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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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端午是個大日子
但是其實在鄉下, 再大的日子過得也就那樣，大家吃飽飯都成問題的，對於這些節日哪裏能有多上心？
那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每到這時候, 大家也就包點粽子嘗一個兩個, 再找點免費蒿草掛一下，至於喝寄口雄黃酒, 那也只有家裏男人喝兩口了
因此，什麽劃龍舟的、集體活動啊，秦言她們也真的是很多年沒見到了, 那必須是好好準備一番的
大過節的，不拿個獎勵名次回來的那哪裏好意思啊，她們母女倆可是專業的
然後, 兩個人就開始在家裏面提前練習, 應該說是提前準備端午節的禮物來著，她們好勝心也沒這麽強的
再說了, 就憑借她們的專業性, 那還能有什麽好擔心的？
勝利不是輕輕松松手到擒來啊
知識她們要送粽子的人太多了, 當天又有活動的，不提前包可不行
兩個人就在端午節的前兩天，也就是昨天, 開始準備起了她們最終精心選擇的大眾口味的八種餡
甜口的：紅棗、赤豆、桂花、三色黍麥
鹹口的：牛肉、鹹蛋黃、臘肉、菌肉
這準備那叫一個豐富, 各種餡料加上她們母女倆的一些小細節，光是拌在一邊還沒煮呢，大家就能感受到香味了
因為餡料太多, 為了更好的區分種類, 她們都是一樣一樣來的，第一樣就是味道最霸道的菌肉了, 濃濃的才摘下來的菌子清香夾雜著豬肉香，那味道別提有多霸道了
她們一大家子人，從上魏語廖明，再到下楊嘉花花等小崽子都加入了包粽子這個環節裏，平均下來，甜口每樣兩百個左右，鹹口每樣一百個的樣子，算下來一千二左右
數量是真不少
但是
送禮的話肯定甜口兩樣鹹口一樣一套十二個，軍區裏魏語她們關系好的朋友後輩可不少，還有職位差不多的同事也得送，光這些就是好幾十套了
再加上阮丹青她們在軍區認識的甄映雪等文工團的小姑娘呀，原墨還有原墨的哥哥姐姐朋友，還有她們自家也要吃點
算下來真是將將夠，也就是第一年認親也是大喜事了，後面還真沒法這麽高
費勁又費錢的
不過那是後面的事，這會兒嘛，大家人多力量大，一個個都還真是包得挺高興的，從早上弄到了傍晚，最後一群人看著淩亂的院子，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然後她們就就迫不及待地去享受今天的成果了
每種口味用的線也不一樣，大家首當其沖的，那全都是沖著鹹口，也就是肉去
那味道，別說，真的絕了
辛苦了一天了，也沒人說省著點吃什麽的，反正送禮的都已經收拾出來了，其餘的自家隨便吃，隨便吃，然後就吃太多了
等到淩晨的時候，阮丹青第一個發現不對的
其實她睡前就有一點不對了，然後她沒多想，隨便在發癢的胳膊上抹了藥打算等第二天看看，哪想到還等不到第二天，淩晨三四點的樣子，她拉了燈，看著鏡子裏面臉都腫起來的自己，大感不妙
再然後，一家老小火急火燎地坐著車又來到了省醫院
這時候是淩晨五點
皮膚科的醫生還是上次的醫生，一看到阮丹青的樣子就頓感不妙，這可是個麻煩人物了，多數藥過敏，生病是很危險的事
他迅速給阮丹青檢查了一番，又問了一下昨晚上的飲食，抽血驗血，很快就鎖定了問題所在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了面前這一群長相出眾，氣勢雄渾，身邊跟著警務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
病人，們
“你們，其他人有沒有撒子覺得跟平時不一樣的地方？”
黃醫生沒戴眼鏡，一雙眼睛明亮的，那就跟手電筒似的，在她們所有人身上照來照去，不放過任何的蛛絲馬跡
“沒有啊，我點感覺沒得，咋個了，是我們弄的餡料有問題？那不得我”秦言率先否定，自信滿滿地說道
“不是我吹，我煮飯幾十年了，要是能把自己毒到，我從這會兒翻下去”
“……你先從椅子上下來，那是椅子不是窗子”黃醫生嘴角一抽，看著依舊理直氣壯，覺得自己沒有半點問題的秦言
確實，人看著是很健康活潑的，如果她沒有指著椅子說窗子，指著燈泡說太陽的話
確診了
“你們其他的咧？兩個老人家感覺如何？”黃醫生看向那邊站的直直的不怒自威的廖明和魏語兩個，語氣中帶著擔憂
老年人，總歸是不比年輕人的
“我好得很”廖明中氣十足
“我也點問題都沒得啊”魏語輕哼一聲，擡了擡下巴，蔑視地看著幾個小年輕，道，“現在的小年輕啊，比起我們那哈差遠了”
“……你們看到我說話，我問一下哈，這個是哪個？”黃醫生伸手指了指一邊蘑菇蹲、不用詢問就知道也遭了的小花花
小崽子是從床上撈起來的，頭發爆開，這會兒蹲在地上，看著就暈暈乎乎的，時不時還伸手抓抓‘蚊子’，看著就跟沒睡醒似的
“大蘑菇”
“我姑娘”
魏語和廖明夫妻倆異口同聲，好家夥，那是人都分不清了
這一行人基本上已經全軍覆沒了，黃醫生點了點頭，看向最後的兩個，白白凈凈眼神清明在一邊捂肚子大笑的小夫妻倆個
很好，感覺都不用問就可以確定問題了
“小趙，帶他們都先去去洗個胃吧”黃醫生有些頭疼，他們這邊，並不是很擅長這一類了，“我去找老楊，他是搞內科的懂這些”
“好咧”小趙護士點點頭也慎重了起來
而那邊還在哈哈笑著的阮冬青和陶桉樹兩個一聽到洗胃立馬收起神情，憋著笑解釋道
“我倆個沒事，我們沒吃菌子，都是吃的牛肉和鹹蛋黃的”
就她們這個嘴啊，那必須撿好的吃的，那不管是菌子還是豬肉都是日常的，太尋常了，兩個人就完全沒下嘴的
現在想想還好沒下嘴
“我就說那個菌子味道怪怪咧，跟他們說會不會有問題，她們跟我說絕對沒得問題，她們以前吃過。那我又不懂這些，只有看她們咯”
說這阮冬青一臉的無辜，然後又看著其他人‘神神叨叨’的樣子，忍不住又在一邊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
“笑死我了”
“菌子啷個神的嗎？”
……
就這反應，應該是親的了
但是少兩個人出事自然是好的，來源這些都問好了，小趙護士就帶著一群人去催吐洗胃去了，一番操作下來，最後所有人虛弱地躺在同一個病房裏，輸著液，並且，用被子蓋住了臉，都有些生無可戀了
簡直是奇恥大辱
簡直是慘不忍睹
簡直是，必須封口
魏語和廖明的目光唰唰看向了一邊，只見那負責他們安全的警務員小任站在一邊宛如小白松，目不斜視，面無表情地看著對面，墻上的一個小黑點
哦，原來是蒼蠅啊，危險去掉去掉
他們這些警務員啊，再是百變全能，也只能管得到來自外部的危險，內部的危險，誰能想得到啊
……
醫院裏面，其他人是蔫了吧唧的，阮冬青和陶桉樹夫妻倆倒是活力滿滿，確定了大家沒什麽大礙，看夠了熱鬧，她們也開始去幹正經事了
這來都來了，她們出門的時候順路就帶上了好些弄好的粽子，直接送人了
夫妻倆抱著蔫巴巴跟個小蘑菇似的，但是又異常粘人的小花花，拿著粽子就往樓上走去了，來到了這邊精神科的地方
一進門，她們就看到了裏面，非常具有職業素養，短發眼鏡，嚴肅古板，讓人非常有信任感的原姝
“咦，你們怎麽來了？哪裏不舒服嗎？”原姝一秒恢覆正常，今天是端午節咧，醫院病人本來就不多，她這裏就更別說了
冷板凳一坐就是一天的
“還是覆查？”說著，原姝就來勁了，瞬間就又想來個變臉
“沒沒沒，這不是要端午了嘛，我們剛好過來，就帶了些粽子給你們，你們看嘛，線顏色亮的是肉，淺的是甜的，回去煮個十分鐘就好了”
阮冬青趕緊把裝好的兩串粽子遞了過去，原姝和她那大哥一人一串，兩人也沒個家庭的，十二個頂頂夠了，就是要分人
那也別分肉的啊，多可惜
“哎呀，這多不好意思，我們這什麽都沒弄的”原姝有些驚訝，隨即又有些驚喜，還有些無措了
他們兄弟姐妹三過來這邊已經好幾年了，但是除了中秋春節的，其他的節日基本不過，生活基本就是上班看書上班學習，這種生活氣，很多年都沒有了
“你們要是弄了我們還送撒子？再說，我媽我姐的手藝，你們自己弄肯定比不過咧”
