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給她染了姑獲錦，一邊想：解歌能有個年紀相仿的玩伴了。年紀相仿……同病相憐。”

花空澗是個民間教坊，卻與揚州府那些普通教坊不同，陪養出的人兒，都號稱“血統高貴”，有的是獲罪官員的子女，有的則不可說，來路不明。

且不說這些孩子的來處是不是真的是大戶千金、名門公子，外貌卻都是經過篩選的，個個冰雪容顏。身上散發的那脫俗氣質，卻有一半是天生，一半是花空澗的師父培養出來的。這裏的孩子通常會有三十個左右，有的學舞，有的習樂，有的學歌，有幾名師父分別帶著，時常會迎來新人，也時常會有人前一天還在，第二天便消失不見。

無覓帶的便是學弦樂的孩子。

自然而然的，這個新來的小棋與一群孩子中最小的女孩解歌先親近起來。一樣身高的兩個女娃娃拉著手，在身世飄零中找到可以依偎的夥伴。

那天解羽卻不是來學藝的。解羽也學過琴技，但他聰明伶俐，兩年前就開始幫著澗主打理澗中事物，澗主大有培養他成為得力助手，似是不會將他送走的意思。比如說給小棋下錦獲錦，便由他在旁邊打下手。

他隔了一日來到無覓授課的玉蘭花林，是來確認姑獲錦是否生效。

他看了看小棋，她與妹妹解歌都穿上花空澗統一的白裙，親親熱熱坐在一起的如兩朵雪絨絨的花兒。再一眼無覓，眼光中含著詢問的意味。

無覓的眼神冷下幾分，走到兩個女孩身後，用一指輕輕拉開小棋的衣領。解羽趕緊走過去，悄悄往小棋後頸看了一眼。那裏已經出現一個紅色骷髏印，在白嫩的皮膚上顯得尤其刺目。他歉意地再看無覓一眼，見她目光低垂神情冷漠，不由尷尬了一下。卻還是伸出手去，在那印子上抹了一抹，確認它的確是從皮膚底下滲出的色澤。

就像戳了一個糯米團子，那時指尖感覺到的細滑至今還能記得起來。

小棋這才感覺到背後的小動作，回頭看了一眼，他趕緊把手收回來。朝著無覓躬了躬身，低聲說：“沒有問題，打擾無覓師父了。”

無覓點了一下頭，也沒再理他。

他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在旁邊默默站著，看著無覓開始給孩子們授課。好在，無覓對他雖冷淡，但對他的妹妹解歌卻和顏悅色，與對他人沒有差別。

無覓的目光只流連在她的學生身上，不再看像個影子一樣呆在一邊的解羽。

解羽心中有些失落。他也跟了無覓三年，那時無覓待他也很好，她是這花空澗中唯一的光亮，唯一的溫暖。

可是自從他為澗主效力……她對他的態度就變了，看他的眼神裏再沒有淬著光彩的溫暖，只有淡淡的疏離，若有若無的輕蔑。

就像收到極珍愛的禮物，又被收了回去。他感覺心中空落落的。

“撲”的一聲，一團漆黑從花枝落下，落在他身邊，朝著腳邊蹭過來，毛茸茸軟綿綿。是無覓師父養的貓兒。這只貓名叫魚兒，年紀跟解羽差不多大，已是一只老貓，所以大家都叫它老魚兒。以前解羽在此學琴時，這貓便或臥在他們腳邊陪伴，或蹲在花枝上懶洋洋俯視，宛若這裏的第二主人，孩子們都非常喜歡它。無覓現在對他很冷淡，老魚兒卻不知所以然，見了他親昵如夕。

解羽摸著貓，眼底隱著冰冷的堅定。

既使被無覓師父不屑，他也無可選擇。若他不設法討好澗主，讓澗主舍不得將他賣掉，早就被迫與妹妹分開了。

銀龍堡發生變故，他抱著繈褓中的妹妹逃走，流落揚州街頭，費盡心思討一點米湯餵妹妹，還要時時刻刻擔心於世索派人找來斬草除根。

有一天到了窮途末路，一口飯也沒給妹妹要到。不得已抱著妹妹到了人市，希望有人把自己和妹妹一起買下，也不要銀錢，只求一口飯、一方瓦。可是買主要麽只想要他為奴，要麽只想買女嬰，沒有人願意把他們一起帶走。

他卻執意不肯跟妹妹分開。一直在人市上呆到黃昏時分，眼看著妹妹餓得哭都沒有力氣了，他開始動搖，想著要不就把妹妹賣了，也好給她一條活路。

這時有輛精致的馬車停在面前，垂下的車簾內傳出話音：“這孩子倒生得標致，看上去像個大戶人家的落魄公子。就是年齡大了點，有記性了，恐怕不會聽話。”

