間掉下眼淚。

她把委屈懸在泛紅的眼角,端著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再次喊道:“爸爸。”

父女倆是第一次如此鄭重又長久地隔空相望,鄭盧斌終於掩面,顫動的肩膀久久不能平覆,鄭嘉西順勢過去抱住他,搭在他背上的那只手卻攥緊了拳頭,而閉上的雙眼,遮住的是轉瞬即逝的厭惡和鄙夷。

杜馮青和她的兒子被趕出了鄭家,讓所有人都不能理解的是,離婚後鄭盧斌居然給了她一大筆錢作為補償,妥妥的冤大頭行為,只有鄭嘉西明白他為什麽能忍受這個屈辱。

他們越是心虛,越是相互忌憚,就越能證明錄音對話的真實性。

智慧城項目令遙江集團名聲大噪,但遲遲到不了位的後期款項是個巨大隱患,銀行那邊已經很難再有動作,關鍵時刻鄭嘉西飛了一趟香港,幾番周折最終得到了晟和集團的資金支持,這才解決了遙江的燃眉之急。

經此一事,鄭盧斌對鄭嘉西建立了史無前例的信任,然而就在一切變得順利之時,鄭盧斌突然收到一封匿名信,既沒有落款也沒有具體要求,就簡簡單單一句話,對方聲稱他和杜馮青的秘密已經不再是秘密,勸其自首。

鄭盧斌第一時間懷疑是杜馮青搞的鬼,覺得她想以此為要挾拿更多的錢,但對峙之後鄭盧斌得到了否定答案,杜馮青也被嚇得六神無主。

輕飄飄的一封信猶如一塊天降巨石,被砸中的人不可能坐以待斃,那段時間鄭盧斌花了很多心思要揪出這個幕後之人,卻始終找不到半點蹤跡,恐嚇信沒有再出現,鄭盧斌卻更加坐立難安。

他當然查不出來,因為這張東西是鄭嘉西夾在家庭信件裏親自送到他書房的,鄭盧斌不僅沒有起疑心,甚至在女兒的懷柔攻勢下道出了擔憂,他承認自己有把柄在杜馮青的手裏,但具體內容他沒有說,也不可能說。

潘多拉魔盒已經打開了一個角,只要鄭嘉西下定決心,她隨時可以掀翻這盤棋。

或許是太沈浸在往事裏,敘述的時候鄭嘉西一直無意識掐弄自己的虎口,陳森見狀扣住她的手腕,順勢把人抱進懷裏。

“慢慢說,累了就下次再說。”

可陳森的安撫並沒有讓鄭嘉西平靜下來,她靠在男人的肩上,感受著身體跟隨心臟越墜越沈。

“我真的撒了很多謊,為了挑撥他們,我故意讓鄭盧斌以為杜馮青在和大伯那邊接觸,造成這個女人隨時都會出賣他的錯覺,等杜馮青找上門,我又釋放了封口報覆的信號。”

誰知狗咬狗的局面會來得那麽快,一條無辜生命的離去加速了一切,這是令鄭嘉西始料未及的。

杜馮青的兒子在嬰兒游泳館裏溺水身亡了,掙紮了三分鐘都無人察覺。

事件最終的調查結果是意外,杜馮青卻怎麽都接受不了,這個驚天噩耗讓她徹底失去理智,她不僅一口咬定是鄭盧斌下的黑手,甚至還招來媒體,拉著橫幅站在了遙江集團總部樓下。

輿論就像一點火苗,稍一操控就能燎原,董事會已經有了不同聲音,鄭盧斌擔心杜馮青魚死網破,更害怕公司因此受到牽連,鄭嘉西趁熱打鐵,建議他出國暫避風頭。

鄭家大伯的圍剿,老太太的施壓,人在舉步維艱之際更容易付出信任,鄭盧斌思前想後,最終決定將鄭嘉西推到了臺前,只要能留下自己人,他堅信實權就還掌握在他的手裏。

有實績加持,鄭嘉西在公司的聲望早已不同於往日,股東會議結束後,她暫時接替了鄭盧斌的職務。

然而就在鄭盧斌準備出國的前夕,網上突然爆出一則錄音對話,內容生猛,涉及一起隱藏多年的殺人埋屍案,詞條撤得很快,熱度卻已經悄然升起,這位遙江集團董事長一夜之間被卷進了命案漩渦。

事件發酵不到兩天,杜馮青做出了一個更加令人大跌眼鏡的舉動,她投案自首了。

“鄭盧斌被警察帶走的時候我也在家裏,看過那種劇情嗎?一頭霧水的家屬會在邊上大喊‘怎麽了,發生什麽了?’,我覺得我當時演得還不錯。”

明明是玩笑的語氣,鄭嘉西卻根本笑不出來。

被捕後,鄭盧斌很痛快地簽下了一份股權轉讓協議,鄭嘉西至今都猜不透他的舉動。

是出於愧疚的補償嗎?他顯然不是這種人,最有可能是寧願給她都不想如了其他人的願,不過不重要,她完全不想面對這個人,甚至連最後一次會面都拒絕了。

“我媽是在我十八歲生日那天被撞死的,離積香山不遠的一條路,她可能在附近徘徊了一整天,所以才會在夜裏遇上鄭盧斌超速的車,你說他們是不是孽緣啊?”

“為什麽不送去醫院看看呢,萬一還有氣呢,他和杜馮青就這麽把人給埋了……埋在鄭家祖宅的老屋門前……”

八年前那裏剛好翻修,新澆的水泥層不會讓任何人起疑心。

“說實話讓我去認領屍骨的時候我也挺懵的,我都沒見過我媽啊,我怎麽知道那是不是她……”

陳森發現鄭嘉西聲音不對,但是摟著他的那雙手卻越收越緊。

“陳森,我媽媽也是不要我的。”

“誰說的?”

陳森把人扶正,光線從鄭嘉西的身後越過來,她的臉罩在陰影裏,鼻尖通紅,兩行清淚像疤痕一樣在臉上蜿蜒。

“見我舅舅的那天,他都告訴我了。”

“他瞎扯。”

陳森想替她擦淚,誰知這淚水越掉越多。

“我不是什麽好人,我也會用很可怕的手段,我太恨他們了,所以希望他們都去死……但我為什麽還是那麽難受呢,為什麽?”

她以為自己從爛泥裏爬出來了,誰知一腳又踏進另一個深淵,擡頭再看,好像從來都沒有解脫過。

陳森的眼尾早已猩紅,一顆心被揪得痛苦不堪,他很想說些安慰話語,卻又覺得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薄弱。

連擁抱好像都不夠了。

“陳森。”

鄭嘉西的眸光顫動,和背後穿透玻璃的陽光一樣沾滿破碎感t。

“如果我想臨時逃跑,你會怪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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