覓淡淡道：“我知道，她大概是害怕你。”

解羽的臉色頓時發白，說不出話來。無覓不再看他，只專心撫慰小棋。

剛剛看他彈琴時，她露出的那絲溫和不見了，她靜默的側臉線條分明透著疏離……和厭惡。

現實中的解羽看著地上的良曉鯉在昏睡中抽泣。雖然她已經長大了，此時意識回到童年，哭泣的方式也猶如孩童，只是幻境中的表現反應到真正的身體上，十分只留了一分，時光那頭的小時候的她嚎啕大哭，傳遞到時光這頭良曉鯉的身上就只是暗暗的抽噎了。

見她哭泣，他便猜到她在記憶中走到了哪一刻。那時的他挪著腳步無聲地退出竹屋，踉蹌地朝花林外走去，只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呆著。

他本應繼續呆在這裏盯著小棋直到她中姑獲錦毒滿兩日。但忽然覺得一刻也呆不下去。

同伴們害怕他，無覓厭惡他。

他一直走到花空澗的邊緣，腳下是萬丈深淵，前方是無邊迷霧，仿佛這就是世界的盡頭。他站在懸邊搖搖晃晃，底下旋上來的風鼓蕩起衣袍，足尖已經懸到了邊沿外面。

身後傳來一聲“哥哥”，是解歌跟過來了。她懵懂地望著他，並不知道哥哥剛剛想幹什麽。

解羽猛地退回幾步，跪倒在地，緊緊抱住了妹妹。

妹妹還在，他怎麽能走呢？

那是他第一次想死又反悔。也是從那一次開始，他腳下像多了一條線，一邊是死一邊是生，他總在害怕一步踏空就會掉下去，又總在盼著掉下去。

解羽跟著良曉鯉陷在回憶裏，心臟像裂開，血腥氣彌漫咽底。

無覓用紅顏料在小棋頸後畫了一個紅骷髏印。雲止給小棋刺穴放血之後，她頸後的那塊印子很快就消褪了，必須弄個假的上去。

無覓之前不知悄悄試了多少材料，才調出與姑獲錦毒印相同的色澤。畫上去的容易褪色，她也想嘗試刺青的手法，但是她沒有辦法試驗——她是澗主的女人之一，時常要侍奉床笫之間，身上異樣痕跡被發現就完了。也不敢在任何一個孩子身上試驗——若被發現，她完了不要緊，配合她的孩子也會跟著沒命。她只能盡力把顏料調得油性大一些，使其繪在皮膚上不褪色。好在小棋在中錦滿兩天之後，澗主的親信解羽就沒再關註過她的紅印。這印子生的位置比較低，通常會被衣領遮住，平時不易被註意到。

一百四十一、被孤立的人

幻境之中不計時光。小棋感覺頸後涼涼的畫筆收勢，又被細細的吐氣吹幹，束好衣服，回轉身時，感覺後面站著的無覓師父個子似是矮了些——哦，不是無覓變矮，是小棋身量長高了，已快到無覓師父的肩膀那麽高了。

她頸後的印子一畫畫了五年。五年間也不是沒露過破綻，但在無覓和幾個小夥伴的掩飾下都僥幸蒙混過關，沒有露出馬腳。

小棋的紅骷髏印是假的這件事，除了雲止，風起、紫疏、繪羽、還有解歌，都是無意中逐漸察覺的。畢竟幾人朝夕相處，女孩子還會一起沐浴，不被發現太難了。但是他們不約而同地保持了沈默，替她掩護，甚至在無覓沒有機會給她背後圖印補色時，其他人還親自上陣幫她畫過。

就連小解歌，也對她最親密的哥哥保持了沈默。

就像當初雲止的心態一樣，小棋在他們眼中是希望的化身，夢想的寄托。

可是五年間，身邊的人越來越少，紫疏、繪羽先後被賣掉了。而將他們帶離花空澗的人，是澗主的親信解羽。

花空澗的樂人美名遠揚，但買家是不能來到他們的大本營的，只能到花空澗設在揚州的駐點領人。解羽越來越受到重用，時常會離澗去楊州與買家接洽，一去就是數日。解羽自然也是中過姑獲錦的，與他的子珠的距離也有十裏之限。揚州距此處可不止十裏之遙，澗主便解羽的子珠發給了他，由他自己保管。解羽千恩萬謝澗主的信任，將子珠鑲嵌到了他的銀簪上。

那支銀簪還是他來到花空澗之前發簪上別著的私有舊物，簪身有兩個曲度，是一條銀蛇的形狀。來到花空澗的孩子通常會被沒收私物，怕的是他們日後被賣到外面，憑信物與家人相認。但解羽不同，他是自願來到花空澗的，而且自述已沒有家人，澗主便大度地讓他留下簪子了。

