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師父，我知道錯了，您別趕我走！”……

良曉鯉手腳蜷縮著，身前的崔燃引導著她，幾乎讓她把聽到的、看到的全描述了出來。過度的強制讓良曉鯉有些承受不住，語句低喃間，眼睫顫抖不止，額頭滲出冷汗。見她陷入沈默，正聽得入神的崔燃不甘心地道：“就這些嗎？閣主還與曉燃說了什麽？他是如何奪去我的記憶的？”

“不知道……”她低聲答。

他不甘心地朝她伸出手去，手指在她的額頭壓了一下，是問心術特殊的手法：“再想一想！”

她的嘴半張著卻冒不出話來，眼球在眼皮底下劇顫，似是要醒來。

他的手忽然被人拉開，然後重重一搡。是解羽。解羽蹙眉盯著他：“你要把她弄醒了。”

崔燃站在那裏身形微晃：“她得把事情說清楚……有關我的夢境怎能就在這裏斷掉？師父趕我走就是因為她說的這點事情嗎？有什麽大不了的，是什麽大錯嗎？師父便斬去我幾年時光，把我逐出師門？就因為我急於提高自己的醫心術，拿她試了試手？她算什麽人？我與她都是師父揀來的，可是我跟了師父那麽多年，內心把他當成父親孝敬著伺候著，卻比不上一個剛揀來兩天的小丫頭，她一來，便趕我走嗎？”崔燃心中怨毒灼灼燒到眼中，殺意畢現。

解羽沈聲道：“崔燃！你忘記我跟你說好的事了嗎？”

崔燃眼神斂起，嘴角彎起冷笑，卻是更深沈的寒意：“險些忘記了。她還沒有品足苦痛，如何能就這樣殺了她呢？”

解羽輕嘆一聲：“崔燃，你這麽恨她麽？”

一百四十九、被替換的記憶

崔燃看著良曉鯉，寒冽目光似穿過她看著另一個人，在解羽面前也無意掩飾，說話時不自覺地動用洗心師的基本功，拎出了自己內心最真的部分：“我與她只見過那幾面，哪有什麽恨？我只是把對良知遠的恨移到她身上。她是良知遠最看重的人，他看重她，不僅超過我，還超過了他的親生兒子良曉意。他居然把全部技藝傳授給這個跟他毫無關系的女子，把錦鯉閣都交在她手裏，只讓自己的兒子給她打下手！不可理喻，愚蠢至極！良知遠……師父，你根本不知道最該珍重的是誰。我全心全意孝敬他，他卻對我心存猜忌，將我趕走！他憑什麽……有什麽權利……奪去我人生的一部分？” 他的話音越說越低，已不知是在說給誰聽。

在良曉鯉看到的那場沖突之後，師父便洗去了他的記憶了吧？他已經全都不記得了，只能從良曉鯉吐出的斷斷續續的言語中，捕捉些許錦鯉閣的時光殘片。

十年前的那天，他站在幽篁谷入口處，渾似從一場大夢中醒來，又不記得夢中曾發生過什麽，身上掛了一個薄薄包裹。他茫茫然回顧，看到有個青衫侍者站在身後。侍者對著他說：“崔燃，我就送你到這裏了，你走吧。”

他一臉困惑：“這是什麽地方？我怎麽會在這裏？你要我去往哪裏？”

侍者只說：“你病了一場，現在好了。包裹裏有點路費。你可以由此往北去往京城，去那裏謀個活計做。”

崔燃問：“京城我如何進得去？最近鬧瘟疫，城門緊閉，不準人進出的。”他一開口又楞了一下，不由摸了一下自己的咽喉——他的聲音為什麽粗重了許多？

侍者深深看他一眼：“瘟疫早已過去了。” 說罷就轉身走回谷中去了。

崔燃呆立了半晌，腦中有些混亂。瘟疫早已過去了麽？仿佛就在昨日，他的父母倒斃在城門前，然後有個人帶走了跪在父母屍首前不知所措的他……

然後呢？之後發生的事記不起來了，也記不清是誰帶走的他。不由回頭望了一眼翠綠滿目的山谷。他是生了一場病了？那人把他帶到這裏來醫好了病然後送出來……是這樣的吧？

什麽也想不明白，還是沿著朝一道從谷中流出的溪水朝前走了。

走了幾步忽然定住，望向身側水面。水中倒映著的身影熟悉又陌生。那是他嗎？似乎昨日他還是個瘦弱的十二歲少年，身高為什麽長高了許多，面龐輪廓也變成青年的模樣，只有從五官的模樣依稀辨認出那是自己。