阮冬青拍了拍胸口，話都說了，才反應了過來，尷尷尬尬地，指了指那邊的粽子
“不過，好像，那個菌子的搞錯了有毒，我把它取了吧，我媽她們全都在病房住著”
不過也是因為她們吃得多，這些裏面菌子的味道最是霸道，也是最開胃的，大家昨天的吃了不少
現在知道有毒了，也不用很擔心剩下的怎麽處理，基本上吃得都差不多了
就，她們不住院誰住院呢？
好在問題不是很大
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沒完全煮熟，菌子毒性沒散，也不好說，但是平常人誰沒事去賭這個啊
醫生例外
原姝一把把粽子放到一邊放好，信誓旦旦地說著
“這點分量，問題不大，我認識專門研究菌類的，等我去問問他就知道了，別擔心”
“呃，那你看嘛，菌子就是那個黃色線的那個哦。還有，你們明天有空莫得，我們軍區有好多活動，你們可以過去玩……”
阮冬青就是個自來熟，雖然對於自己未來的姐夫原墨還是有些不順眼，但是對原姝她們是沒意見的。不鬧脾氣的時候，她可以說是家裏最會處理人際關系，人緣最好的人了
她畢竟是靠嘴吃飯的人咧
長得討人喜歡嘴又甜還活潑
原姝超喜歡她的，她小時候就想要個活潑可愛的妹妹，最後她媽生下來是個臭小子，還是人面獸心斯文敗類的一點都不可愛的臭小子
哪有這種單單純純可可愛愛的小姑娘香啊
“好啊好啊，我明天沒有班，我大哥也是休假的，我約著他一起過去找你們玩”最後，原姝笑瞇瞇應了下來
“那我們先走咯，花兒，說拜拜”阮冬青拉著軟綿綿的花花的小手，笑嘻嘻朝著原姝揮了揮手
“拜拜”花花聲音軟軟的，頭發有些汗淋淋的，和平日健康寶寶的兩模兩樣
她倒是沒有洗胃，但是催吐也很不舒服啊，花花繼續當著粘人的小蘑菇
小蘑菇就是要長在爸爸媽媽身上的
她非常確定，以及肯定
**
好在菌子毒性不是很強，一家子除了倒黴的阮冬青過敏反應嚴重了一些，其他人睡了一覺補了眠就好得差不多了
趙醫生確定好她們沒什麽問題了，又給開了點葡萄糖補補，等到中午時候，所有人麻溜收拾好離開了醫院
這個收拾自然是收拾一下自己憔悴的模樣還有淩亂的衣服跟造型了
這件事，出了醫院，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大家默契點頭
唯有阮丹青要惆悵一些，因為她，還有點水腫，尤其是眼睛
也不知道為什麽，她以前是吃嘛嘛香的，沒發現自己有什麽過敏的啊，但是自從上次過敏以後，她自己都覺得自己快變成了瓷娃娃了
“哦喲，啷個老，姐姐你現在有對象就是不一樣老撒，腫點點都不開心了。耶，你以前了臉上全是黑墨也沒見你管咧”阮冬青坐在她旁邊，探著腦袋
“說的我以前好邋遢一樣”
阮丹青拍了拍這破妹妹的腦袋，她的臉有些腫，看著人倒是莫名的，給人的感覺還小了幾歲一樣
阮冬青有些欠地伸手去捏了捏她姐的臉
“莫鬧”
阮丹青沒好氣地捏了回去，然後，確實還是挺好捏的。她這妹妹臉上還有嬰兒肥，滿滿的都是膠原蛋白，柔軟細膩，都快二十的人了，還是跟孩子一樣的
“啷個就一點都長不大哎”阮丹青好笑地戳著她
這妹妹就是她一手帶大的，感情別提有多好了
“長不大哦，我最小的嘛，我長大了你們都老羅咯”阮冬青眼睛彎彎，像是小月牙一樣，牙齒白白，笑得那叫一個無憂無慮的
“就你會說，嘴巴哪個比得上你哦……”阮丹青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而又笑了起來，關心起了人
“啷個樣，在廠裏頭還好吧？”
“好耍得很，我都是坐辦公室的哦，平時搞搞設計弄弄計劃，想刺繡就繡，不想就一邊去耍嘿嘿”說起工作，阮冬青那是開心得不得了咧
比起在作坊的時候，她現在工作輕松一點不費勁，工資還高，還管人，日子別說多好玩了
“果然還是要當老大的好”阮冬青得出結論，“還是要有手藝，沒得手藝沒得水平就只有幹活路，手頭有東西老，那輕松得多啊”
“又有錢又輕松”她強調
“懶”阮丹青睨著她，沒好氣地說著，“該搞咧還是好好搞，人耍到一天天就是耍懶了的，你莫丟了你的手藝”
“放心放心，我有練的哦”說起幹活了，阮冬青縮了縮脖子，就轉移了話題
“那你咧姐姐，我聽廖孃孃說你要考那個撒子級嘛，啷個樣？”
“就這樣噻，先準備到，到時候看那邊要人的話去考一下，得行就好，不行現在也可以老”阮丹青簡單說著，沒說什麽一定會考上的話，也沒說自己到底準備了多少
她就是這種，在事情落定之前不會多說一句，真要說了，那也得是已經確定了的人
和阮冬青這種一天一個口號，一月一次奮鬥，一年改一次夢想的人截然相反
“哇哦，那基本上穩了”阮冬青停了轉頭就沖著陶桉樹這般說道
“潑煩得很”阮丹青無奈
“嘻”
……
姐妹倆在車裏打打鬧鬧的，你一句我一句，一個恬靜一個俏皮，但是又意外的和諧
秦言坐在前面，看著兩個閨女相處，臉上，是壓不住的笑容
她這一輩子，最大的成就也就是這兩個孩子了，雖然兩孩子性格各異，雖然她們都有缺點，但是都是她一點點期盼著，一點點小心翼翼拉扯長大的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們姐妹倆能好好，能這樣子一輩子扶持著走下去
**
這邊車內是歡聲笑語，那邊軍區的信息科樓裏，此刻卻是鴉雀無聲，安靜得任何走動的腳步聲都無法藏匿
辦公室的座椅上，男人端坐在椅子上
他穿著一身日常的軍裝，但是也難掩他神色的冷冽，那像是雕刻一般的五官，棱角銳利得讓人不敢多看，尤其是那一雙漆黑的眼眸，帶著尖銳的冷漠，被他盯著點人便如同被猛獸盯上一般，下意識怔楞僵住，不敢有所動彈
秦思丹便是如此
更甚至，因為心有算計心虛，她慌亂地低著眸子，藏住其中的驚慌，但是也藏不住過於蒼白的臉色，還有微微顫抖的手
她不明白，這人為什麽會過來這邊，他過來幹什麽？他，難道是知道了什麽嗎？
還是說，秦思丹最害怕也是最恐懼的，是這人要是也和她、和那小崽子一樣，擁有了上輩子的片段
那一切就都完了
雖然這個可能性很小，雖然這也是她胡思亂想，但是秦思丹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總是忍不住去想這人要是知道了怎麽辦
上輩子，上輩子在什麽都不知道的時候，這人就能因為阮冬青夫妻倆的一面之詞而直接放棄她，到了後面，更是因為些蛛絲馬跡算不得證據的東西直接對她出手
想到上輩子這人最後一點情誼都不念的，甚至枉故自己的身份，以權謀私為秦言求情，秦思丹對這人就是又恨又懼
即便她上輩子是犯了錯是走岔了路，但是到底是‘父女’一場的，他怎麽能做得這麽絕情呢？怎麽能一點情面都不留給她呢？
那麽多年的情，那麽沈重的恩，他怎麽就能一點不顧呢？
秦思丹只能自己為自己謀取前程了
她沈浸在自己的情緒中，盡管努力克制，但是也完全掩藏不住
“怎麽了？有人欺負你？”男人銳利的目光看向面前的秦思丹，聲音過於冰涼強硬，也遮蓋住了其中的關懷
秦思丹被這個聲音驚醒，強迫自己擡起了頭，雙手緊緊捏在腿邊，在心裏再三強調要自然，要自然，也努力的，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些
這也是她為什麽會突然來這邊軍區的原因，除了想要早點解決掉秦言她們這些隱患，那就是害怕被這人發現端倪
作為從戰火中出來的人，作為時不時就和敵人和特/務和各種壞分子接觸的人，他太敏銳了，也過於謹慎
秦思丹不敢去賭，她也不敢在有他在的地方動手，這人最擅長抽絲剝繭，也是最知道怎麽打心理戰對付人了
沒人比他更有耐心了
“沒，沒有”
秦思丹蒼白著一張臉，上面難掩驚慌，尤其是和他那雙漆黑沒什麽情感的眼對上，更是眼睛一酸，心中哽到無法呼吸
秦思丹的父親是在51年因病去世的，那時候都秦思丹也不過十四歲，不大不小，好日子也才過上 沒兩年，好不容易從鄉下的醜小鴨逐漸蛻變，又因為父親去世而終止
那段時間她惶惶不安，非常害怕其他人把她送回村子，她這個年紀，非常清楚地知道她一旦回鄉下會有什麽下場
十四歲的年紀，再養個兩年，就可以嫁出去，然後一輩子困在鄉下出不來了
她很害怕，每天都徘徊在病房外面，每天都像是驚慌的小獸，沒有半點的安全感，看到那些所謂的親人更是害怕
