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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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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1

鄭嘉西覺得太累了, 是完全被抽走精氣神的累。

周桉要回美國,她決定一起走。

老太太那邊還來過幾個電話,對方堅持要再見一面, 卻被鄭嘉西毫不留情地拒絕。

這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隔閡,也不是多接觸幾次就能消散的怨懟,就像她清楚自己的煎熬源於本心, 心臟好像破了一個大洞,任何情緒的穿梭都能直接壓垮她, 逃避固然可恥,但對於現在的她來說這就是最好的解藥。

浮萍無根,四處漂泊才是宿命,郜雲給過她背靠之地的錯覺,可那也僅是錯覺,她再次嘗到了親情從生命之中剝離的痛楚, 不過她不後悔,人總要弄清來時的路才能沒有遺憾。

走之前鄭嘉西又去了一趟醫院, 陳阿婆下不了地, 她就坐在床邊陪她聊天。

“阿婆,吃個蘋果。”

鄭嘉西削好皮才遞過去, 可陳阿婆怎麽吃得下,她朝病房門口的方向一望, 直接紅了眼眶。

“嘉西,真要走?”

鄭嘉西擦擦手,扯出一絲極淡的笑容:“嗯。”

“那還回來的吧?”

陳阿婆拉住她的手,一舉一動皆是留戀, 轉念又覺得這話可能是種無形壓力,改口道:“出去散散心也好的, 要註意安全。”

“好,您也保重身體,聽醫生的話好好休息。”

“你也是。”陳阿婆抹了一把淚,“多吃點飯,不要餓肚子,阿婆的號碼存好了吧?有事你就打電話喔,沒事也常聯系……”

眼前這位是給過她無數善意和關懷的長輩,很簡單的叮囑,鄭嘉西卻聽得差點鼻酸,只能一個勁說好。

陳森一直在門口沒有進來,鄭嘉西出去的時候也只看到他一個人,男人坐在聯排休息椅上,垂眸盯著手機,屏幕卻是漆黑一片。

“桉姐呢?”

陳森站起身,將手機收進兜裏:“她說在樓下等你。”

“剛剛下去的?”

“有一會兒了。”

鄭嘉西和他只有一步距離,陳森低頭就能看到她的發頂,又細又軟的發質,纏繞在指間像順滑的絲緞,不易打結,但容易溜走。

過道上有病人家屬在煲電話粥,還有醫護人員推著病床經過的滑輪轆轆聲,鄭嘉西指著盡頭的樓梯間說道:“我們去那邊吧。”

防火門關上就隔出了一個小世界,平常來這裏消磨時間的人應該不少,看樣子情緒也不怎麽穩定,墻底布滿腳印,地上散著踩扁的煙頭,就連扶手都有被燙過的痕跡。

“東西都收拾好了嗎?”陳森不經意地問。

“收好了。”鄭嘉西盯著地面一處斑駁,始終沒有擡頭。

“自己開車去?”

“嗯。”

“真不讓我送嗎。”

鄭嘉西淺淺勾了下嘴角:“不讓。”

淩晨兩點的航班,她得先動身去頤州。

做出離開決定的當下鄭嘉西就給自己套上了“自私者”的枷鎖,是她摁了暫停鍵,還是情到濃時殘忍的抽離,她都做好了陳森會提分手的準備,可是他沒有。

一個多月的戀愛被他們談出一輩子的感覺,鄭嘉西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麽放得下。

他說不出口,她更加說不出口。

兩人都突然沈默,窗外烈陽高懸,樹枝被燙得塌軟低垂,蟬鳴聲嘶啞竭力,帶著夏日特有的疲憊。

“陳森。”

鄭嘉西擡眼才發現男人一直都在盯著她,想起初見之時,她就是被這雙比寒潭還深邃的眼眸給吸引住的。

她朝他張開了雙臂:“要抱一下嗎?”

溫熱懷抱毫不猶豫地貼了上來,和以往的每一次相同,寬闊又堅實,陳森抱得很緊,鄭嘉西就用更大的力氣環住他的腰,恨不得將整個人都埋進他的懷裏。

鼻息間滿是男人身上的清冽味道,鋪天蓋地,把她的聲音都淹沒了:“對不起。”

很輕很悶的一句,但是陳森聽見了。

“好,我收下了。”

鄭嘉西忽然笑,嗓音在發顫:“真的不挽留一下?”

陳森用下巴蹭著她的發頂,過了半晌才道:“那你呢,怎麽不要求我跟你走?”