他嚇得倒退幾步，低頭打量著自己。他真的一夜之間變成一個大人了……不，是他丟失了一段長長的時光。

他打開包裹希望找到線索，那裏面只有幾兩銀子和一枝碧綠短笛，再無其他。

他失魂落魄走在路上，不知該何去何從。心中盤旋的迷惑不解讓他神智昏沈，已忘記送他出來的人讓他去京城找個活計做的事，累了就倒在路邊睡，醒了再四處亂走。直到有一天他衣服臟得無法忍受，找了個河邊脫下來準備洗一下時，發現裏衣上密密麻麻寫了字。

他揪著衣襟橫看豎看，是些“洗心”、“問心”之類奇怪的字句，看得他糊裏糊塗。終於在衣領處念到一段話時，才如被驚雷轟掉靈魂，像個空殼一樣久久呆坐。

那段話的大意是：寫下這些的，是他崔燃自己。在過去的六年裏他拜師在錦鯉閣良知遠門下，他待師父情同再生之父，兢兢業業勤奮學藝，醫心術日益精進。卻因他年輕氣盛、技藝突出遭師父卻猜忌，故以洗心術收回他六年來所學一切，奪去他六年記憶，將他逐出師門。

其他的密密小字，則是他趕在被洗心之前偷偷記下的洗心術，將六年所學盡數寫下，有的部分還按他自己的領悟改進了。

他就這樣撿回了自己偷偷留下的記憶、篡改後的洗心術，還有對良知遠的記恨……

解羽低眼看著良曉鯉，他的眼睛線條本極柔和，卻籠罩了一層陰翳，將嘴角的微笑襯得格外森冷：“現在，帶她去看看我的世界吧，她會喜歡的。”

崔燃俯身想抱起她，卻被解羽阻止了。“我來。”解羽說。

他小心翼翼地橫抱起她，一時間臉色極溫柔。低頭怔怔看了她的臉一會，輕聲說：“其實，她跟解歌長得有幾分像呢。”

通常被施以問心術的人只是淺睡，移動就能驚醒。良曉鯉卻睡得格外沈，被抱起來也毫無反應。

旁邊的崔燃眼中浮過一點警惕：“澗主……”

解羽淡淡瞥他一眼：“我並非心軟。我愛他們每一個人，也恨他們每一個人。一向是這樣，不曾改變過。我答應你的，也絕不會反悔。”

崔燃眼中閃了閃，躬身答道：“是。”

解羽抱在良曉鯉在前，崔燃在後，兩人穿過花空澗的濃蔭淺綠一路行走，石板路兩邊有些鴉衣紅靴的少年侍立，一個個面色蒼白，兩眼空洞，僵立如木人。枝葉深處偶然可以望見黑羽赤目的枯瘦鳥兒的影子晃動，與那些少年比起來，鳥兒雖醜，倒顯然更有生氣些。

這時解羽忽然低頭，他聽到懷中的良曉鯉發出一聲低語：“父親……”

這一陣沒人引導催眠狀態中的她，她的意識便順著時間隨波逐流，已完成了小棋到良曉鯉的身份更換。一場改心術，小棋已經變成無憂無慮的錦鯉閣大小姐良曉鯉。

一百五十、重生再造之恩

游離在小棋意識之上的良曉鯉旁觀了那場改心術。

被良曉燃擅自強行問心的小棋精神瀕臨崩潰，若不采取果斷措施，必會變成瘋病。良知遠決定她施行洗心術，助她擺脫可怕過去。把過去一刀裁掉倒也不難，可是那之後她必會面臨自己曾經是誰的困惑。

或許是因為自己大徒弟的冒失加重了她的病情讓他心有愧疚，又或許是良知遠與這孩子特別投緣，一念閃動之間，良知遠最終進行的不是洗心術，而是改心術。

錦鯉閣聽心室裏，香爐中安神香裊裊升起，八歲的小棋合眼躺在軟椅上。良知遠的手指在琴弦上撥弄，將小棋的記憶洗去的同時，以極蠱惑的語調給她虛構了一個新的過去。

“你叫曉鯉，是我良知遠的長女。我與你母親都十分疼你。你母親是很溫柔的女子，在生你的弟弟曉意時去世了。你八個月牙牙學語，周歲會走路，抓周那天，抓的是一支短笛。你在錦鯉閣無憂無慮長大，爹爹保護你，弟弟喜歡你，從來沒有人欺負你， ……”

兩個時辰之後，再睜眼時，連日來積在女孩的眼中的陰雲滌蕩一空，只餘一片澄澈。

良知遠看著她，許久不敢出聲。畢竟，這是他做洗心師多年第一次實際運作“改心術”，他也不是十分有把握。

直到女孩叫出一聲“爹爹”，他心中一塊石頭才落地，禁不住落下淚來。

良知遠隔天便當機立斷辭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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