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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62“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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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62“未平”

陳汝眼睜睜看著王銅失魂落魄被帶走,沒說一句。

辛施瑯和露露想安慰他,最後沒去。她們想,也許陳汝消化這一切,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畢竟他這樣一個有作為的巨匠,能夠親手將自己的一切敲碎磨平已經足以勇敢而偉大。旁人再說什麽,又能起什麽用,那無非雪上加霜。

研究所的人三五散去,陳汝一個人在睡眠艙裏坐了一個晚上。

當初花大價錢購買設備。那一日他又何曾想過,這一切都將成為醫療廢物?只是事不由人,如今已經這樣,再說什麽都沒有用。

天明之際,他掏出手機。

用力搓了搓臉,給霍枯打去視頻,想看看兒子:“枯崽。”

剛叫一聲,霍枯面色刷白,雙眼哭的發紅發腫,跟個小孩找不到爸爸似的,一個受了委屈欺負的可憐胚。

陳汝猛地站起來:“你怎麽了?怎麽弄成這樣?”

“爸爸……”霍枯才叫一叫他,就受不了了,哭著說,“我終於弄明白自己為什麽在睡眠艙裏會遇見一個怪物了……那顆石榴樹還有墻上的照片。是漁島村,是我小時候住過的地方。那個怪物是小時候強奸過我的佝僂龜背。我之所以把他當成是你,是因為我太害怕了,我渴望……渴望你能早一點抓住他,不能接受除了你之外的所有人在場……”

陳汝聽兒子說這一番話,五臟俱潰。

他打霍枯小就一直讓他忘掉這件事。就像做了一場噩夢,兒子真的很快就忘了一幹二凈,連這裏都想不起來。他以為此生已經跨過這一劫,沒想到霍枯還是想起來一切。

悔恨、難受,先把一種情緒縈繞在心頭,混成一個火團,筆直地從心室壁一路往血管裏燒。

陳汝聽著兒子的哭聲,思緒被帶回那一年。

他看到一個禽獸在侵犯他的兒子,聽到兒子的哭,是那樣激烈敏感。

事後他不知道用了多長時間才真正將霍枯安撫下來,這孩子每晚都會在他懷裏做噩夢,一遍一遍的驚懼出汗,發高燒尖叫。這樣讓人心痛的流程,反反覆覆持續了兩個月才終於減輕一點。而現在,一切又變回了從前的樣子。

霍枯不再是小孩,可那陰影會隨他年紀增長,從小小一個圓變成大大的一座長亭。

籠罩下來的陰雲一生揮之不去。

陳汝聲音發顫:“兒子,爸爸現在回家,現在就回去——你待在家裏哪兒都不要去,鎖好門,等著我,我馬上就到了。”

他抓起車鑰匙,棉襖顧不得穿,只身闖進寒風。

坐進車裏啟動油門,陳汝沒開暖風,仍一頭汗。

他沒掛掉視頻,手機固定在儀表盤上,一邊和兒子說著話,一邊將油門打到最高。

車程好像變得很短,順路許多。

陳汝車子剛進漁島村,幾個管事的圍在一起,滿臉愁雲。

這邊道路變窄,他只能減緩車速,一邊鳴笛示意礙事的人群讓開。

結果走一半被村委會的人攔下來:“老陳啊,出事了。我們實在商量不出結果,就想著問問你吧。”

陳汝臉色嚴肅:“有事回頭再說,我現在著急回家。”

“沒回頭了,現在就得辦。”村支書說,“還記得武老三不?當年那個被你打死的漢子,他姐死啦!就在剛剛!”

陳汝冷笑,雙眼射出光芒:“她死了是罪有應得,跟我商量什麽?讓我給她出錢買棺材?”

當年在霍枯身上發生的事,漁島村的人都知道。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陳醫生打人,就像一頭發火的野獸,渾身上下全是血性,誰也攔不住,可怕的讓人不敢靠近。

他們同情這孩子的遭遇,也憎恨武老三一輩子老光棍。老了老了,做出這等上進天良之事。

按理說幾十年的孤立,已經足夠懲罰那老太太。可畢竟她們一家子欠陳汝父子倆太多,於是她咽氣,他們橫豎還是想著問問陳汝意見。

“這武老三按輩分你還得叫一聲大爺哩!咱這兒都是武家人,那武老三做了壞事缺德的事,生前不得善終,沒把他埋進總分,可他姐姐怎麽說也是無辜的——”有人嚷嚷了一句,村支書沒辦法,只好挑明了說,“武老太是漁島村的老人,按照家族規矩應該把她後葬進祖墳,供到祠堂裏頭。我們是怕你不願意,才想著問問你,打個商量。”

村支書左右為難。一邊是武家人老傳統,非要把老太太弄進祖墳,說這樣對他們兒女好,算保佑孩子,一邊又知道陳汝肯定不同意。

兩邊人都得罪不得,他實在拿不定主意。才想著開門見山。

陳汝看著這群人,語氣發冷:“你們都是姓武的,老太太死了埋哪兒跟我有什麽關系?”