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毀了，她覺得她不會有未來了，就在這個時候，是當時身為副司令的閔行朝她伸出了手，把她帶回了家，收養了她
讓她一夜之間，從團長女兒變成了副司令女兒，從一個階梯，上了另一個高度
她也才知道，原來權勢帶來的一切真的不一樣
她想要握住這份權勢，她想要讓生活變得更好，她沒日沒夜努力，她學習課本知識學習課外知識學習跳舞學習樂器，她努力的，從別人口中的‘那個幸運的娃娃’變成了司令家的女兒
就在她以為一切都會順利下去，她的未來在自己手裏的時候，她意外翻出了他爸藏了不知道多少年鐵盒子
裏面是一張照片，還有一封沒有寄出去的信
照片裏面，是秦思丹從未見過的笑得溫柔又繾綣的閔行，那雙眸子明亮又神情，透過這張照片，看向了不知遠在何處的
家人
他有家人，他原來不僅有妻子還有孩子，甚至他，其實並不叫閔行，他叫阮閔，來自一個偏僻的小山村，常年生長在炎熱的渝城，他在那裏結婚，他在那裏生女
他有愛慕的妻子，還有兩個疼到骨子裏的女兒，疼到，他即便是在戰場上九死一生，都會想要撿僅有的彈殼做玩具寄回去
但是他沒這個機會了，在一場決戰中，他頭部意外中彈，命大地活了過來，卻失去了所有的記憶
再然後，他的好兄弟看著從小兵一躍成為頂頭上司的他，一時想不開，撒下了此生最大的謊言
‘你叫閔行，是，孤兒，你們村子當年被鬼/子屠了，只剩下你一個人跑了出來，從此沒在回去過……’
而這個閔行也是真實存在的，是，沒有任何親朋存在的，已經犧牲的他們的朋友
這個謊為什麽要撒，信中已經想不起來了，可能只是那麽一瞬間的恍惚、可能是那麽一瞬間的嫉妒，但是脫口而出之後，卻是再也收不回來了
那個年頭太亂了，那個年頭人也太多了，走了這邊跑那邊，打了這裏沖那裏，一年又一年，所有人身上沒兩天幹凈的時候，他們即便是互相見過、互相說過話，但是再次見到，也難以分清誰是誰
閔行就帶著這個謊言一直到了戰爭平定，一直到了建國時候，一直到了升官發達，一直到了唯一知道真相的秦立去世，所有的一切隨風消散，只留下了唯有的一封信和照片
最後也燒進了煙火之中化為灰燼，隨著微風消散無蹤，只餘下秦思丹沒有神采的眼眸
在那一刻，她也知道，從此什麽都不一樣了
心裏事情的滋味不好受，但是相比起失去現在擁有的一些，卻也不是不能忍受
“沒人欺負我”秦思丹強行壓住心中的痛楚驚慌，微紅著眼睛，帶著幾分破碎的脆弱，笑得帶著苦澀
她沒有一點回頭路，所有人都在逼著她往前走，她也沒有一點倚靠，她只能抓住她能抓住的
“我就是，好久沒看到你了”
秦思丹自認，她或許可能有錯，但是閔行又一點錯都沒有嗎？他把她帶回家，他收養了她，但是她們日常見面相處的機會，一個月能有一次都是少有的
她更多的時間，是和家裏的保姆阿姨相處，那人不喜歡她，覺得她是走了好運被收養，覺得她心思深不討喜覺得她是白眼狼
她那段時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這人也不知道，她一天到晚拼命的努力的學想著不丟他的臉想讓他誇一誇，卻只能換來他一個無所謂的點頭
他難道就沒錯了嗎？
他收養了她卻又不能負責地多關心她照顧她，他就一點錯都沒有嗎？
秦思丹捏緊了手，即便是再三控制，眼中的怨也是不由自主地洩露了出來，只不過被眼中的淚花，還有臉上的脆弱勻和，更像是孩子對長輩的怨
閔行頓了一下，對於她的表現有些意外，但是也沒有多想
這孩子是他好兄弟唯一的女兒，小時候的日子過得說不上好，所以這些年他給她提供最好的物質條件，讓她學習，供她生活，讓她分好工作，以後有個好未來
這樣，他也對得起那份一起生死之交了
這些年來，不管職位高低，他也從來沒有忘記過，在他清醒的那一刻，是秦立這個兄弟守著他，帶他一步步覆檢，帶他重新認識這個世界
這份情誼，他從未忘記過
他也就不會去計較多想，這來自小孩子的情緒，只是略微地反思了一下
“聽說林南軍區這次活動是你策劃的？很優秀”
即便是誇獎著人，他的聲音依舊是冰冰冷冷的不帶任何感情，像是例行公事一樣
但是其實，閔行對於秦思丹還是有些關心的，畢竟是他好兄弟唯一的女兒，畢竟他也算養了好些年了。畢竟，他自己老光棍一個無妻無女無子無親的
秦思丹算得上是唯一的‘親人’了
只不過，他在戰場上待了太久了，受了太多的傷沾了太多的血，情緒早就冷到很難被外物影響了，他總覺得自己失去了什麽，但是他不知道是什麽
他現在可以說什麽都有了，但是除了在戰場上的時候，除了執行任務的時候，其餘時間，他覺得什麽都沒有意義
吃飯沒意義睡覺沒意義人際沒意義
只有訓練，只有工作，只有征戰
他的時間，也全都花在這上面了
“既然你喜歡這邊，後面就在這邊待著吧，明天是端午，我等到下午再走”閔行說道
說起來，這好像也是他第一次，和這孩子第一次過節，也是第一次
說陪她
秦思丹嘴唇微顫，不敢想象，這要是在這之前，這要是在上輩子，她聽到這個話能有多開心。她肯定會興奮到一整天就急急忙忙糾結穿什麽衣服，糾結吃什麽，糾結說什麽話，也會開心到想要和所有的人炫耀
但是這輩子，在這個時候，在這個地方，她只覺得一股涼意從頭澆到了腳底，凍住了她的骨髓，讓她整個人仿若身處寒冬之中，又一腳踩空墜下了崖底
他是不是故意的？
他是不是知道了？
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懷疑，她也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恐懼
不能留下來，他不能留下，不能讓他們相遇見面
“我，不用”秦思丹深吸一口氣，努力鎮定下來，說道，“閔叔叔你工作那麽忙，你今天來看我我已經很高興了，不能再耽擱你的事”
她不說還好，一開口，聲音中的微顫，眼中的驚慌，在這種情景下自然而然地被閔行認為了是過於驚喜，還有埋怨，和懂事
這孩子一直都是很懂事的，閔行是知道的。雖然他們沒什麽時間相處，但是他也聽過不少人誇獎她聰明懂事厲害以後大有前途
這些話自然是有客套的意味在其中，但是卻也是事實，這個孩子很優秀很努力
“沒事，一天還是可以的，這些年，辛苦你了”見她這般，閔行也不由心軟了幾分，想到這些年自己確實忙於工作疏忽人了
剛收養人那會兒她還只是個小姑娘，現在也已經大學畢業工作了，再過兩年
“等過兩年，你和小莊結婚了，我也不好打擾你們過節了”
難得的，閔行開起了玩笑，雖然面上依舊是並冰冷冷的樣子，但是語氣已經松散了太多，身上的冷漠輕厭也去掉大半
秦思丹身上的緊張驚慌就更多了，他，真的不是知道點什麽嗎？
“我，我和他已經分手了”說起這人，秦思丹臉上的怨氣越發濃烈，甚至帶上了恨意
小莊，莊齊文，她的初戀，也是她第一個孩子的父親
她以為他是愛她的，她本以為他會給她幸福的，但是沒想到這就是個孬種，在得知她懷孕之後，第一反應就是讓她打掉
秦思丹那會兒傻傻的，聽信了他的話，聽信了他說的未來，聽信了他的花言巧語，悄悄去墮了胎，再然後，失去的生育能力，卻在最後還被他們拿此事反咬一口
她恨
也因此，她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甩了那個混蛋，並且，讓他感受一下她上輩子的痛
“怎麽分了？”閔行蹙眉，聲音也多了幾分厲色，“是不是他欺負你？”
“他，他”秦思丹眼淚不自覺地流了下來，難以控制住情緒
這些關心，如果是來自上輩子的話該有多好啊，但是這輩子
晚了，都太晚了
“他和別人不三不四的，我不喜歡”秦思丹拿出早就說想好的理由
這理由也不是編的，莊齊文那人，就是標準的多情文人，溫柔體貼嘴上會說，這個時候雖然說不準他在外有沒有別人，但是紅顏知己是肯定少不了的
她上輩子也知道，只不過上輩子的她不在意這些，甚至還得意自己的對象受歡迎。現在想想，腦殼有包
“分了也好，早就和你說過這人不行了，院裏那麽多優秀的，隨便拿一個出來都比他好”
閔行皺著眉頭，手敲了敲桌子，看著面前亭亭玉立的秦思丹，思索大院裏那些人家合適
齊家的性情溫和，搞研究的，人還不錯
錢家的年紀輕輕屢次立功，已經是少校了，很有前途
吳家的那小子是空軍，長得，還不錯
……