他不願意禁錮她,她也不願意為難他。

他們總在某些方面有著天生默契,鄭嘉西寧願這種相互的默契和理解只停留在床第之間,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讓她愛死也恨死。

許久的擁抱過後,鄭嘉西先松了手,她瞧了眼手機上的時間卻沒去看陳森的臉。

“我該走啦。”

“嗯。”

依然是她先邁出的步子,陳森留在原地提醒:“門在左邊。”

“我走樓梯下去。”

鄭嘉西把頭埋得很低,長發又隨著她的動作飄蕩,讓人根本看不清側臉,下了幾級臺階之後,她的身影也即將消失在拐角處。

陳森看著胸口洇濕變深的一角布料,覺得從喉嚨到心臟都有種墜墜的鈍痛,他幾乎是忍到極致,用力吞咽後才啞聲道:“鄭嘉西。”

腳步聲停了,陳森重重地呼吸,視線落在她離開的方向。

“一路平安。”

“好。”

……

從臨江仙到古樟街街口的這段路鄭嘉西走過無數遍,第一次產生了十裏相送的錯覺。

她的行李箱被阿豪拖著,來時是兩個,現在又多了一個,裏面塞滿駱芳和邵菁菁給她的東西,有茶葉有零食,恨不得把家底都掏出來。

邵菁菁沈默地跟在駱芳身側,或許是對鄭嘉西的突然離開有怨言,她自始至終沒講一句話,但還是堅持要把人送到街口。

智琳和張簡洋也在街口等著,智琳的眼睛和鼻子都哭紅了,張簡洋忙著遞紙又安慰了幾句,他自己的表情卻不見得放松。

鄭嘉西出現的時候王奶奶和賴阿伯是最先迎上來的,王奶奶手裏拎著一個沈重袋子,包裹得嚴嚴實實。

“嘉西,這個你帶上。”

鄭嘉西盯著那個可疑塑料袋問:“這是什麽?”

“我自己曬的臘肉和香腸噢,什麽添加劑都沒有的。”

“這個你也拿著。”賴阿伯塞來幾本書,“你之前跟著我打八段錦我也沒教全,這書裏寫得很詳細,你每天有空了就練練。”

鄭嘉西把書收下了,其他的沒拿:“王奶奶,臘肉香腸我帶不走,海關要截,到時候浪費了。”

“啊?這都不能帶啊?”

王奶奶和賴阿伯糟心抱怨的同時,智琳哭著過來抱住了鄭嘉西,小姑娘的眼淚流不盡,鄭嘉西邊替她擦邊調侃:“長城都要被你哭倒了啊。”

“嘉西姐……”

鄭嘉西輕拍她的背,和一旁的張簡洋撞上視線,後者喊了聲“茉莉”,遲疑問:“……真走啊?”

她淺笑一下點點頭,張簡洋沒再說什麽,估計是在替某個人犯愁。

聚散終有時,鄭嘉西也不想讓大家的情緒消沈太久,她和周桉安頓好行李,合上後備箱蓋準備正式告別的時候,一道風風火火的身影從大樟樹那頭的方向沖了過來。

波仔手臂一展擋在她的面前,憤憤不平道:“你不能走。”

王奶奶被他的突然出現嚇一跳:“喔唷,你從哪裏冒出來的!”

波仔誰都不理,他只盯著鄭嘉西,眼尾有些紅:“你不能這麽自私啊,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你讓森哥怎麽辦!”

在場的誰都沒敢提起她和陳森的事,波仔這麽一鬧,氣氛瞬間凝固了。

“舍不得我啊?”鄭嘉西打趣一句,徑直繞過他打開了駕駛室的車門。

波仔又擋過來,有股鍥而不舍的勁兒:“走也行,先說好什麽時候回來!”

鄭嘉西從他的眼神裏捕捉到真摯,第一次覺得波仔這股傻勁也挺可愛的,沒忍住揉了揉他的腦袋。

“我靠又摸我頭!”

鄭嘉西坐進主駕碰上車門,朝窗外揮了揮手:“走了。”

車子啟動調轉方向,玻璃車窗升上去之前,波仔和邵菁菁都在扯著嗓子喊。

鄭嘉西聽清楚了,他們說早點回來。

到達頤州國際機場的時候天已黑,時間尚早,鄭嘉西和周桉托運完行李並沒有著急過安檢,她們找了家咖啡店吃簡餐,莫約一個小時後,姍姍來遲的薛一汀終於出現了。

鄭嘉西把郜雲那套房子的相關文件都交給了他。

“委托書拿去公證了,填的你家地址,大概三四天會寄到,要是缺材料我再補給你。”她又把車鑰匙遞出去,“車子你幫忙開走吧,留著或者賣掉都沒事。”

薛一汀皺眉:“不是,你不打算回來了啊?”

