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你為何如此執著於讓我記起忘記的事？”

“因為……過去發生的事，我也有許多地方沒弄明白，一些謎題藏在你丟失的記憶裏，折磨了我許多年……日日夜夜，恨你，恨她，恨所有人，也恨我自己……我不但要讓你記起所有事，我自己也想弄清楚所有疑問。之後……不論有多少怨恨，多少負累，都交與你手中，我便可以明明白白、身心輕快地去死了。”解羽的眼中忽地浮起神彩，仿佛在說一件極期待、極開心的事。

她聽到崔燃稱解羽為澗主，崔燃態度上也服從於解羽，可見解羽才是事情的主導者。她本想與他談談條件，比如說她接受問心之後，讓他保證她跟秦雲止的性命安全，可是看他這付語無倫次的樣子……唉，與一個心病發作者又有什麽好談的？

更何況，她也對自己被掩蓋的過去產生了興趣，也想知道自己究竟做過什麽讓解羽總是恨她，不必強迫也按捺不住好奇心了。

於是她理了一下衣衫，席地而坐，看著崔燃，眼中閃過警告：“你的《踏夢》改得戾氣很重，不過，你最好不要與我耍心機。”一般人在被問心時，洗心師若趁對方心防全開，刻意植入虛造幻象，那便不是問心，而是“改心”了。憑她自身功力，她認為自己有能力抵擋或反抗。

崔燃平平和和道：“放心，我不會。澗主只要你記起過去而已，若要害你一個落單女子有的是辦法，何苦如此大費周章。”

她回頭望向深淵那端，目光深遠，口中低念了幾句什麽。

再回過頭來時，做了個“請”的手勢，閉上了眼睛。

崔燃也不再廢話，將碧笛橫在唇前。

崔燃吹奏起《踏夢》時，盡量按照原曲來吹，但或許是習慣所致，曲風霸道慣了，多少還是帶著許些強制意味。這分強制激得她下意識地抗拒，費了些力氣，努力地放松、配合，突然感覺身下一空，猛地向下墜去。一剎那她還以為自己被丟進了身後不遠處的深淵。她本能地想喚醒自己，卻旋即意識到這是崔燃的《踏夢》將她帶入幻境的方式，克制沒有反抗，忍受著失重感帶來的暈眩，任自己向下墜落。

一向只有她帶人進入幻境，這是第一次被人帶入。但是她卻知道，她的病人絕不會有這種不適感，崔燃算是盡管克制了，手法還是狠辣了些。

墜落感終於停止，她心臟的狂跳、急促的呼吸緩和下來，慢慢睜眼，是低頭的角度，先映入眼中的是鵝黃裙子的裙角。那是她自己的裙子。她自小只穿男裝，不記得曾穿過女孩衣服啊。接著她又看到自己的手，小小的，白白嫩嫩的。真的好小。幻境中這個自己多大了？四歲？五歲？

身後突然傳來話音，冰冷粗暴的命令：“走！”

她惶惑回頭，看到身後站了一個高大身影，還有那沒有邊際的霧蒙蒙的深淵中延伸的繩索——我在家門前玩耍，是這個人把我拐來的，她想。恐懼突地湧上心頭，她聽到自己的哭聲：“我要回家……”

那個人粗魯地推了一下，她人小腿短站不穩，一個踉蹌朝前栽去，原以為會摔個狗啃泥，卻被一雙手接住。

“對她這麽兇做什麽？”接住她的人對著那人冷冷說。說話的人明明是女聲，良曉鯉的視野裏卻是一襲月白男式衣袍。她扶著這個人的手，戰戰兢兢擡起頭來，透過自己一雙淚眼，看到一張秀美的面龐。是個二十多歲女子的臉，卻梳著男子發髻。

春水梨花般的顏色和姿態。

男裝女子扶她站穩，蹲下身來，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她溫和的聲音讓良曉鯉在陌生的環境中攀住了唯一的安全感，緊緊抓著她的手不敢放開，抽泣著說：“我叫小棋。”

一百三十六、穿男裝的無覓

良曉鯉雖然已經刻意卸下心防，配合著崔燃的笛音沈入陌生的記憶的海，卻暗暗繃著一分清明，像個旁觀者一樣，用苛刻的角度觀察著問心術展示給她的人和景，懷疑這是崔燃給她制造的假象。然而在聽到自己用稚嫩的聲音說出這個“小棋”名字的同時，良曉鯉感覺一陣暈眩，身體和靈魂“呼”地重合，忘記了這是問心，這是幻境，甚至忘記了‘良曉鯉’這個身份，真真切切地變成了那一年、那一刻、被拐來花空澗的四歲女孩小棋。