見他思索的樣子，秦思丹有些恍惚，只覺得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什麽早說過，他說過嗎？
上輩子，好像是有，但是那會兒她年輕慕艾，只看得到莊齊文的溫柔體貼，只聽得到他的甜言蜜語，並不覺得那些溫柔那些文采那些紅顏不好，也不覺得多情有多不好
再到後來，她後悔也來不及了
後悔也來不及了，她是沒有回頭路的人
“我，想好好奮鬥事業，等以後再考慮個人問題”秦思丹扯了扯嘴角，笑得很是勉強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
“閔叔叔，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昨晚上”閔行瞥了瞥她，聲音淡淡，說不上開心還是不開心，“回來才知道你申請到這邊了”
“抱歉，我就是，覺得待在那邊有點悶，剛好軍區這缺人，就過來了，我應該先和您說一聲的”秦思丹的情緒也總算是穩定了一下，腦子瘋狂地轉動了起來
“你想清楚就好，過來簡單，想回去，就不是說回去就回去的”閔行只是這樣說道
“我來之前，就想清楚了，您放心吧”秦思丹指尖扣在手心上，帶來尖銳的刺痛感，讓她也越發清醒了起來
這才是閔行，對她一直冷漠的閔行，說什麽收養說什麽司令女兒，但是誰家司令女兒，畢業工作都是自己找的？
誰家司令女兒，做什麽都得靠自己的？
放心吧，在一段時間裏，她都不會調離這邊的，在一切，徹底塵埃落地之前。
不過現在，她要做的，就是把閔行勸走，這時候的他還不能出現在軍區
也是還好，還好那一家子去醫院了
對於這事，秦思丹之前有多咬牙，這會兒就有多慶幸
果然，老天還是站她這一邊的
至於她怎麽勸的就是她的事，而被她想到的秦言一家子，那就是說曹操曹操到，就這會兒功夫，又回到軍區了
可惜，包粽子的比賽已經全部結束了，不管是集體還是個人，現在那是勝利者拿著自己贏得的粽子溜達炫耀的時間了
好恨啊
這該死的菌子
車子裏面，秦言看著空空蕩蕩散去的比賽場地，恨得牙癢癢的
她的第一名啊，它隨風飄走了啊
“任同志，就在這裏停車吧”秦言說著，然後轉頭，看著後面擠著的四個人，那是嫌棄得不得了，幹脆擺了擺手
“下車都下車，自己去玩去，中午自己去食堂吃飯，家裏不煮了”
阮冬青和陶桉樹小夫妻倆，那是毫不猶豫地手牽著手下車，然後蹦蹦跳跳活力滿滿地就跑了
剩下的，中途碰上被一起拉回來的原墨先是怔了一下，很快又揚起了儒雅的笑容，成熟又穩重地說道
“謝謝孃孃，我等會兒會親自把丹丹送到家門口的”
阮丹青低著眸，臉頰泛起淡淡的紅，很明顯地不好意思了，都不敢去看她媽的臉，等到那邊門打開了，慢慢吞吞的，低著腦袋跟著下了車
原墨站在一邊，把車頂上拴著的自行車弄了下來，然後擦了擦後座，讓阮丹青先坐上去
阮丹青低著頭，一眼就看得出來，這車子的變化，和之前臟兮兮一堆泥的是兩模兩樣，這會兒那是從頭到腳幹幹凈凈，輪子都擦了一遍的
她忍不住抿了抿嘴，利落了坐了上去，不過這會兒，是側著坐的
她們軍區雖然大部分是泥土地，但是總體來說是很平坦的，不用擔心掉下去。
這對新鮮出爐的小情侶就這樣騎著自行車慢慢悠悠朝著另一頭騎去，想來是有不少話說的。而另一邊的小夫妻就更別說了，蹦蹦跳跳你追我打的，沒一會兒就一個背著一個，甜甜蜜蜜玩去了
只有秦言抱著胖嘟嘟的小崽子，孤單只影的，發出了悠悠的嘆聲
小年輕啊，這都是她以前玩剩了的
哼
……
作為新鮮出爐沒多久的小年輕小情侶，阮丹青和原墨的發展進度，那叫一個
慢啊
他們這段時間，談論最多的話題，是學習
那是非常的正能量了
不過再是正能量，作為小情侶了，和之前的追求者與被追求者之間還是有些區別的
“疼不疼？”把車子騎到這邊安靜的地方，原墨停了下來，有些心疼地伸手碰了碰阮丹青的眼角
她很瘦也很白，臉上微微泛腫泛紅，就非常明顯了
“是不是很醜？”阮丹青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步子，微微鼓了鼓嘴，有些嘟囔地說著
“我也沒看出那個菌子有問題啊，我記得以前吃過的，不應該才是”
“……下次就別吃了吧”原墨有些哭笑不得，本來的擔憂都變成了好笑，輕輕敲了敲阮丹青的頭
“沒看出來啊，怎麽這麽好吃？”
“怎麽有問題？我可是廚子，我不喜歡吃怎麽當廚子？”阮丹青瞪了瞪他，然後踮起腳也敲了敲他的腦袋，輕輕皺了皺鼻子
“還有，不許敲我頭”
“好，我下次不敲了”原墨眼中含笑，非常順從地點了點頭，然後，伸出大手揉了揉阮丹青的腦袋，頭發細軟飄逸的，摸起來很是舒服
“這樣總行吧？”
“你覺得呢？”阮丹青咬牙，每次都會覺得自己上了賊船，這人啊，那就是標準地裏外不一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丹青同志，我才發現，你有點霸道呢”原墨擺了擺手，然後一臉無辜的模樣，眼中的笑，卻是藏都藏不住的
“啷個？不可以哦”阮丹青順勢揚起了眉
“可以，非常可以”原墨連連道
……
兩個人就在那裏熱鬧了起來
他們其實是在信息科這邊，這裏位置不好不壞，偏僻並且沒有同事紮堆，很適合他們兩個性子都比較低調內斂的人約會
這邊還有兩個花臺，也有大樹，能遮太陽也能簡單藏人，阮丹青和原墨就在這裏說著悄悄話，新鮮出爐的小情侶嘛，說什麽都是新奇的
先是互相關心了一下，又說到了阮冬青邀請了原姝兄妹明天過來，讓原墨明天記得過來大家一起看龍舟比賽……
兩個人就坐在花臺上，肩膀抵著肩膀，時不時對視一眼，或者相視一笑，或者羞澀低頭，輕柔的風兒啊吹動了他們的烏發，也拂著顫動的心弦，就連空氣裏，仿若都染上了清甜
一直到，本來安靜的樓裏，突然傳來了說話的聲音，緊接著整齊的步伐聲從信息科的樓裏面傳了出來
阮丹青和原墨停下話茬，下意識地往旁邊一挪動，或撩撩頭發或理理袖口，看看地看看天，動作那是非常統一了。
緊接著噗嗤一下，兩個人你看我我看你，紛紛忍不住笑了起來，不過還是憋著的沒笑出聲，都是彎著眉眼，透著情誼
不過他們目光還是不由自主看向那邊傳來聲音都方向，有些好奇是個什麽情況。好在也沒讓他們好奇多久，也就一兩分鐘的樣子，樓裏面的人走了出來
率先映入她們眼簾的，就是因為過於奇怪而讓他們過於熟悉的秦思丹了，她今天因為活動問題，打扮得極為認真，布拉吉小皮鞋，頭發也是做了造型的，還畫了眉毛和口紅，整個人看著多了些幹練
在她的旁邊，是一身形高大一身軍裝面如刀刻的男人，他神情冰冷，看著很難接近，氣勢拒人於千裏之外。
但是面對秦思丹，這麽個冰冷的男人也是微微側著頭，聽著身邊她說話，時不時作出回應
阮丹青本來只是有些好奇這邊什麽情況的，看到秦思丹的時候眉頭一皺，但是在看到男人的時候整個人都呆住了，瞳孔放大，神情也不由有些恍惚了起來
原墨有些疑惑，還有些擔心，緊緊皺著眉頭，輕輕拍了拍阮丹青的肩膀想問問她怎麽了，就看到她唰一下就沖著那邊跑了過去
迅速的、急切的、不顧形象的，阮丹青直接沖到了她們前面，那一瞬間，正因為勸走人而松了口氣的秦思丹臉白了下來
阮丹青沒有註意，她此刻，只是一眼不眨地、死死地看著面前的男人
他比她高了一個頭，身形很是高大，是那種讓人一眼看過去就望而生畏的類型，但是那是對外，如果是對自家人的話，那就是滿滿的安全感
阮丹青楞楞地看著他，眼睛微微有些泛紅，想說什麽，但是此刻頭腦一片空白，只能聽到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眼前全是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人
像，又好像不像
但是，但是
阮丹青說不出是個什麽心情、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想得到個什麽，但是，她就站在那裏，眼眸泛紅，水盈盈的，滿是期待地，期待地看著他
而後，當她眸中水意微斂，視線逐漸清明，她的心卻驟然停歇，不斷地往下沈沈
