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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躥個子的小孩,抱著個肉團子一樣的娃娃,走得有點吃力。小棋摟著他的脖子,嗅到竹葉清香。不用自己走路,頓時覺得舒服很多,臉蛋枕在他的肩上看著他的側臉,冒出奶聲奶氣的一句:“你是哪一個?”

一群人中有兩個人長得一模一樣,她分不清楚。

他偏臉沖她一笑:“我是雲止。那一個板著臉的是我的同胞哥哥風起。你只要記住,笑得比較好看的一個是雲止就好了。”

小棋仰臉看著,少年的笑容倒映在她的眼裏,他的身後是漫天漫地大朵綻開的雪白玉蘭。

雲止抱著她走進竹屋,隨手把門掩上。小棋趴在他肩上,門縫合上前,看到遠遠的地方無覓和一群孩子在花樹下圍坐成一小圈,樹上朵朵玉綴,樹下白衣勝雪,悅耳琴音,清香撲鼻。幾丈之外便是得黑漆壓抑的景物,那一方小景顯得像烏雲密布的海面上一瓣薄薄的世外仙島,脆弱飄搖,隨時要被暗湧傾覆吞沒。

景物經過孩童眼睛的渲染和過濾後,恐懼為暗,歡喜為亮,變成半是寫實半是想像的圖景。其實展現的是表象底下最真實的面目。

竹門合上,雲止把她擱在床沿,彎下腰看著她的眼睛低聲問:“小棋,你乖不乖?”

她仰臉看著他,無比乖巧的眼神,點頭。

其實她一向不是乖孩子,很皮,皮得不像女孩,總是鬧得爹娘頭疼。可是自從來到花空澗就一直乖的很,是一種危險狀態下為求自保,努力無比的乖。

雲止又問:“小棋想再見到爹娘嗎?”

她這次沒有動,眼睛睜得大大地楞住,眸子上浮出一層淚來。爹娘……兩天來她提都不敢提,想都不敢想,生怕一想起來就要忍不住大哭,總覺得如果吵得大屋子裏那個可怕的澗主心煩,他會把她捏在手裏,像那只小雛鳥一樣,被捏得骨頭碎掉,身體扭曲。

雲止見她渾身僵住,趕忙伸手撫著她腦袋和背部,湊在她耳邊小聲說:“澗主在小棋背後打上一個標記,只要小棋不怕疼,我可以幫你把標記抹掉,這樣,將來就有機會逃跑,有機會與爹娘團聚了。小棋能忍住不哭嗎?”

……

小棋臉朝裏坐在床上,背對著雲止,上衣解開露出圓胖胖的肩膀和頸後的紅印,嘴裏緊緊咬著一個布團。雲止準備了一缽溫水,站在她身後說:“幾下就好了,一定不能出聲哦,如果被澗主聽到就糟了。”

小棋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他自是知道對花空澗的每一個小孩來說,“澗主”二字是世上最恐怖的存在,最有效的威脅。

他的聲音平穩,聽上去胸有成竹——可是,小棋用眼角的餘光瞥見他那捏著青光閃閃的三棱針的手,也在發抖。

那時的小棋全心全意地信任身後的人,即使有一絲半絲的疑惑也不會想很多。可是現在的小棋身上半游離著成年人的意識——未來的小棋、改名叫良曉鯉的意識。盡管小棋背對著雲止,目光範圍所及沒有看到更多,但良曉鯉能想像出小雲止現在額上的冷汗、緊張到發白的臉。

在錦鯉閣她給他問心時,他曾說出童年記憶中的一個片斷:無覓師父教他給初中姑獲錦者刺穴、放血、排毒的手法。

這應該是他第一次把學來的手藝付諸實施,要拿看上去很嚇人的鋼針紮這個嬌嫩娃娃,而他自己也還是個小孩。

小棋與良曉鯉的意識重疊著,聽到雲止緊張地低念著一個一個穴位的名字,頭頸肩背上傳來一下一下劇痛,還有血線在滾燙地流淌下去。

紮針可能也沒有多痛,可是對於小孩子來說,痛感被翻了十倍百倍,每一下她都覺得快要崩潰哭叫起來,但每每到了崩潰的邊緣,雲止之前給她的警告就響起在耳邊,澗主握染血的青白手爪仿佛伸了過來……