村支書說:“話不能這麽說,那武老三一家畢竟做了缺德事,要真把老太太弄進祖墳,還怕你不願意。”

“那就不弄。”陳汝心煩,“這不簡單?”

“可是不弄又不合規矩。她沒做啥壞事,也沒犯啥錯誤,這要真埋在外邊,怕她安息不了啊。”

“弄也不是,不弄也不是,你說怎麽辦?”

今兒這車是開不回去了!

陳汝索性熄火下去,從兜裏摸出煙,啪的一點燃:“我媽是姓武,也是武家人的姑姑輩,按理說,這事兒我有權發話定結論。可我要真說,你們這些親戚接受的了嗎?願意嗎?”

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低下眼皮,不敢看他。

“武老三把我兒子害成什麽樣,各位心知肚明。他那時候才幾歲?一個不是人的玩意都能把孩子騙進屋裏欺負了,你們這些大人幹什麽吃的?離得最近的就一墻之隔,難道聽不見孩子哭,孩子叫喚?聽見了就不能進去瞅一眼?是真不知道那武老三無兒無女,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怕給自家惹上麻煩?”

當年事他念著情分,沒一一追究。

事到如今又過來問他意思,有什麽用?人死了他一句話能覆生怎麽著,還是怕那老太太一輩子心存愧疚,缺他這一句原諒,不然變成鬼找他們麻煩?

冷風嗖嗖刮臉,數九隆冬的天兒,天寒地凍,人站兩分鐘都能僵了。

陳汝一雙眼比這天還冷:“各位既然問,我也不怕你們講究我。武老三罪該萬死,剁碎了他餵狗吃我都不解恨。你們讓我拿主意,問他姐姐進不進祖墳,照我意思就按株連九族那辦法辦,破席子一卷扔荒郊野外去,省的進了祠堂鬧騰,讓人不安生,提心吊膽。”

村支書聽出他氣話,“話不能這麽說呀,老陳,畢竟——”

“畢竟什麽畢竟,啊?”陳汝猛地拔高嗓門,獅吼一般,一頭青筋頂的太陽穴都吐出來,瞠目欲裂,“一個兩個跑我這兒當他媽聖人?被強奸的不是你們兒子!受罪的他媽的不是你們的種!真想讓老太太進祖墳就他媽鳥悄辦就完了,眼不見心幹凈懂不懂?專門來問我,誠心惡心人是吧?你們還是不是人?!”

“陳大哥你別生氣嘛,俺們就是問問,哪有那意思啊。”武國長勸陳汝,“消消氣,大過年的和氣生財,是不是?”

“生財,生他媽什麽財?”陳汝煙頭往地上一摔,“誰他媽愛生財生財去!千古罪人我當了,大逆不道的事兒我幹了,武老三一家子死絕是他們遭報應,是活該;我他媽缺那幾個生財的逼錢?我要的是一個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兒子!”

幾句話,點的這幫人面紅耳赤,哪個也不敢吭聲。

事不貪到自己頭上,誰也不會真用心去想。共情有什麽用?共再深的情,照樣不能成為當事人。

錐心刻骨之痛,除了他陳汝,誰又能體會一星半點?

陳汝臉氣的發青,扔下一群玩意,大步回家。

解開門,他咳嗽了幾聲,把這一身戾氣全甩幹凈才往屋裏走。

“霍枯?”屋裏沒燒爐子,冷的指頭尖發木。

陳汝皺了皺眼眉,進到裏頭去,才發現兒子在被窩裏縮成一團,兩個臉蛋兒紅彤彤的,眼角還掛著淚痕,像是剛睡著。

他坐在床邊,大掌一下下撫摸霍枯的頭發,眉臉。

那雙眼說不出的心疼,恨不能所有罪都自己受著,只求兒子一切平安。

可憐天下父母心,當初他下班回來,離老遠就有人叫他去武老三家,說霍枯被欺負了,那一刻他真是殺人的心都有。

這麽多年,陳汝一直壓著恨。他知道只要兒子想不起來,他快樂,他開心,就算自己把所有刺兒埋在血管也無所謂,就讓這痛全給他一人受著,他真心希望霍枯能做一個天真快樂的兒童,長大了就當大兒童,什麽都不用操心,不用管。

可如今,陳汝也不得不嘆氣。

天下哪有百密而無一疏的事兒?霍枯又怎麽想起來的?

他真覺得今年流年不利。過個年,徒弟背叛,研究所項目關停,如今兒子又出了這檔子事兒……真是讓人寒心。

陳汝折騰一天,累得夠嗆。

躺在兒子邊上,雙手過腹,就這麽閉眼睡到半夜。

霍枯比他睡得踏實,手機震都沒醒,翻個身蒙住頭,繼續睡得香。

陳汝看他可愛,親一口兒子小腦袋,去一邊摸手機,幫他掛斷。

拿起來才發現是自己的。辛施瑯說:“老師,剛剛刑事科的人打電話到研究所,問您在不在,我問他們有什麽事,對方說,王銅實名舉報您監察不嚴,才釀出這檔子人命事故,讓您白日抽空過去一趟,配合他們調查。——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可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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