鄭嘉西捧t著咖啡杯,目光沈靜,是難得認真的口吻:“換個地方休息一下。”

薛一汀楞住,在他眼裏鄭嘉西慣來都是堅韌不屈的形象,就像一株生命力頑強的植物,就算被折枝,被連根拔起也能成活,但是他忘了再厲害的植物也需要陽光和水分,可能還需要微風的輕撫。

“好。”他望向好友,眼底多了幾分心疼。

薛一汀一直陪到她們要入安檢了才離開。

司機已經提前走了,他拿著鄭嘉西的車鑰匙去找那輛RS7,直到車子啟動駛離薛一汀都沒察覺,隔了兩排的右後方車位裏正停著一輛沒熄火的黑色越野。

與此同時,站在安檢口之外的鄭嘉西有些神游。

眼前的告示牌提醒了她,兜裏的塑料打火機必須拋棄,以防萬一她又將隨身挎包裏裏外外翻了個遍,結果摸到一個冰涼的金屬物體。

她差點忘了,陳森的打火機還在她這裏。

“嘉西。”周桉正在往這邊走,“問過他們了,這種也不行,這邊沒有郵寄只能暫存,非要帶的話你得把裏面的內膽拆了丟掉,只拿一個殼子。”

鄭嘉西握著那個火機半晌沒吭聲,等到掌心溫度把金屬外殼捂熱的時候她才開口說好。

邊上就有垃圾桶,鄭嘉西把蓋子掀開,也不知是手指冒汗打滑還是沒使對力氣,她拔了半天都沒能把內膽拔出來,浪費不少時間。

周桉靠近一看,臉上立刻浮現出一絲訝異,但她很快斂起表情,柔聲道:“給我吧,我來弄。”

“好。”

鄭嘉西的眼淚已經砸在手背上,她把打火機遞給周桉,自己扭開臉避到了角落。

深夜航班的乘客也不少,來來往往的偶爾會有目光朝這邊望,鄭嘉西盡量背對人群,也不讓自己哭出聲,可是越想停下來眼淚就掉得越兇。

她是個幾乎不會哭的人,現在是真的不對勁了,動不動就成了淚失禁。

被拆掉的打火機最終只剩下一個冰冷殼子,而它的主人此刻就在這個機場的地下停車庫裏。

主駕的車窗半降著,陳森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根煙,亮橙色的一點快燒到海綿嘴他才撚滅,空氣中還殘留著濃郁煙味,但不見得能讓人更清醒。

傍晚的時候邵菁菁讓他去了一趟臨江仙,說是阿姨打掃房間的時候發現鄭嘉西落了不少東西,分不清哪些是忘拿的哪些是不要的,只能交給他處理。

其實都是些可留可不留的小玩意兒,皮筋,發卡,快空瓶的面霜,只用掉一半的卸妝水,帶上反而會占用行李箱的空間。

唯一醒目的是那件被丟在垃圾桶裏的紅毛衣,阿姨說好好的也沒跑線,扔了怪可惜。

但陳森明白,能狠下心扔掉的東西她絕對不會覺得可惜。

即便如此,陳森也還是用紙箱把那些小零碎收了起來,包括她留在城北公寓的幾套睡衣。

明明說收拾好了,結果還是丟三落四。

驅車百公裏,到達機場的時候接近零點,那會兒要是上去了兩人其實還能再見一面,放在副駕的紙箱或許是個很好的借口。

車門解了鎖,陳森卻遲遲沒有動作。

他怕見到人就舍不得讓她走了,可他們之間的感情並不是靠挽留來成全的。

下午在醫院走廊上,周桉對他說了很多話。

“陳先生,沒有被愛過的人是很難理解愛的,就像地基不穩的房子容易倒塌,她受到的原生傷害太深,但是你,還有郜雲這些朋友給她的愛和關懷又那麽真實,這就像兩股對流在她的身體裏碰撞,會感到混亂和迷茫是再正常不過的,你不要擔心,給嘉西一點時間,讓她好好思考。”

陳森知道這不是什麽安慰的空話,人生前半段的苦是靠她自己熬過來的,那麽眼前這場大霧也必須由她自己穿越才算解脫,如果要依靠別人才能走出陰霾,那就不是他認識的鄭嘉西了。

只是人想要保持絕對的理智實在太難了,陳森不得不感嘆,這女人的心是真他媽硬,下午那一走連頭都不帶回的。

他伸手又要去找煙盒,一摸才發現空空如也。

陳森仰頭靠在椅背上,閉眼擡手壓了壓眉骨,千思萬緒只能化在心裏默念。

鄭嘉西,別讓我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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