因為，她對上的是一雙滿是冷意，沒有絲毫感情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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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是個大日子
但是其實在鄉下, 再大的日子過得也就那樣，大家吃飽飯都成問題的，對於這些節日哪裏能有多上心？
那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每到這時候, 大家也就包點粽子嘗一個兩個, 再找點免費蒿草掛一下，至於喝寄口雄黃酒, 那也只有家裏男人喝兩口了
因此，什麽劃龍舟的、集體活動啊，秦言她們也真的是很多年沒見到了, 那必須是好好準備一番的
大過節的，不拿個獎勵名次回來的那哪裏好意思啊，她們母女倆可是專業的
然後, 兩個人就開始在家裏面提前練習, 應該說是提前準備端午節的禮物來著，她們好勝心也沒這麽強的
再說了, 就憑借她們的專業性, 那還能有什麽好擔心的？
勝利不是輕輕松松手到擒來啊
知識她們要送粽子的人太多了, 當天又有活動的，不提前包可不行
兩個人就在端午節的前兩天，也就是昨天, 開始準備起了她們最終精心選擇的大眾口味的八種餡
甜口的：紅棗、赤豆、桂花、三色黍麥
鹹口的：牛肉、鹹蛋黃、臘肉、菌肉
這準備那叫一個豐富, 各種餡料加上她們母女倆的一些小細節，光是拌在一邊還沒煮呢，大家就能感受到香味了
因為餡料太多, 為了更好的區分種類, 她們都是一樣一樣來的，第一樣就是味道最霸道的菌肉了, 濃濃的才摘下來的菌子清香夾雜著豬肉香，那味道別提有多霸道了
她們一大家子人，從上魏語廖明，再到下楊嘉花花等小崽子都加入了包粽子這個環節裏，平均下來，甜口每樣兩百個左右，鹹口每樣一百個的樣子，算下來一千二左右
數量是真不少
但是
送禮的話肯定甜口兩樣鹹口一樣一套十二個，軍區裏魏語她們關系好的朋友後輩可不少，還有職位差不多的同事也得送，光這些就是好幾十套了
再加上阮丹青她們在軍區認識的甄映雪等文工團的小姑娘呀，原墨還有原墨的哥哥姐姐朋友，還有她們自家也要吃點
算下來真是將將夠，也就是第一年認親也是大喜事了，後面還真沒法這麽高
費勁又費錢的
不過那是後面的事，這會兒嘛，大家人多力量大，一個個都還真是包得挺高興的，從早上弄到了傍晚，最後一群人看著淩亂的院子，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然後她們就就迫不及待地去享受今天的成果了
每種口味用的線也不一樣，大家首當其沖的，那全都是沖著鹹口，也就是肉去
那味道，別說，真的絕了
辛苦了一天了，也沒人說省著點吃什麽的，反正送禮的都已經收拾出來了，其餘的自家隨便吃，隨便吃，然後就吃太多了
等到淩晨的時候，阮丹青第一個發現不對的
其實她睡前就有一點不對了，然後她沒多想，隨便在發癢的胳膊上抹了藥打算等第二天看看，哪想到還等不到第二天，淩晨三四點的樣子，她拉了燈，看著鏡子裏面臉都腫起來的自己，大感不妙
再然後，一家老小火急火燎地坐著車又來到了省醫院
這時候是淩晨五點
皮膚科的醫生還是上次的醫生，一看到阮丹青的樣子就頓感不妙，這可是個麻煩人物了，多數藥過敏，生病是很危險的事
他迅速給阮丹青檢查了一番，又問了一下昨晚上的飲食，抽血驗血，很快就鎖定了問題所在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了面前這一群長相出眾，氣勢雄渾，身邊跟著警務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
病人，們
“你們，其他人有沒有撒子覺得跟平時不一樣的地方？”
黃醫生沒戴眼鏡，一雙眼睛明亮的，那就跟手電筒似的，在她們所有人身上照來照去，不放過任何的蛛絲馬跡
“沒有啊，我點感覺沒得，咋個了，是我們弄的餡料有問題？那不得我”秦言率先否定，自信滿滿地說道
“不是我吹，我煮飯幾十年了，要是能把自己毒到，我從這會兒翻下去”
“……你先從椅子上下來，那是椅子不是窗子”黃醫生嘴角一抽，看著依舊理直氣壯，覺得自己沒有半點問題的秦言
確實，人看著是很健康活潑的，如果她沒有指著椅子說窗子，指著燈泡說太陽的話
確診了
“你們其他的咧？兩個老人家感覺如何？”黃醫生看向那邊站的直直的不怒自威的廖明和魏語兩個，語氣中帶著擔憂
老年人，總歸是不比年輕人的
“我好得很”廖明中氣十足
“我也點問題都沒得啊”魏語輕哼一聲，擡了擡下巴，蔑視地看著幾個小年輕，道，“現在的小年輕啊，比起我們那哈差遠了”
“……你們看到我說話，我問一下哈，這個是哪個？”黃醫生伸手指了指一邊蘑菇蹲、不用詢問就知道也遭了的小花花
小崽子是從床上撈起來的，頭發爆開，這會兒蹲在地上，看著就暈暈乎乎的，時不時還伸手抓抓‘蚊子’，看著就跟沒睡醒似的
“大蘑菇”
“我姑娘”
魏語和廖明夫妻倆異口同聲，好家夥，那是人都分不清了
這一行人基本上已經全軍覆沒了，黃醫生點了點頭，看向最後的兩個，白白凈凈眼神清明在一邊捂肚子大笑的小夫妻倆個
很好，感覺都不用問就可以確定問題了
“小趙，帶他們都先去去洗個胃吧”黃醫生有些頭疼，他們這邊，並不是很擅長這一類了，“我去找老楊，他是搞內科的懂這些”
“好咧”小趙護士點點頭也慎重了起來
而那邊還在哈哈笑著的阮冬青和陶桉樹兩個一聽到洗胃立馬收起神情，憋著笑解釋道
“我倆個沒事，我們沒吃菌子，都是吃的牛肉和鹹蛋黃的”
就她們這個嘴啊，那必須撿好的吃的，那不管是菌子還是豬肉都是日常的，太尋常了，兩個人就完全沒下嘴的
現在想想還好沒下嘴
“我就說那個菌子味道怪怪咧，跟他們說會不會有問題，她們跟我說絕對沒得問題，她們以前吃過。那我又不懂這些，只有看她們咯”
說這阮冬青一臉的無辜，然後又看著其他人‘神神叨叨’的樣子，忍不住又在一邊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
“笑死我了”
“菌子啷個神的嗎？”
……
就這反應，應該是親的了
但是少兩個人出事自然是好的，來源這些都問好了，小趙護士就帶著一群人去催吐洗胃去了，一番操作下來，最後所有人虛弱地躺在同一個病房裏，輸著液，並且，用被子蓋住了臉，都有些生無可戀了
簡直是奇恥大辱
簡直是慘不忍睹
簡直是，必須封口
魏語和廖明的目光唰唰看向了一邊，只見那負責他們安全的警務員小任站在一邊宛如小白松，目不斜視，面無表情地看著對面，墻上的一個小黑點
哦，原來是蒼蠅啊，危險去掉去掉
他們這些警務員啊，再是百變全能，也只能管得到來自外部的危險，內部的危險，誰能想得到啊
……
醫院裏面，其他人是蔫了吧唧的，阮冬青和陶桉樹夫妻倆倒是活力滿滿，確定了大家沒什麽大礙，看夠了熱鬧，她們也開始去幹正經事了
這來都來了，她們出門的時候順路就帶上了好些弄好的粽子，直接送人了
夫妻倆抱著蔫巴巴跟個小蘑菇似的，但是又異常粘人的小花花，拿著粽子就往樓上走去了，來到了這邊精神科的地方
一進門，她們就看到了裏面，非常具有職業素養，短發眼鏡，嚴肅古板，讓人非常有信任感的原姝
“咦，你們怎麽來了？哪裏不舒服嗎？”原姝一秒恢覆正常，今天是端午節咧，醫院病人本來就不多，她這裏就更別說了
冷板凳一坐就是一天的
“還是覆查？”說著，原姝就來勁了，瞬間就又想來個變臉
“沒沒沒，這不是要端午了嘛，我們剛好過來，就帶了些粽子給你們，你們看嘛，線顏色亮的是肉，淺的是甜的，回去煮個十分鐘就好了”
阮冬青趕緊把裝好的兩串粽子遞了過去，原姝和她那大哥一人一串，兩人也沒個家庭的，十二個頂頂夠了，就是要分人
那也別分肉的啊，多可惜
“哎呀，這多不好意思，我們這什麽都沒弄的”原姝有些驚訝，隨即又有些驚喜，還有些無措了
他們兄弟姐妹三過來這邊已經好幾年了，但是除了中秋春節的，其他的節日基本不過，生活基本就是上班看書上班學習，這種生活氣，很多年都沒有了
“你們要是弄了我們還送撒子？再說，我媽我姐的手藝，你們自己弄肯定比不過咧”
阮冬青拍了拍胸口，話都說了，才反應了過來，尷尷尬尬地，指了指那邊的粽子
“不過，好像，那個菌子的搞錯了有毒，我把它取了吧，我媽她們全都在病房住著”