解羽手巧，把銀簪蛇口處改造了一下，將額頭上刻著“羽”字的小骷髏鑲嵌進去，只露出圓圓頂蓋骨，倒像嵌了個玉珠子。

他每每將同伴帶去揚州出售時，也會負責把同伴的子珠妥當交到買家手裏，以便讓買家握住一根無形的繩，拴住他們重金買入的新寵。

解羽的子珠由他本人攜帶，無異於獲得自由。可是他外出辦差從來沒出過差錯，也從沒有逃跑的意思。從揚州回來時，有時還會帶回一壇酒來送給澗主。那是當時大名鼎鼎的銀龍酒，飲一杯便飄飄若仙，魂輕如燕，市場上緊俏得很，澗主越喝越喜歡。

解羽既成為澗主的左右手，便與澗中其他同伴有了隔閡。包括他的妹妹解歌。

解歌小一點的時候對哥哥十分依賴，後來卻慢慢疏冷了……

問心幻境將一個情境重現在在良曉鯉的意識深處。解歌拉著小棋的手，壓抑地低聲哭泣。

小棋問：“怎麽了？”

解歌：“繪羽姐姐不見了。他們說，今天早晨時我哥哥帶她離開花空澗了。”

幾個孩子相依為命，小的更加依戀大的，現在他們中間年齡最大的繪羽走了。她們都知道花空澗樂人的命輕如瓣賤如泥，一分別就後會無期，再無相聚之日。這時的她們都只有七八歲，小棋也一起難過，並不懂得如何安慰人，跟著自己也哭起來，還不敢出聲，怕被人聽到，只能默默默流淚。

解歌說：“小棋，我好怕有一天哥哥把你也送走。哥哥說，他做這些事是為了跟我不分開，可是你們都走了，只有我和他在這裏，又有什麽意思呢？”

小棋說：“有哥哥陪著總是好的，有他護著你，澗主就不會把你賣到不知道的地方去。”

解歌忽地握緊她的手，顫抖著聲音道：“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什麽？”

“我聽到有人議論說，哥哥曾經害死一個人，澗主才把他當做心腹的。他們說，哥哥帶著我剛剛來到花空澗的時候，有個被拐來的男孩子也不管中了姑獲錦的事，偷空就去從後山那裏編結藤繩，編了許多天，估摸著能夠到崖底了，從那裏的一個陡坡把繩子垂下去，想攀著逃跑……是哥哥……告發了他。他領著澗主過去時，那個男孩子只溜到一半。澗主就砍斷了藤繩，那個人……摔死了。”

小棋聽得渾身冰冷，除了一句“解歌不哭”，什麽說不出來。

“解歌不哭……”良曉鯉閉著眼低念出這句話。

解羽的睫一顫，心口忽地像塌陷了一個大洞，空洞無底。是從什麽時候起，解歌害怕難過時，不再來找他這個哥哥尋求安慰，而是去找無覓或小棋的呢？

是從他第一次接受外派的任務，把繪羽帶去揚州城售出的那一次吧。那次完成任務回到花空澗時，解歌看他的眼神就多了一分陌生的冷，他用盡辦法討好她，也沒能把那分冷捂得暖回來。

他無法理解妹妹為何這樣對他。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啊。澗主可是親口承諾過，只要他忠心耿耿，就讓解歌也一直留在花空澗，就讓他們兄妹兩個做他的義子義女，甚至流露出將來讓解羽繼承他的澗主之位的意思。

花空澗雖不是住起來很愉快的所在，甚至稱得上陰森可怕，卻可怕不過他見過的那些買家貪婪的眼神。

可是妹妹並不領情，他時常在她的神情中捕捉到厭惡和恐懼，她與無覓那些人，越來越像了。

他知道解歌一定會聽到流言，說他為了獲取澗主信任害死過一個同伴。他舉報那個孩子的確是為了討好澗主，可是……他並沒有想到那個孩子會死。他還以為澗主會把逃犯拎上來，最多打一頓，也不會打多重——畢竟那付皮囊是價值不菲的商品，打壞了就不值錢了。

沒想到澗主一語未發，便斬斷了藤繩。過了一會，他才聽到悶悶的墜落聲。

他後悔過，可是後悔也沒有用了。後來得到澗主的青眼，那分愧疚和悔意便被平衡得忽略不計了。

他想，花空澗出去的樂人鮮有活得快樂的，多數不得善終，還不如早些死了利落。

而解歌從未理解他的苦心。

他想著等解歌大一點就懂事了，或者，等澗主百年之後，他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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