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要夠到，又偏偏夠不著，幹瘦鳥首只能隨著他手勢上下左右的晃動，一對赤目死死盯著他手中的東西。

黑袍的澗主的五指突然收緊，手中茸團發出“吱”的一聲慘叫。原來那是一只黑色的小鳥崽子。

籠中黑鳥頓時“啞”的一聲狂叫起來，聲音破裂嘶啞，翅膀拼命撲打，黑羽零落飛散。

澗主沒有血色的嘴角彎起殘忍弧度，五指稍松，籠中黑鳥也跟著停止撲騰，紅眼中露出一點希翼。

然而很快澗主再次攥緊五指，鳥崽再度慘叫，黑鳥又在籠中瘋狂撞擊起來，恨不能把身體撞成碎片，從柵欄縫隙中沖出搶那鳥崽。

如此反覆數次，小棋嚇得哭起來，被無覓緊緊捂住嘴巴，不讓哭起洩露。她感覺無覓的手也冰涼了。

澗主的游戲大約玩到是第七次時，手指收緊的力度狠過之前每一次，小棋聽到了細小骨骼斷裂的聲音，還有黑鳥猛然拔尖、又戛然而止的嘶叫。

隨著血線從澗主蒼白指間滴落，籠中黑鳥的身體猛地僵直，紅眼死死瞪著他手中變形的一團，然後跌落在籠底，腳爪朝天伸直，一動不動了。

澗主對身後的少年說：“解羽，來。”

這是澗主第一次開口，低柔嗓音帶著揮之不去的寒意。

名叫解羽的少年上前，打開籠門掏出黑鳥，袖中現出一把短刀，鋒刃如水般寒涼。他一手托著黑鳥，一手將刀尖刺入它的心口。

沈浸在驚怕中的小棋腦際有個念頭一閃而過：這柄刀有點眼熟……

一百三十七、時光那端重聚

暗紅的血從黑鳥心口流出來，滴入爐上的燒著水的銅蠱裏，格外濃稠的血滴化開，水色很快變得腥紅。少年丟開鳥屍，臉上毫無表情，拿過一片極薄的白緞浸到血水裏去。再拎出來時，已是一片艷紅。

少年也不介意手指跟著染上血色，將血緞搭在火爐旁的一根鐵釬上烤幹。

澗主一直在玩弄著手中變形的黑茸毛的小鳥崽，這時也走到爐邊，手一松，小黑茸球“啵”的一聲落進血水裏，隨著沸騰的泡沫上下翻滾。

空氣中的血腥氣彌漫進小棋的口鼻。

少年拿著已經幹透的紅緞走過來，一語不發遞給無覓。無覓接過，將它折了幾折，折成窄窄一條，繞在小棋的手腕上，打了個結。

澗主走近，微彎腰俯視著她，低聲問：“你叫什麽名字？”

被澗主沒有光澤的細長眼睛看著，她只覺得像被勾魂使者盯住，不敢不答，哆嗦著道：“……小棋。”

“小棋。”澗主微笑著重覆道，笑意中帶著俯視微塵的蔑視。

這時少年從銅蠱血水中撈出什麽，小心翼翼地托著奉到澗主手上。小棋看到那是一顆森白的尖嘴小骷髏——那些血水似乎有不同尋常的腐蝕力，小鳥崽子身上血肉羽毛片刻間便脫落消融，小小頭骨裏外幹幹凈凈。

澗主半蹲在小棋面前，用一枚尖針在小鳥頭骨上刻了一個字，幽幽問：“你知道這是什麽字麽？”

小棋搖頭。她還不識字。

“是小棋的‘棋’字。”澗主說，“以後這枚子珠就是小棋的了，小棋今生今世不能遠離它，否則就會頭痛而死，記住了麽？”

她不知自己是不是回答了，只覺得那個刻上自己名字的小頭骨眼眶黑洞洞的，仿佛怨毒的魂魄未散，陰陰盯著她。

她尿褲子了。

她可能是嚇得神魂分離，意識恍惚了一陣，再有點清醒時，發現自己是被無覓抱著走著。

眼前忽然一亮，似是從墨染般的圖畫中走出，踏入一方清明之中，視野中映入朵朵溫潤白花。

這是一片玉蘭花林，是花空澗唯一美好的所在。

小棋——或是良曉鯉心想。或許是渡過了極恐懼的環節，接下來的幻境相對平和，小棋漸漸想起自己是良曉鯉，她是被問心術帶著行走在過去的時光裏，她現在的所見所聞有的是真實的，有的是被記憶渲染誇大的——比如說環境的墨色、玉蘭花林的明亮，都是源自曾經或恐懼、或欣慰的印象。