不過也是因為她們吃得多，這些裏面菌子的味道最是霸道，也是最開胃的，大家昨天的吃了不少
現在知道有毒了，也不用很擔心剩下的怎麽處理，基本上吃得都差不多了
就，她們不住院誰住院呢？
好在問題不是很大
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沒完全煮熟，菌子毒性沒散，也不好說，但是平常人誰沒事去賭這個啊
醫生例外
原姝一把把粽子放到一邊放好，信誓旦旦地說著
“這點分量，問題不大，我認識專門研究菌類的，等我去問問他就知道了，別擔心”
“呃，那你看嘛，菌子就是那個黃色線的那個哦。還有，你們明天有空莫得，我們軍區有好多活動，你們可以過去玩……”
阮冬青就是個自來熟，雖然對於自己未來的姐夫原墨還是有些不順眼，但是對原姝她們是沒意見的。不鬧脾氣的時候，她可以說是家裏最會處理人際關系，人緣最好的人了
她畢竟是靠嘴吃飯的人咧
長得討人喜歡嘴又甜還活潑
原姝超喜歡她的，她小時候就想要個活潑可愛的妹妹，最後她媽生下來是個臭小子，還是人面獸心斯文敗類的一點都不可愛的臭小子
哪有這種單單純純可可愛愛的小姑娘香啊
“好啊好啊，我明天沒有班，我大哥也是休假的，我約著他一起過去找你們玩”最後，原姝笑瞇瞇應了下來
“那我們先走咯，花兒，說拜拜”阮冬青拉著軟綿綿的花花的小手，笑嘻嘻朝著原姝揮了揮手
“拜拜”花花聲音軟軟的，頭發有些汗淋淋的，和平日健康寶寶的兩模兩樣
她倒是沒有洗胃，但是催吐也很不舒服啊，花花繼續當著粘人的小蘑菇
小蘑菇就是要長在爸爸媽媽身上的
她非常確定，以及肯定
**
好在菌子毒性不是很強，一家子除了倒黴的阮冬青過敏反應嚴重了一些，其他人睡了一覺補了眠就好得差不多了
趙醫生確定好她們沒什麽問題了，又給開了點葡萄糖補補，等到中午時候，所有人麻溜收拾好離開了醫院
這個收拾自然是收拾一下自己憔悴的模樣還有淩亂的衣服跟造型了
這件事，出了醫院，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大家默契點頭
唯有阮丹青要惆悵一些，因為她，還有點水腫，尤其是眼睛
也不知道為什麽，她以前是吃嘛嘛香的，沒發現自己有什麽過敏的啊，但是自從上次過敏以後，她自己都覺得自己快變成了瓷娃娃了
“哦喲，啷個老，姐姐你現在有對象就是不一樣老撒，腫點點都不開心了。耶，你以前了臉上全是黑墨也沒見你管咧”阮冬青坐在她旁邊，探著腦袋
“說的我以前好邋遢一樣”
阮丹青拍了拍這破妹妹的腦袋，她的臉有些腫，看著人倒是莫名的，給人的感覺還小了幾歲一樣
阮冬青有些欠地伸手去捏了捏她姐的臉
“莫鬧”
阮丹青沒好氣地捏了回去，然後，確實還是挺好捏的。她這妹妹臉上還有嬰兒肥，滿滿的都是膠原蛋白，柔軟細膩，都快二十的人了，還是跟孩子一樣的
“啷個就一點都長不大哎”阮丹青好笑地戳著她
這妹妹就是她一手帶大的，感情別提有多好了
“長不大哦，我最小的嘛，我長大了你們都老羅咯”阮冬青眼睛彎彎，像是小月牙一樣，牙齒白白，笑得那叫一個無憂無慮的
“就你會說，嘴巴哪個比得上你哦……”阮丹青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而又笑了起來，關心起了人
“啷個樣，在廠裏頭還好吧？”
“好耍得很，我都是坐辦公室的哦，平時搞搞設計弄弄計劃，想刺繡就繡，不想就一邊去耍嘿嘿”說起工作，阮冬青那是開心得不得了咧
比起在作坊的時候，她現在工作輕松一點不費勁，工資還高，還管人，日子別說多好玩了
“果然還是要當老大的好”阮冬青得出結論，“還是要有手藝，沒得手藝沒得水平就只有幹活路，手頭有東西老，那輕松得多啊”
“又有錢又輕松”她強調
“懶”阮丹青睨著她，沒好氣地說著，“該搞咧還是好好搞，人耍到一天天就是耍懶了的，你莫丟了你的手藝”
“放心放心，我有練的哦”說起幹活了，阮冬青縮了縮脖子，就轉移了話題
“那你咧姐姐，我聽廖孃孃說你要考那個撒子級嘛，啷個樣？”
“就這樣噻，先準備到，到時候看那邊要人的話去考一下，得行就好，不行現在也可以老”阮丹青簡單說著，沒說什麽一定會考上的話，也沒說自己到底準備了多少
她就是這種，在事情落定之前不會多說一句，真要說了，那也得是已經確定了的人
和阮冬青這種一天一個口號，一月一次奮鬥，一年改一次夢想的人截然相反
“哇哦，那基本上穩了”阮冬青停了轉頭就沖著陶桉樹這般說道
“潑煩得很”阮丹青無奈
“嘻”
……
姐妹倆在車裏打打鬧鬧的，你一句我一句，一個恬靜一個俏皮，但是又意外的和諧
秦言坐在前面，看著兩個閨女相處，臉上，是壓不住的笑容
她這一輩子，最大的成就也就是這兩個孩子了，雖然兩孩子性格各異，雖然她們都有缺點，但是都是她一點點期盼著，一點點小心翼翼拉扯長大的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們姐妹倆能好好，能這樣子一輩子扶持著走下去
**
這邊車內是歡聲笑語，那邊軍區的信息科樓裏，此刻卻是鴉雀無聲，安靜得任何走動的腳步聲都無法藏匿
辦公室的座椅上，男人端坐在椅子上
他穿著一身日常的軍裝，但是也難掩他神色的冷冽，那像是雕刻一般的五官，棱角銳利得讓人不敢多看，尤其是那一雙漆黑的眼眸，帶著尖銳的冷漠，被他盯著點人便如同被猛獸盯上一般，下意識怔楞僵住，不敢有所動彈
秦思丹便是如此
更甚至，因為心有算計心虛，她慌亂地低著眸子，藏住其中的驚慌，但是也藏不住過於蒼白的臉色，還有微微顫抖的手
她不明白，這人為什麽會過來這邊，他過來幹什麽？他，難道是知道了什麽嗎？
還是說，秦思丹最害怕也是最恐懼的，是這人要是也和她、和那小崽子一樣，擁有了上輩子的片段
那一切就都完了
雖然這個可能性很小，雖然這也是她胡思亂想，但是秦思丹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總是忍不住去想這人要是知道了怎麽辦
上輩子，上輩子在什麽都不知道的時候，這人就能因為阮冬青夫妻倆的一面之詞而直接放棄她，到了後面，更是因為些蛛絲馬跡算不得證據的東西直接對她出手
想到上輩子這人最後一點情誼都不念的，甚至枉故自己的身份，以權謀私為秦言求情，秦思丹對這人就是又恨又懼
即便她上輩子是犯了錯是走岔了路，但是到底是‘父女’一場的，他怎麽能做得這麽絕情呢？怎麽能一點情面都不留給她呢？
那麽多年的情，那麽沈重的恩，他怎麽就能一點不顧呢？
秦思丹只能自己為自己謀取前程了
她沈浸在自己的情緒中，盡管努力克制，但是也完全掩藏不住
“怎麽了？有人欺負你？”男人銳利的目光看向面前的秦思丹，聲音過於冰涼強硬，也遮蓋住了其中的關懷
秦思丹被這個聲音驚醒，強迫自己擡起了頭，雙手緊緊捏在腿邊，在心裏再三強調要自然，要自然，也努力的，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些
這也是她為什麽會突然來這邊軍區的原因，除了想要早點解決掉秦言她們這些隱患，那就是害怕被這人發現端倪
作為從戰火中出來的人，作為時不時就和敵人和特/務和各種壞分子接觸的人，他太敏銳了，也過於謹慎
秦思丹不敢去賭，她也不敢在有他在的地方動手，這人最擅長抽絲剝繭，也是最知道怎麽打心理戰對付人了
沒人比他更有耐心了
“沒，沒有”
秦思丹蒼白著一張臉，上面難掩驚慌，尤其是和他那雙漆黑沒什麽情感的眼對上，更是眼睛一酸，心中哽到無法呼吸
秦思丹的父親是在51年因病去世的，那時候都秦思丹也不過十四歲，不大不小，好日子也才過上 沒兩年，好不容易從鄉下的醜小鴨逐漸蛻變，又因為父親去世而終止
那段時間她惶惶不安，非常害怕其他人把她送回村子，她這個年紀，非常清楚地知道她一旦回鄉下會有什麽下場
十四歲的年紀，再養個兩年，就可以嫁出去，然後一輩子困在鄉下出不來了
她很害怕，每天都徘徊在病房外面，每天都像是驚慌的小獸，沒有半點的安全感，看到那些所謂的親人更是害怕
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毀了，她覺得她不會有未來了，就在這個時候，是當時身為副司令的閔行朝她伸出了手，把她帶回了家，收養了她
