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澗主，那時候他就能拿回解歌的子珠，給她自由，她想去哪裏，便去哪裏。

到那個時候，解歌就不會恨他了吧。

可是……可是……那一天……

一百四十二、要被賣掉的兩人

小棋九歲的一天，澗主忽然領著解羽，親自來到了玉蘭花林。

當時圍坐在無覓身周練琴的有風起、雲止、小棋、解歌，還有兩個後來的小的。

平時澗主總呆在他那幢宮殿般的大房子裏不露面，孩子們一年到頭也看不到他幾次。他突然到來，那兩個小的當場就嚇得尿褲子了，渾身哆嗦卻不敢哭一聲。

無覓站起來行禮，沒有出聲，臉上只露出一絲迷惑，顯然也不知道澗主為何而來。

澗主的目光在幾個孩子身上掃過。哪個被看到，哪個就如被毒蛇盯住一樣渾身僵硬。澗主蒼白的手指緩緩擡起，指向一個女孩子：“這個……”

解羽臉色一白，上前一步，彎著腰低聲道：“澗主，這是我妹妹解歌。”

“這是解歌啊。長高了。”澗主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一移，指向了小棋：“那，女孩子就她吧。”

小棋感覺如墮冰窟。通常花空澗的樂人十二歲後才會被送走，她才九歲就要被賣掉了嗎？

無覓也變了臉色，出聲道：“澗主，小棋還小些了吧？她琴技還沒學得很好呢。”

澗主說：“買家就要這麽大的。還要一個男孩子……”

他的目光在雲止和風起身上游移：“這是那對雙胞胎麽？還是生得這麽像。”既生得很像，隨便指一個便是了。可澗主偏偏是個細致的人，硬要在兩個中分個一二出來。他度量半晌，指著其中一個：“這個看著有生氣些，就他吧。”

被澗主指中的是兩兄弟中的雲止。

澗主說：“這次的買家身份非同小可，把他們兩個收拾得幹凈好看些，明天一早，你送他們去揚州，請買家驗貨。”

解羽答道：“是。”彎著腰送澗主離開。然後回轉身來，對無覓道：“無覓師父，我帶雲止和小棋去沐浴更衣。”

呆呆坐著的小棋猛地驚醒一般，手腳並用地朝無覓爬過去，緊緊抱住無覓的膝蓋，流著淚說不出話來。

無覓攬著她，冷冷瞥向解羽：“我陪她去沐浴更衣吧。”

解羽道：“這……不合規矩。浴室那邊有侍女伺候她。”

無覓更加沈了臉：“之前也沒有過這麽小就送走的先例吧？她嚇成這樣，我不撫慰一下，看嚇病了，明日你怎樣帶她出去？”

解羽原是對無覓處處相讓，但樂人離開花空澗之間的沐浴有個檢查身體各處肌膚完好的流程，應該交給專門做這事的侍女去做，他不敢擅自做主更改規矩。

他還要說什麽，解歌突然跳起來，用力推了他一把：“澗主明明選的我，你幹嘛要他換成小棋！”

解歌不知何時已滿臉是淚。之前被澗主指中嚇得僵硬，後來解羽替她說話讓她逃過一劫。待驚魂甫定，澗主已經走了，她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倒是沒事了，她最好的朋友小棋卻遭殃了。她覺得是自己害了小棋，一下一下捶打著她哥哥：“你去跟澗主說，選了我就不要換，送我走好了！”

解羽喝斥道：“小歌！不要鬧！”

解歌哭道：“你不去說，我去找澗主說！”扭頭就朝林外跑去。解羽大驚，急忙追她去了。

無覓松了口氣。解歌這一鬧就算是改變不了澗主心意，也別有用意。若是讓侍女檢驗小棋的身體，她背後那朵繪上去的紅印就蒙混不過去了。

暫渡過危機，無覓才顧得上去招呼另一個被選中的孩子雲止。擡眼看去還未出聲，心口已如受了一擊，難受得說不出話來。

風起正死死拉著雲止的手，手背青筋都爆了出來。兩個相像得如同照鏡子一般的孩子對視著，眼眶均是紅了。風起低聲說：“你留下，我去，他們分不出來的。”

雲止說：“哥，有何區別呢？早些遲些，我們總是會被送走的。”

雙生兄弟樂人十分罕見，原以為會有買家把他們兩個一起買下，未來如何坎坷兄弟兩人也可以做伴，卻就這樣要被拆開了。

無覓一手領著雲止，一手領著小棋，朝浴室走去。離開玉蘭花林後三人一直沈默，直到路過一段格外僻靜的路時，雲止低聲說：“無覓師父，小棋……”