人的印象也真是件奇妙的事，當初她給秦雲止施問心術時，他描述的花空澗也是一樣的色調。看來他們有類似的經歷，一樣的恐懼。

無覓將她帶進玉蘭林中的一座竹廬中，幫她脫下尿濕的衣裙，換上一身白裙。

精致白裙穿在小棋身上，襯得小小的人兒有若仙童，也顯得仍系在腕上的紅段鮮紅刺眼。小棋呆呆地任無覓擺布，嚇掉的魂兒還沒回到身上。

無覓替她穿上衣時，沒有立刻把衣襟束好，停頓住動作，手指輕拂了一下她的後頸，小棋感覺到她覆著薄繭的指尖微微發抖。

小棋驚顫顫地問：“無覓師父，我會死嗎？”

無覓沈默一陣，答道：“你不會死。”聲音格外沈穩。

小棋頭腦恍惚了一下，眼前景物晃了一晃，有樂聲入耳，忽然多了幾個男童女童在面前，他們都身著白衣或白裙，個個生得粉雕玉琢，在玉蘭樹下的草地上或坐或站，手中有琴、箏、琵琶一類的樂器，似落入凡間的小仙者。

問心術撐起的過去時光不是按步就班地推進，只展示一些她意念深處認為重要的橋段，自動跳過不重要的時間和事件，如同幻象的拼接。

小棋先認出其中個子最高的一個，正是澗主身邊服侍的那個少年。在一群孩童中他年齡應該最大。其他幾人麽……

無覓牽著她的手，把其他第一次見面的人一個一個地介紹給她，小棋用怯怯的眼神把這些人一個個看過去，與小棋若即若離的良曉鯉的意識卻在無覓說出這些名字的同時，一起念了出來：“紫疏，繪羽，解歌……”

小棋的目光落在最後一個人臉上時，良曉鯉猶豫了一下。那個七八歲的男孩子朝她微微頷首。於是她立刻念了出來：“風起。”

那一本正經的模樣，必是小時候的秦風起，而不是秦雲止。那麽……雲止呢？此時的這個男孩子，已經患了雙魂癥嗎？他身上藏著的秦雲止睡著了嗎？

——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自是良曉鯉那一分清明意識冒出來的。

這時只聽身後傳來男童音，含著清冽如泉水的笑意：“無覓師父，這是新來的師妹嗎？”

小棋還未回頭，良曉鯉已經在想：秦雲止小時候說話的聲音也這樣好聽啊。

小小的少年繞到前面來，果然是與風起一模一樣的面容，卻是很不一樣的神態，一邊靜潭無波，一邊雲揚水起。

良曉鯉想：原來，風起和雲止本來是兩個人啊。

深淵的風灌進衣袖，黑衣鼓蕩，邊角絲縷飛揚。崔燃的笛曲已經停下，不遠處側臥在地的良曉鯉兀自沈睡不醒。以《踏夢》將她帶入失落的記憶中後，就任她自己在那真實發生過的幻境跋涉，崔燃與解羽在旁邊寂靜候著，各自無言，不知在想些什麽。

忽聽地上的人眼睫顫動，發出囈語：“雲止……”

解羽看她一眼，嘆息般吐出一句：“我們一群人，在時光那端重聚了。”

夏季仿佛被隔在了深淵另一邊，底下卷上的風尤其寒涼，地上側臥的良曉鯉青衫單薄，手腳都已冷透卻毫無知覺，解羽看著她唇上血色一點點褪去直至蒼白，心中飄過疼惜與喜悅摻雜的奇怪感覺，不由自主地想：若她就這麽死在這裏，妹妹是不是就有伴了？

一件衣擺碎拂的黑衣搭在了良曉鯉身上，解羽擡頭，瞥著脫下外袍給她的崔燃。嘴角彎起冷笑：“你還是心疼你的小師妹嗎？”

崔燃眼中毫無溫度：“我都不記得有她這個師妹，何來心疼？只是若她體溫過低，她會凍得醒來，問心也就中止了。”

解羽撇撇嘴，沒有再揭穿下去。或許崔燃是真的不記得良曉鯉，此次有如初見。但是對於與錦鯉閣有關聯的人，總是觸動了崔燃內心某處殘留的親情吧。

一百三十八、後悔和不悔

解羽細細觀察著良曉鯉淺睡中表情的細微變化。她正在幻境中經歷的那一場初見，他也在場，他能從她嘴角的微揚、眉頭的輕皺中猜到現在她的所見所聞，她若有若無只言片字的囈語，覆述的正是那天她怯怯的打招呼。

解羽的聲音與她的低喃重合：“紫疏，繪羽，風起，雲止，解歌……”

他的眼神跟著溫柔起來，低聲道：“那天，澗主說有個女孩子要來，讓我捕了一對姑獲母子、煮了一蠱藥引湯在銅爐上候著。無覓師父領著她進來時，我很欣喜。那時她只有四歲，粉白團子一般的一個小人，穿著鵝黃小裙子，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小千金，乖巧又可愛……那一年解歌也是四歲，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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