讓她一夜之間，從團長女兒變成了副司令女兒，從一個階梯，上了另一個高度
她也才知道，原來權勢帶來的一切真的不一樣
她想要握住這份權勢，她想要讓生活變得更好，她沒日沒夜努力，她學習課本知識學習課外知識學習跳舞學習樂器，她努力的，從別人口中的‘那個幸運的娃娃’變成了司令家的女兒
就在她以為一切都會順利下去，她的未來在自己手裏的時候，她意外翻出了他爸藏了不知道多少年鐵盒子
裏面是一張照片，還有一封沒有寄出去的信
照片裏面，是秦思丹從未見過的笑得溫柔又繾綣的閔行，那雙眸子明亮又神情，透過這張照片，看向了不知遠在何處的
家人
他有家人，他原來不僅有妻子還有孩子，甚至他，其實並不叫閔行，他叫阮閔，來自一個偏僻的小山村，常年生長在炎熱的渝城，他在那裏結婚，他在那裏生女
他有愛慕的妻子，還有兩個疼到骨子裏的女兒，疼到，他即便是在戰場上九死一生，都會想要撿僅有的彈殼做玩具寄回去
但是他沒這個機會了，在一場決戰中，他頭部意外中彈，命大地活了過來，卻失去了所有的記憶
再然後，他的好兄弟看著從小兵一躍成為頂頭上司的他，一時想不開，撒下了此生最大的謊言
‘你叫閔行，是，孤兒，你們村子當年被鬼/子屠了，只剩下你一個人跑了出來，從此沒在回去過……’
而這個閔行也是真實存在的，是，沒有任何親朋存在的，已經犧牲的他們的朋友
這個謊為什麽要撒，信中已經想不起來了，可能只是那麽一瞬間的恍惚、可能是那麽一瞬間的嫉妒，但是脫口而出之後，卻是再也收不回來了
那個年頭太亂了，那個年頭人也太多了，走了這邊跑那邊，打了這裏沖那裏，一年又一年，所有人身上沒兩天幹凈的時候，他們即便是互相見過、互相說過話，但是再次見到，也難以分清誰是誰
閔行就帶著這個謊言一直到了戰爭平定，一直到了建國時候，一直到了升官發達，一直到了唯一知道真相的秦立去世，所有的一切隨風消散，只留下了唯有的一封信和照片
最後也燒進了煙火之中化為灰燼，隨著微風消散無蹤，只餘下秦思丹沒有神采的眼眸
在那一刻，她也知道，從此什麽都不一樣了
心裏事情的滋味不好受，但是相比起失去現在擁有的一些，卻也不是不能忍受
“沒人欺負我”秦思丹強行壓住心中的痛楚驚慌，微紅著眼睛，帶著幾分破碎的脆弱，笑得帶著苦澀
她沒有一點回頭路，所有人都在逼著她往前走，她也沒有一點倚靠，她只能抓住她能抓住的
“我就是，好久沒看到你了”
秦思丹自認，她或許可能有錯，但是閔行又一點錯都沒有嗎？他把她帶回家，他收養了她，但是她們日常見面相處的機會，一個月能有一次都是少有的
她更多的時間，是和家裏的保姆阿姨相處，那人不喜歡她，覺得她是走了好運被收養，覺得她心思深不討喜覺得她是白眼狼
她那段時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這人也不知道，她一天到晚拼命的努力的學想著不丟他的臉想讓他誇一誇，卻只能換來他一個無所謂的點頭
他難道就沒錯了嗎？
他收養了她卻又不能負責地多關心她照顧她，他就一點錯都沒有嗎？
秦思丹捏緊了手，即便是再三控制，眼中的怨也是不由自主地洩露了出來，只不過被眼中的淚花，還有臉上的脆弱勻和，更像是孩子對長輩的怨
閔行頓了一下，對於她的表現有些意外，但是也沒有多想
這孩子是他好兄弟唯一的女兒，小時候的日子過得說不上好，所以這些年他給她提供最好的物質條件，讓她學習，供她生活，讓她分好工作，以後有個好未來
這樣，他也對得起那份一起生死之交了
這些年來，不管職位高低，他也從來沒有忘記過，在他清醒的那一刻，是秦立這個兄弟守著他，帶他一步步覆檢，帶他重新認識這個世界
這份情誼，他從未忘記過
他也就不會去計較多想，這來自小孩子的情緒，只是略微地反思了一下
“聽說林南軍區這次活動是你策劃的？很優秀”
即便是誇獎著人，他的聲音依舊是冰冰冷冷的不帶任何感情，像是例行公事一樣
但是其實，閔行對於秦思丹還是有些關心的，畢竟是他好兄弟唯一的女兒，畢竟他也算養了好些年了。畢竟，他自己老光棍一個無妻無女無子無親的
秦思丹算得上是唯一的‘親人’了
只不過，他在戰場上待了太久了，受了太多的傷沾了太多的血，情緒早就冷到很難被外物影響了，他總覺得自己失去了什麽，但是他不知道是什麽
他現在可以說什麽都有了，但是除了在戰場上的時候，除了執行任務的時候，其餘時間，他覺得什麽都沒有意義
吃飯沒意義睡覺沒意義人際沒意義
只有訓練，只有工作，只有征戰
他的時間，也全都花在這上面了
“既然你喜歡這邊，後面就在這邊待著吧，明天是端午，我等到下午再走”閔行說道
說起來，這好像也是他第一次，和這孩子第一次過節，也是第一次
說陪她
秦思丹嘴唇微顫，不敢想象，這要是在這之前，這要是在上輩子，她聽到這個話能有多開心。她肯定會興奮到一整天就急急忙忙糾結穿什麽衣服，糾結吃什麽，糾結說什麽話，也會開心到想要和所有的人炫耀
但是這輩子，在這個時候，在這個地方，她只覺得一股涼意從頭澆到了腳底，凍住了她的骨髓，讓她整個人仿若身處寒冬之中，又一腳踩空墜下了崖底
他是不是故意的？
他是不是知道了？
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懷疑，她也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恐懼
不能留下來，他不能留下，不能讓他們相遇見面
“我，不用”秦思丹深吸一口氣，努力鎮定下來，說道，“閔叔叔你工作那麽忙，你今天來看我我已經很高興了，不能再耽擱你的事”
她不說還好，一開口，聲音中的微顫，眼中的驚慌，在這種情景下自然而然地被閔行認為了是過於驚喜，還有埋怨，和懂事
這孩子一直都是很懂事的，閔行是知道的。雖然他們沒什麽時間相處，但是他也聽過不少人誇獎她聰明懂事厲害以後大有前途
這些話自然是有客套的意味在其中，但是卻也是事實，這個孩子很優秀很努力
“沒事，一天還是可以的，這些年，辛苦你了”見她這般，閔行也不由心軟了幾分，想到這些年自己確實忙於工作疏忽人了
剛收養人那會兒她還只是個小姑娘，現在也已經大學畢業工作了，再過兩年
“等過兩年，你和小莊結婚了，我也不好打擾你們過節了”
難得的，閔行開起了玩笑，雖然面上依舊是並冰冷冷的樣子，但是語氣已經松散了太多，身上的冷漠輕厭也去掉大半
秦思丹身上的緊張驚慌就更多了，他，真的不是知道點什麽嗎？
“我，我和他已經分手了”說起這人，秦思丹臉上的怨氣越發濃烈，甚至帶上了恨意
小莊，莊齊文，她的初戀，也是她第一個孩子的父親
她以為他是愛她的，她本以為他會給她幸福的，但是沒想到這就是個孬種，在得知她懷孕之後，第一反應就是讓她打掉
秦思丹那會兒傻傻的，聽信了他的話，聽信了他說的未來，聽信了他的花言巧語，悄悄去墮了胎，再然後，失去的生育能力，卻在最後還被他們拿此事反咬一口
她恨
也因此，她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甩了那個混蛋，並且，讓他感受一下她上輩子的痛
“怎麽分了？”閔行蹙眉，聲音也多了幾分厲色，“是不是他欺負你？”
“他，他”秦思丹眼淚不自覺地流了下來，難以控制住情緒
這些關心，如果是來自上輩子的話該有多好啊，但是這輩子
晚了，都太晚了
“他和別人不三不四的，我不喜歡”秦思丹拿出早就說想好的理由
這理由也不是編的，莊齊文那人，就是標準的多情文人，溫柔體貼嘴上會說，這個時候雖然說不準他在外有沒有別人，但是紅顏知己是肯定少不了的
她上輩子也知道，只不過上輩子的她不在意這些，甚至還得意自己的對象受歡迎。現在想想，腦殼有包
“分了也好，早就和你說過這人不行了，院裏那麽多優秀的，隨便拿一個出來都比他好”
閔行皺著眉頭，手敲了敲桌子，看著面前亭亭玉立的秦思丹，思索大院裏那些人家合適
齊家的性情溫和，搞研究的，人還不錯
錢家的年紀輕輕屢次立功，已經是少校了，很有前途
吳家的那小子是空軍，長得，還不錯
……
見他思索的樣子，秦思丹有些恍惚，只覺得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什麽早說過，他說過嗎？