無覓知道雲止想說什麽。到了浴室男女要分開沐浴，之後他們便沒有說話機會了。雲止不必把話說全，無覓就知道他要表達的是：小棋的姑獲錦毒早已解掉，出了花空澗就可以逃跑了，同行的他該如何幫她逃走？

無覓更是憂心忡忡。如果小棋晚幾年被送走，年齡大一些，心眼還多一些。現在她只有九歲而已，出去已後就算是逃脫，也未必有能力自保。她只能道：“只能看時機行事。小棋還小，逃出去也命運難蔔……若看著買家心善，你們就先順從著跟去，以後視情形再說。以後你們兩個在一起要互相扶持。”一邊說著，一邊忍不住落下淚來。

那邊小棋晃了晃她的手：“無覓師父，跟雲止哥哥一起，我不怕。”

無覓稍稍靠近雲止，用極低的聲音道：“功夫莫要放下了，將來有機會就盜了子珠，帶小棋遠走高飛。”

雲止會意，點了下頭。

這些年，無覓種下的“自由的希望”不止小棋一個，還有風起和雲止一對兄弟。她曾得到兩本功夫秘籍，一本是輕功，一本是暗器。兩本秘籍是某個新入澗的孩子隨身帶的，原應沒收銷毀，她悄悄私留了下來。原想著這是那個孩子的父母傳給他的，有機會要讓他設法修心，但那孩子沒多久便生病死了。

她一直藏著秘籍，卻總沒有機會讓哪個孩子拿去學——解羽這樣的眼線不止一個，若被發現偷練功夫，那就是死路一條。直到風起和雲止一對雙胞胎來到澗中，她看到了機會。

這對兄弟來時僅僅三歲，話還說不利落，更說不清家在何處，家人姓甚名誰，身世成謎。只是身上天生自帶的貴氣，透露了他們可能不凡的來歷。

他們稍懂事時，無覓私下裏將兩人叫到一起，讓他們每人選一樣功夫學。風起選了暗器，雲止選了輕功。

接下來幾年，不論白天黑夜，只要眼線松懈時，兄弟二人的其中一個便溜到林深無人處，沒有人教，只憑著自己那本秘籍加上一百次聯絡，自學功夫。當眼線來花林點卯時，留下的那一個就在無覓的配合下演戲，假裝跑進跑出，一人分飾兩角，平時笑語儼儼的雲止板起臉來就是風起的模樣，平時習慣面無表情的風起模擬雲止的一蹙一笑也學得有模有樣，連無覓都分辯不出來，演技也是非常厲害的。

雖險像環生，但幾年來都堪堪蒙混過關。

就這樣，雙胞胎兩人各自悄悄學了一門功夫。

無覓希望有一天他們能利用功夫，得到自由。

一百四十三、解歌的深淵

解羽聽著良曉鯉與幻象中的人對著話，木然道：“他們在商量這些事的時候，我追著妹妹，一直跑到了……這裏……就是……這個地方……”

那天他追著解歌跑出玉蘭花林，直追到這個深淵前，看到妹妹腳步不停，嚇得腿軟，總算在她跑到危險的邊緣之前抓住了她。

他又怕又怒，魂魄幾乎出竅，掐住她的一只手腕沖她吼道：“你要幹什麽？要跳下去嗎？你竟要為了一個不相幹的小棋，從這裏跳下去嗎？！”

解歌憤怒地想甩開他的手：“你別碰我！”

看著妹妹厭惡的神情，他的心口像被紮進一把刀：“小歌……你哥哥我，帶著你來到花空澗時，你還不滿周歲。我拼上命、拼上尊嚴護著你，你就這般討厭我？”

解歌的眼淚迸出來：“你的手上沾著同伴的血，變成澗主的走狗，你讓我怎麽不討厭你？”

解羽感覺血氣上湧，又努力壓住，心裏想著，她還小，她不懂事，等她長大了就明白他的苦心了。耐著性子說：“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啊。小歌你聽我說，澗主親口說過將來會把澗主之位傳給我，到那時候我就有權力給你身由了。”

解歌稚嫩的臉上露出與年紀不相稱的慘笑：“哥，你是說，你有一天也會變得跟澗主那麽可怕嗎？我寧可被賣掉，離開這裏，再也不要見到你。你自己在這裏等著做你的澗主吧。”

“你……”他的手指猛地收緊。解歌露出忍痛的神情，她的手腕必定已經被掐得青紫了，但她一聲不吭，他盛怒之下也索性不放手，就讓她痛一些。

他咬著牙，從牙縫裏冒出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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