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家裏所有舊仆，只留下了一涼先生。一涼可不是想請就能請走的神尊，不過他承諾絕不亂說，必是說到做到。

那一天起，小棋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錦鯉閣的大小姐良曉鯉。她聰明、自信、毫不懷疑自己的過去是一場虛繪。

此時，良曉鯉知道自己以為的童年是父親一手編織的假象，甚至對母親的印象也是虛構出來的——母親是在生曉意時去世的，她來到錦鯉閣時，其實母親已經不在了。母親的一顰一笑、溫言關懷，都是虛構的。

她卻不覺得被欺騙，心中只有溫暖感動，比起以往任何時候更敬愛父親。這便是真正意義上的重生再造之恩吧。

只是，良家這個忽然冒出來的大小姐有個奇怪的習慣：只喜歡做男孩打扮，從不肯穿裙子。

當初情況危急，這一場改心術是在她精神崩潰的邊緣匆忙進行，良知遠沒來得及通過問心了解她的過去，便洗去並修改了她的記憶。除了他目睹的那個兇殺現場，他不知道她曾經歷了什麽。只知道一切皆有根源，她這個癖好必是來自過去的某人某事的影響，是即使洗去記憶，也無法抹掉的烙在靈魂上的印記。

而在幻境中一路看過來的良曉鯉在記起往事的同時，也明白了自己的男裝癖好的來源——無覓師父。

無覓便是個喜歡穿男裝的女子。她是小棋這群孩子中無可替代的人，小棋即使變成了良曉鯉，也不自覺地用這種方式想念著無覓師父。

還有《憑魚躍》，所有孩子都沒忘記這首象征自由的曲子，即使良曉鯉忘記過去，聽到此曲還會驟然心痛，莫名淚下。

還有黑貓老魚兒，是秦雲止迷戀貓兒的原因吧。他在遭遇創傷患上雙魂癥之後，過往記憶模糊如前世，卻總是沈迷貓兒，這是他綣戀無覓的方式。

不過，還有個特別怕貓的人呢……解羽。

解羽當年也很喜歡老魚兒，為什麽在錦鯉閣時，見到招財時嚇得如鼠一般？

沈在幻境深處的良曉鯉將自己過往已看了個遍，時時伸手撈一把飄過的這些思緒碎片，神智飄飄忽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問心已經結束，理應醒來，卻沒有人發出喚醒的命令。

她像是沈在海底的幽魂，無意識地飄蕩著。

三人來到一片厚葉碧油的樹林中。這是一片玉蘭樹，花期已過，枝頭闊葉反著微光。

地上積了些落葉，草坪也不像當年那樣平整柔軟。解羽將良曉鯉輕輕擱在地上，從身上摸出一個小瓶子，扶起良曉鯉的頭，說：“張口。”沈溺在催眠狀態中的良曉鯉極易受操控，順從地微張了嘴巴。崔燃把瓶口朝她唇邊遞去，餵進她嘴裏一點，然後自己飲下剩餘的，將空瓶丟在一邊，盤膝席地坐在她身邊，手撐著臉頰，低聲說：“小棋……這裏便是那片噩夢裏永遠走不出去的玉蘭花林。我們都服下牽夢郎，感受到的過去會更加真實。便陪我一起去，然後……永遠留在過去，好麽？”

崔燃見他們服下牽夢郎，眼神中一直繃著的一根弦一松，仿佛安放了一樁心事。偏臉看向崔燃：“那……就此告個別吧。如我之前承諾的，我與曉鯉沈睡之後，花空澗的一切就交與你了。”

崔燃朝他施了一禮：“就此送別澗主”。

兩人都分外沈涼的目光對視著，沒有惺惺別離，只有各取所需。

崔燃被洗心之前偷偷寫在裏衣上的洗心術秘籍，其實已經不是原文照抄，而是按他自己的想法做了許多修改，比起原版多了些霸道和進攻性。這些修改的部分正是他與師父有分歧的部分。離開錦鯉閣之後，他按自己的方向做了更多改變，甚至加入了藥物輔助。

崔燃認為只以樂曲問心、洗心、改心效果不佳，輔以牽夢郎之類的蠱毒之物，才可以完全控制一個人的心智和行為。以問心催眠加牽夢郎，可以讓人的身體沈睡不醒，使其意識永遠囚禁在他構建的幻境裏。救人與沈淪之中的洗心術在他這裏已徹底變味，因此叫做攝心術更名符其實。

幾年前，他離開花空澗後，是偶然遇到崔燃的，了解了他的攝心術後，生出借他的力量重振花空澗的想法。兩個靠仇恨著著的人一見如故一拍即合，一起來到花空澗承襲舊業，但是這一次他們培養出來的不是少年樂人，而是少年殺手。