上輩子，好像是有，但是那會兒她年輕慕艾，只看得到莊齊文的溫柔體貼，只聽得到他的甜言蜜語，並不覺得那些溫柔那些文采那些紅顏不好，也不覺得多情有多不好
再到後來，她後悔也來不及了
後悔也來不及了，她是沒有回頭路的人
“我，想好好奮鬥事業，等以後再考慮個人問題”秦思丹扯了扯嘴角，笑得很是勉強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
“閔叔叔，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昨晚上”閔行瞥了瞥她，聲音淡淡，說不上開心還是不開心，“回來才知道你申請到這邊了”
“抱歉，我就是，覺得待在那邊有點悶，剛好軍區這缺人，就過來了，我應該先和您說一聲的”秦思丹的情緒也總算是穩定了一下，腦子瘋狂地轉動了起來
“你想清楚就好，過來簡單，想回去，就不是說回去就回去的”閔行只是這樣說道
“我來之前，就想清楚了，您放心吧”秦思丹指尖扣在手心上，帶來尖銳的刺痛感，讓她也越發清醒了起來
這才是閔行，對她一直冷漠的閔行，說什麽收養說什麽司令女兒，但是誰家司令女兒，畢業工作都是自己找的？
誰家司令女兒，做什麽都得靠自己的？
放心吧，在一段時間裏，她都不會調離這邊的，在一切，徹底塵埃落地之前。
不過現在，她要做的，就是把閔行勸走，這時候的他還不能出現在軍區
也是還好，還好那一家子去醫院了
對於這事，秦思丹之前有多咬牙，這會兒就有多慶幸
果然，老天還是站她這一邊的
至於她怎麽勸的就是她的事，而被她想到的秦言一家子，那就是說曹操曹操到，就這會兒功夫，又回到軍區了
可惜，包粽子的比賽已經全部結束了，不管是集體還是個人，現在那是勝利者拿著自己贏得的粽子溜達炫耀的時間了
好恨啊
這該死的菌子
車子裏面，秦言看著空空蕩蕩散去的比賽場地，恨得牙癢癢的
她的第一名啊，它隨風飄走了啊
“任同志，就在這裏停車吧”秦言說著，然後轉頭，看著後面擠著的四個人，那是嫌棄得不得了，幹脆擺了擺手
“下車都下車，自己去玩去，中午自己去食堂吃飯，家裏不煮了”
阮冬青和陶桉樹小夫妻倆，那是毫不猶豫地手牽著手下車，然後蹦蹦跳跳活力滿滿地就跑了
剩下的，中途碰上被一起拉回來的原墨先是怔了一下，很快又揚起了儒雅的笑容，成熟又穩重地說道
“謝謝孃孃，我等會兒會親自把丹丹送到家門口的”
阮丹青低著眸，臉頰泛起淡淡的紅，很明顯地不好意思了，都不敢去看她媽的臉，等到那邊門打開了，慢慢吞吞的，低著腦袋跟著下了車
原墨站在一邊，把車頂上拴著的自行車弄了下來，然後擦了擦後座，讓阮丹青先坐上去
阮丹青低著頭，一眼就看得出來，這車子的變化，和之前臟兮兮一堆泥的是兩模兩樣，這會兒那是從頭到腳幹幹凈凈，輪子都擦了一遍的
她忍不住抿了抿嘴，利落了坐了上去，不過這會兒，是側著坐的
她們軍區雖然大部分是泥土地，但是總體來說是很平坦的，不用擔心掉下去。
這對新鮮出爐的小情侶就這樣騎著自行車慢慢悠悠朝著另一頭騎去，想來是有不少話說的。而另一邊的小夫妻就更別說了，蹦蹦跳跳你追我打的，沒一會兒就一個背著一個，甜甜蜜蜜玩去了
只有秦言抱著胖嘟嘟的小崽子，孤單只影的，發出了悠悠的嘆聲
小年輕啊，這都是她以前玩剩了的
哼
……
作為新鮮出爐沒多久的小年輕小情侶，阮丹青和原墨的發展進度，那叫一個
慢啊
他們這段時間，談論最多的話題，是學習
那是非常的正能量了
不過再是正能量，作為小情侶了，和之前的追求者與被追求者之間還是有些區別的
“疼不疼？”把車子騎到這邊安靜的地方，原墨停了下來，有些心疼地伸手碰了碰阮丹青的眼角
她很瘦也很白，臉上微微泛腫泛紅，就非常明顯了
“是不是很醜？”阮丹青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步子，微微鼓了鼓嘴，有些嘟囔地說著
“我也沒看出那個菌子有問題啊，我記得以前吃過的，不應該才是”
“……下次就別吃了吧”原墨有些哭笑不得，本來的擔憂都變成了好笑，輕輕敲了敲阮丹青的頭
“沒看出來啊，怎麽這麽好吃？”
“怎麽有問題？我可是廚子，我不喜歡吃怎麽當廚子？”阮丹青瞪了瞪他，然後踮起腳也敲了敲他的腦袋，輕輕皺了皺鼻子
“還有，不許敲我頭”
“好，我下次不敲了”原墨眼中含笑，非常順從地點了點頭，然後，伸出大手揉了揉阮丹青的腦袋，頭發細軟飄逸的，摸起來很是舒服
“這樣總行吧？”
“你覺得呢？”阮丹青咬牙，每次都會覺得自己上了賊船，這人啊，那就是標準地裏外不一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丹青同志，我才發現，你有點霸道呢”原墨擺了擺手，然後一臉無辜的模樣，眼中的笑，卻是藏都藏不住的
“啷個？不可以哦”阮丹青順勢揚起了眉
“可以，非常可以”原墨連連道
……
兩個人就在那裏熱鬧了起來
他們其實是在信息科這邊，這裏位置不好不壞，偏僻並且沒有同事紮堆，很適合他們兩個性子都比較低調內斂的人約會
這邊還有兩個花臺，也有大樹，能遮太陽也能簡單藏人，阮丹青和原墨就在這裏說著悄悄話，新鮮出爐的小情侶嘛，說什麽都是新奇的
先是互相關心了一下，又說到了阮冬青邀請了原姝兄妹明天過來，讓原墨明天記得過來大家一起看龍舟比賽……
兩個人就坐在花臺上，肩膀抵著肩膀，時不時對視一眼，或者相視一笑，或者羞澀低頭，輕柔的風兒啊吹動了他們的烏發，也拂著顫動的心弦，就連空氣裏，仿若都染上了清甜
一直到，本來安靜的樓裏，突然傳來了說話的聲音，緊接著整齊的步伐聲從信息科的樓裏面傳了出來
阮丹青和原墨停下話茬，下意識地往旁邊一挪動，或撩撩頭發或理理袖口，看看地看看天，動作那是非常統一了。
緊接著噗嗤一下，兩個人你看我我看你，紛紛忍不住笑了起來，不過還是憋著的沒笑出聲，都是彎著眉眼，透著情誼
不過他們目光還是不由自主看向那邊傳來聲音都方向，有些好奇是個什麽情況。好在也沒讓他們好奇多久，也就一兩分鐘的樣子，樓裏面的人走了出來
率先映入她們眼簾的，就是因為過於奇怪而讓他們過於熟悉的秦思丹了，她今天因為活動問題，打扮得極為認真，布拉吉小皮鞋，頭發也是做了造型的，還畫了眉毛和口紅，整個人看著多了些幹練
在她的旁邊，是一身形高大一身軍裝面如刀刻的男人，他神情冰冷，看著很難接近，氣勢拒人於千裏之外。
但是面對秦思丹，這麽個冰冷的男人也是微微側著頭，聽著身邊她說話，時不時作出回應
阮丹青本來只是有些好奇這邊什麽情況的，看到秦思丹的時候眉頭一皺，但是在看到男人的時候整個人都呆住了，瞳孔放大，神情也不由有些恍惚了起來
原墨有些疑惑，還有些擔心，緊緊皺著眉頭，輕輕拍了拍阮丹青的肩膀想問問她怎麽了，就看到她唰一下就沖著那邊跑了過去
迅速的、急切的、不顧形象的，阮丹青直接沖到了她們前面，那一瞬間，正因為勸走人而松了口氣的秦思丹臉白了下來
阮丹青沒有註意，她此刻，只是一眼不眨地、死死地看著面前的男人
他比她高了一個頭，身形很是高大，是那種讓人一眼看過去就望而生畏的類型，但是那是對外，如果是對自家人的話，那就是滿滿的安全感
阮丹青楞楞地看著他，眼睛微微有些泛紅，想說什麽，但是此刻頭腦一片空白，只能聽到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眼前全是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人
像，又好像不像
但是，但是
阮丹青說不出是個什麽心情、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想得到個什麽，但是，她就站在那裏，眼眸泛紅，水盈盈的，滿是期待地，期待地看著他
而後，當她眸中水意微斂，視線逐漸清明，她的心卻驟然停歇，不斷地往下沈沈
因為，她對上的是一雙滿是冷意，沒有絲毫感情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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