他擡起頭來，忙忙地道：“我會聽話的！”

車內的人呵呵一笑：“倒是伶俐。這個嬰兒……”

他緊緊抱住繈褓，顫抖著聲音道：“求您把我妹妹一起收留。”

車內的人在窗紗後說：“你讓我看看你妹妹的臉。”

他不解其意，還是掀出繈褓一角，露出妹妹的臉蛋。嬰兒這幾天餓瘦了一圈，面色發黃，正有氣無力閉著眼。車內人說：“看這小模樣，好好餵養，大了應是個美人兒。”

妹妹似是被誇獎了，他卻沒有開心的感覺，心頭反而掠過一絲異樣。

可是，當車上的人說“帶著她一起來吧”這句話時，他喜出望外。進到馬車車廂裏，他看到澗主青白的面容。花空澗的孩子多是負責采買的人通過各種路數得來，解羽和解歌算是意外，這兄妹二人是在澗主偶然外出的路上，自投羅網的。

之後的幾的裏，解羽知道了花空澗是怎樣的所在，知道這裏養出的樂人會是怎樣的命運，曾無數次回想起與澗主相遇的那一天，問自己是否後悔。

答案總是無可悔，若那天他不隨澗主走，他要麽會被迫把妹妹單獨賣掉，要麽她熬不過那個晚上就會餓死。

可是到後來的後來……他還是後悔了。後悔了。那一天，應該把妹妹賣掉，而不是貪心人世間僅剩的血脈依偎，把她領入絕路。

地上黑衣底下昏睡著的良曉鯉忽然低語了一句：“我害怕，被針紮會疼嗎？”……“你是雲止哥哥，還是風起哥哥？”

一百三十九、憑魚自由躍

解羽眼中閃過恍然而悟的神氣，道：“原來雲止是那個時候做的。怪不得……”

姑獲錦之毒在血脈中紮根需要兩天。這兩天之內，若有人精通針灸、手法和醫術，是有機會幫中毒者排出毒素的。解羽奉澗主之命看好小棋，以防萬一。

所以，給小棋下了姑獲錦的第二天，他雖覺得自己處處多餘、處處礙眼，還是硬著頭皮留在了玉蘭花林。

小棋還沒有開始學什麽，只坐在那個小圈子中聽別人彈琴。

沒有人註意他的時候，他的目光便會不由自主落在無覓身上。無覓撫琴的樣子，仿佛從內而外透出光來。

小棋忽然歪在地上哭起來。恰巧坐在她身邊的雲止扶起了她。無覓在自己的琴案後沒有動，只柔聲道：“小棋身上不舒服嗎？沒事的，歇一下就好了，別怕。雲止，你帶她到我屋裏躺一躺，給她弄杯溫水喝。”

初中姑獲錦，會有一段時間頭暈不適。

雲止應著，拉著小棋的手站起來，朝不遠處的竹屋走去。

解羽也跟著站起來想跟著過去，卻聽輕輕一聲喚：“解羽。”

他一怔，忙站住了：“無覓師父。”

無覓望著他，目光意外地柔和。她輕嘆一聲：“你有多久沒彈琴了？還記得一二嗎？”

她主動與他說話，那樣溫柔地看著他，讓他受寵若驚，一瞬間眼淚差點冒出來。躬身道：“也時常練習的，師父傳授的技藝，不敢有絲毫相忘。”

“哦？”無覓嘴角露出笑意，清淡儒衫穿著的女子，笑起來猶如初綻清蓮，似是聽到他還在練琴，分外欣喜，“那你還能完整彈奏《憑魚躍》麽？”

“我能。”他連忙點頭。不待無覓要求，他已坐到了雲止空出的那架瑤琴前。

手指撫上琴弦時，分神看了一眼拉著手走遠的一高一低兩個背影。有一絲不安浮上來，卻旋即在無覓有點期待的註視下打消。

——雲止也只有七歲，怎麽可能幫小棋解除姑獲錦毒？

遂收心凝神，指下流淌出那首《憑魚躍》。這首曲子是無覓師父親自譜成，輕快飛揚，賞心悅耳。無覓說，這首曲子表達的是……自由。

那是一種他們這群人永遠也無法擁有的東西。

深淵之畔，解羽的聲音被風卷得破碎，若有若無：“原來……是騙我的啊……”

他以為自己會流淚，眼眶卻是幹涸的，從身體到靈魂，榨幹所有水份，幹枯得像一片隨時會變成粉屑的枯葉。

記憶深處之境，小棋牽著雲止的手往竹屋的方向走去，她感覺自己好像生病了，腦袋昏昏沈沈，絆了一跤。

雲止索性抱著她走。他也是個還沒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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