拉著她的男裝女子手心很溫暖。

“叫我無覓師父吧。”女子牽著她朝前走去。

那個男人用刁鉆的語氣說：“無覓姑娘，這孩子還沒搜身呢。”

她微蹙眉：“一丁點大的娃娃，難道會藏著兇器不成？”拉著小棋頭也不回地走了，不理會身後傳來的帶著幾分輕蔑的咒罵聲。

小棋是幾天前被這個人捂著嘴從家門口抱走，灌下迷藥丟在馬車上，一路上多數在昏睡，偶爾清醒了就哭泣，幾天沒太吃東西，早已餓得腳軟，跟著無覓走了幾步便摔了個跟頭。無覓索性將她抱起，托在臂彎上。

幾天來的恐懼已經磨光了小棋所有勇氣，這時突然找到倚靠，就如流浪的小動物找到肯保護她的主人，她也不再鬧著要爹娘，只摟著無覓的脖子，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無覓美好的側臉，生怕一錯眼間這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沒了。

走過一段安靜的樹蔭下時，無覓忽然站住腳步，偏臉看了一眼小棋的脖頸，那裏露出一段紅繩。

“小棋脖子上戴的是什麽啊？”

小棋用短短的手指揪著紅繩，把藏在衣服裏的東西拽出來，是一枚鼓胖胖的小金鎖子。嫩聲嫩氣說：“是我的長命鎖。我娘說，戴了它我可以長生不老。”

“長生不老啊，這麽厲害？”無覓笑起來，像有星子融化在她的眼裏。她想了一想，說：“小棋，你的這個小金鎖如果戴在身上會被別人收走，我替你收著藏好，以後會還你，好麽？”

小棋猶豫了一下。無覓還以為她會拒絕，但她很快就主動把金鎖取下來遞給無覓。

小棋急於討好無覓。她雖只有四歲，卻本能地感覺到這是個危險的地方，她指望著無覓能保護她。

無覓接過金鎖，疼惜地摸了摸她的臉蛋，低聲說：“放心，我一定放好，絕不會給你弄丟了。將來，或許，你能憑著它與爹娘相認呢。這是我們的小秘密，千萬不要告訴別人哦。”

小棋用力點了點頭。

無覓抱著小棋，沿著蔥籠綠意覆蓋下的青石路朝裏走去。

隨著前行的腳步，小棋感覺恐懼感心中漸漸積蓄，發覺葉隙漏下的天光逐步暗淡，視線所及的綠色一點點洇成墨色，天地景物都變成黑灰色澤，壓抑沈悶。

她不知這恐懼從何而來，目光投向墨色樹木。

突然發現那裏有一對對血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那是一只只黑羽鳥兒，紅眼，紅爪，寂寂站在樹葉間，未發出一聲鳴叫。她只覺得這些鳥兒眼中充滿仇恨，似乎下一瞬間就會撲來啄瞎她的眼睛。

她緊緊抱著無覓的脖子一動不敢動，眼淚默默滴到無覓的脖子裏。

小棋想：果然跟他說的一樣，這裏天地都像墨染過一樣昏暗——其實並不是真的黑色，是恐懼感染黑了記憶。

這個念頭冒出之後又恍惚了一陣——他是誰？

她在回憶情境中小棋的身份裏越陷越深，與“良曉鯉”有關的事反倒恍若隔世。

還未及細想，無覓便將她放了下來。她們已來到一處非常高大的建築前——也許是因為現在的小棋格外矮小，感覺門庭尤其高聳、壓抑。

無覓拉著她的手領她進去，停下了腳步，喚了一聲：“澗主”。

小棋擡頭，只覺室外空曠幽深，四周光線昏沈暗淡，地上的銅火爐上擱著一只銅蠱，裏面的水已經開了，汨汨輕響。爐口冒出的火焰似乎都幽藍如鬼火。一切都影影綽綽。戰戰兢兢朝前望去，有個穿黑袍的人影站在一只鳥籠前，手裏拿著什麽，逗弄著裏面的一只紅爪黑鳥。她不知為何渾身發起抖來。

她壯起膽子看過去，望到黑袍人格外蒼白的臉和手露在黑袍外，五官平淡得像用濕布就能抹去，一對細長的眼眸沒有光澤，盯住人看時，就像看一個死物，沒有感情，沒有溫度。

黑袍人身後垂手站了一個十歲多點的瘦弱少年，手捧著什麽東西伺候著，那對眼尾略下垂的眼睛看上去格外溫順，也格外熟悉。

他沒有回應無覓的問候，又拿手中一團茸黑之物在鳥籠前晃了晃，籠中黑鳥撲在籠邊，腳爪摳著柵欄，瘦長的脖頸伸到籠外，可是再努力前探，鳥喙也與他的手相距一寸，似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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