實際上這些年崔燃用來控制那些少年殺手的攝心術，正是他以記在裏衣上的心術秘籍為基礎研究出來的。

這些少年殺手常接些暗殺單子，但有的暗殺卻不為錢財——

少年中有一部分是解羽曾經的熟客家的孩子——曾經從他手裏買樂人去的熟客。解羽痛恨所有人，這些熟客在他的痛恨名單上名列前茅。這些買別人家孩子當作玩物的人，現在自己孩子被用拐走搶走，再見時已是一心取他們性命的殺手……真是過癮啊。天道輪回，因果報應！解羽和崔燃都感覺自己是替天行道的神。

一百五十一、解羽的心境牢籠

崔燃深為自己的成就驕傲。他自語道：“我倒希望良知遠能夠知道這一切，他曾洗去我的記憶，也曾改掉她的記憶。可是，他能做到勾勒一個世界，將人關進去嗎？他處處提防我超過他，卻攔不住我研習出更精深的攝心術，最終用在他這個義女身上。”

接下來他要讓良曉鯉看的不是她的記憶，而解羽的記憶。那些事她沒有經歷過，只用問心術是沒辦法讓她跟著體驗的，攝心術卻可以做到。

解羽的手指輕撫過良曉鯉的臉頰：“小棋……你不該忘記一切。我不甘願只有我自己寂寞地守著過去，你要陪我一起，才對得起所有人。你想知道當年你們離開花空澗後，這裏發生過什麽嗎？你不想知道無覓師父、澗主他們去了哪裏嗎？”

睡夢中的良曉鯉隱隱捕捉到了“無覓”二字，眉尖微微抽動了一下。

解羽笑意寒涼：“我們都服下了牽夢郎，盡管你沒經歷過那些事，卻可以受我表述的影響，感同身受，宛若昔日重現。戲不過是短短幾幕，那個世界卻沒有盡頭，與我一起留在那裏，守著無覓師父吧，好麽？哦……對了。答應到這裏就還你的，險些忘記了。”

他精神已開始有些恍惚，強撐著摸出一個小金鎖，系到良曉鯉的手腕上。他的手指哆嗦著，好不容易才打好結。

放心地籲口氣，用撐著額，喃喃低語著，目光越來越迷離，終於眼瞳失焦，茫然睜著，不再出聲。

一直默默觀察著的崔燃見牽夢郎的藥力已發作，橫笛唇前，吹奏出勾魂攝魄的曲調。

解羽像被樂曲牽動著忽地擡起臉來，目光卻仍是散的，投在樹間虛空處，嘴裏低聲呢喃著，不知在念些什麽。地上的良曉鯉也有反應，手腳不安地輕輕抽動著。

崔燃曲調告一段落，沈聲吐出一句：“現在，你們回到十年前的那一天，解羽獨自返回花空澗，看到了什麽？”

解羽瞬間墮入深海般的記憶幻境，失焦的目光投向前方，也不知看到了什麽。半晌才喘息著說：“我殺了風起……殺了兩名侍衛和車夫……放過雲止和小棋……一個人回到花空澗……”

崔燃接話：“那次你是一個人，這次不是了，小棋與你一起。”

解羽低喚了一聲：“曉鯉……”

崔燃的眉頭皺了一下。此段情境構建的是他們小時候的事，他喚的應是“小棋”，不應是“曉鯉”啊。

良曉鯉在睡夢中回了一聲：“唔……”

崔燃這才放心，沒管這點細節。

崔燃繼續引導著解羽把所見情形描述出來，這份描述落在近旁良曉鯉耳中，在她的感覺中構建了同樣的情境。就這樣，連通了兩個人的幻境。

仿佛有團團霧氣在面前散開，解羽與良曉鯉在幻境中望見了彼此，他看到她是成年的模樣，她看到的他卻是十二歲少年的樣子。

解羽欣喜地朝她伸出手：“曉鯉，跟我來。”

她朝他走近，滿面猶疑：“去哪裏？”

“隨我去見澗主。”

“哦。”她答應著，卻沒有牽住他的手，眼中含著戒備，“良曉鯉的意識”格外清醒。她剛剛在記憶中瀏覽過這個人殺人的場面，對他沒有好感。又見對方仍是小孩子的模樣，不太確定現在又展現的是哪年哪月的場面，只隱約覺得這段情境有些異常，與之前恢覆記憶式的幻境似有不同。暫時想不明白，便打算冷眼旁觀。

解羽黯然一笑，收回了手。這熟悉的神態看得她心中微動。許久許久以前，解羽每每被冷落排斥時，就常常是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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