疼痛讓她眼前陣陣發黑,腦中說不清是紛亂還是空白,卻一直有一首樂曲縈繞耳邊——《憑魚躍》。

屋子外面不遠處,解羽正在彈奏一首輕快飛揚的曲子,這時小棋還不懂音律,卻也感受到了自由的味道。

不能哭,不能叫,要堅強一些才能回家,才能自由。

她居然沒吭一聲忍到了底,這對四歲娃娃來說簡直是奇跡。

一百四十、無覓的疏離

雲止把活做完,小棋聽到他在身後數“一、二、三、四……”反覆確認紮了幾針,有沒有搞錯什麽。

幸好那時的小棋不懂事,就信了他這個新得不能再新的新手,若稍學會點顧慮不得慌死……

雲止一邊說著“好了好了不紮了”,在她幾處針眼上塗了什麽藥,血就不會凝結,一直在蜿蜒而下,他慌手慌腳用布醮著溫水替她擦去血跡,嘴裏亂七八糟念叨著:“差不多了吧……會不會不夠……會不會過了……”

無覓當然教過他放血要放多久,但他嚇到腦袋發懵,哪還算得清時間長短。

直到外面一曲《憑魚躍》收尾,他如夢初醒,知道時間足夠,匆忙抹凈針眼上殘藥,塗上無色無嗅的止血藥,盡量把小棋身上血跡擦洗幹凈。小聲說了一句:“好了。”

拿出她口裏的咬的布團。卻見布團上滲了血色,又是嚇了一跳,捏著她的腮幫子讓她張嘴,左看右看半天,才確認她是緊張過度,即使咬著布團也把舌頭邊緣咬破了一點,並無大礙,這才松一口氣。

她身上的衣服染了血跡,他就幫她換了一身——無覓早就在屋裏準備好了一套。一模一樣的新白裙,完全看不出換過。兩人都是小孩子,又是如此危急情境,自是不必顧忌男女之別。

直到換好衣服、把血水、布團、藥瓶、三棱針一幹物什藏到無覓叮囑好的地方,一切安排妥當,雲止後怕得腿軟,跌坐在床邊腳凳子上,卻有個小腦袋伸過來悄語:“雲止哥哥你怎麽了?”

只見已被收拾得幹幹凈凈的女孩坐在床沿,一對水汪汪的眼睛正在看著他,幾分關切幾分好奇。她倒已經跟沒事人一樣了!

他不由笑起來,眼淚也跟著湧出來。仍是不敢弄出聲音,無聲地笑,無聲地哭。

小棋伸手替他抹眼淚:“我不疼了,你不要哭。”

她安慰著他,卻也覺得糊塗:被紮針的是她,雲止為什麽哭了?

那時的小棋不懂,良曉鯉的意識卻在端詳著雲止的臉,不知不覺運用了讀心術。

就像是黑暗中看到一盞燈火,盡管那燈火懸在高處夠不到。就像困在泥沼中時看到一只蝴蝶,盡管它與自己無關。

盡管他與她素不相識,今日是初次謀面,他們原本毫無關聯;盡管他自己頸後的骷髏印已無法抹去,擺脫不了系住性命的枷鎖,但他能有機會幫別人解開枷鎖,托著她的腳朝著自由處近一些……也讓他感覺活著有一點意義。

門外忽然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他吃了一驚,而小棋瞬間仰倒在枕上閉著眼一動不動了……這家夥倒是機靈!同時,雲止揮袖抹去自己臉上淚痕。

下一瞬門就被推開了——原本就沒有栓死,否則更會令人生疑。

來人在門口站住,看到的情形便是小棋安安靜靜睡著,雲止坐在床邊陪伴。

“她睡了麽?”那人輕聲問。

雲止點點頭:“嗯。”

小棋聽出是來人是解羽的。天資聰穎的她,對這個圍繞在澗主身邊打下手的人自是沒有好感,雖然雲止還沒來得及叮囑她今天的事要對人保密,她已經知道至少要提防解羽了。

解羽說:“你去學琴吧,我守著她就好。”

小棋閉著眼裝睡,良曉鯉的意識也跟著眼前一片黑,只能憑聽覺判斷情況。她聽到雲止沒說什麽,起身便走了出去,衣料摩擦聲輕響,解羽坐到他剛剛坐的凳子上。然後久久地沒有聲音。

難道被發現是裝睡了?

她害怕得要命,裝睡的臉不由得眉頭蹙起來,嚇出一腦門汗。

卻有柔軟布料輕輕按到額上,替她輕輕擦拭。她猜想那大概是解羽的袖子。這原是溫柔的接觸,卻讓本就緊張的小棋猛地哆嗦了一下,忘記了裝睡,睜開眼睛號陶大哭,胡亂向上推開解羽的手,腳也跟著踢騰起來。

她並非演戲——良曉鯉的意識感覺到了小棋確確實實的崩潰。小棋害怕解羽的手——這雙手曾拿尖刀刺入黑鳥心口,曾把白綢浸入血水,指點曾染著血漬,把腥紅的緞系到她的手腕,她害怕他的觸碰。

解羽頓時也不知所措。

門外匆匆進來一人,是無覓師父。她快步走到床邊,一下一下輕拍著小棋的肩膀柔聲安撫。

解羽尷尬地站在一邊,吶吶說:“我……我什麽也沒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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