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羽呢？”

“他走了。”

“我得去找他，問他為什麽說那種話。秦風起怎麽會死？他明明活得好好的！他書讀得好，前程好，人品正直，做事嚴謹，孝敬父母……他憑什麽說他死了？死的是我，死的是我才對！”

他站在夜風裏搖搖晃晃，想跑去追解羽又辯不清方向，不知該往哪邊走才好，原地打了幾個轉。

“雲止……”她拉住他的手，看到他已淚流滿面。

他有些回神，怔怔看了她半晌，一頭趴在她的肩上，哽咽道：“他不能那麽說……”

“是是是。”

“我要殺了他。”

“好好好。”

她撫著他的背，為了安慰他，不惜搭上個解羽。

平靜下來的秦雲止呆呆怔怔，任他拉著手回到客房，坐在椅上一動不動，不知在想什麽。又或者太混亂的思緒湧進腦中，讓他下意識地抗拒，寧可什麽也不想，眼神一片空洞。

良曉鯉心知此時幫不上他，就自己去廚房轉了轉，見米缸中還有點米，就熬了粥端來。幾天來他們進食很少，腹中早已空空。秦雲止卻絲毫沒有胃口，在她的強迫下喝了一點。

只喝了半碗，忽然望到窗外天邊泛白，忽地記起什麽，把碗一擱，道：“我得去睡了。”

她迷惑道：“天都快亮了，還睡？”

“要睡，睡一覺他才能回來。”他沒頭沒腦地丟下這句話，未等她反應過來，已倒到床上去。

留她在桌邊楞了一陣，才明白他的話的意思。

他在害怕，害怕秦風起不回來。

良曉鯉也沒再去休息，而是留在原處靜靜陪著他，看窗欞邊緣的光一點點明亮起來。

一個一直盤旋在她心頭的困惑慢慢清晰。以前的種種跡像在心中歷歷擺出來。

這個雙魂癥患者，名叫秦風起的“魂魄”擁有堂堂正正的身份、從事體面的差事、一身正氣，恪守規則，嚴謹自律，行事作風克制有禮，是父母眼中的完美兒子，先生眼中的優秀弟子，上司眼中的得力下屬。

而名叫秦雲止的“魂魄”頑劣不羈，搶占身體的玩樂權利，嗜好鉆研毒藥這種邪門玩藝，成天闖禍，令父母頭疼不已。

讓人下意識地便會覺得一個好，一個壞；一個應該存在，一個不該到來。

秦老爺撿到這個兒子時，首先醒來的是秦風起，而且是個優秀得讓他熱淚盈眶的秦風起，自然而然地會把之後冒出來的鬧心的秦雲止視作入侵者。

一開始向她求醫的，是這個雙魂癥患者的雙魂之一秦風起。她便也先入為主地將秦風起認作主魂。

更重要的是，秦風起自認是身體的原主人，而秦雲止自認為是入侵者。以為是“鬼上身”時，秦雲止承認自己是鬼，還一心想配合家人請的法師把自己消滅掉，但這也不是他能左右的事，他還因此深深自責。

後來知道是雙魂癥，他無比順從地接受了“亞魂”的標註。

在以上種種圈定之下，雙魂本身及其他所有人，都認定秦風起是主魂，秦雲止是亞魂，從未懷疑過有搞錯的可能。

除了良曉鯉。

最初生疑的時候，是發現秦雲止可以惟妙惟肖地模仿秦風起，甚至假扮秦風起給他的手下發令。而秦風起卻從來沒有模仿過秦雲止——這一點若說他不願模仿倒也說得過去，但是似乎並非如此，秦風起好像根本不知道秦雲止該是什麽樣子、什麽氣質。

雲止了解風起，風起卻不了解雲止。

再就是秦風起在各方面被秦雲止吃得死死的。秦雲止常常整他，給他搗亂——下毒，落水，扔他的衣服，故意壞他的名聲，私放他的逃犯……

秦風起除了生氣，很難反抗得了。二者之間，秦雲止更像是身體的主宰者。

還有貓兒的事。秦風起清醒時存在隨時被奪走意識的弱點——碰到貓兒，秦雲止就會冒出來擼一會貓再隱去。這個弱點存在的動機是秦雲止的愛好。而在秦雲止當值時，卻不存在任何弱點，從未出現秦風起能中途醒來的情形。這說明雲止比風起擁有更多主動權，是雲止決定了這一項“擼貓福利”。

再一點，就是童年記憶。秦雲止有童年記憶，秦風起的過去卻一片空白。原以為秦雲止的記憶是幻想，記憶中的人卻陸續出現在現實中。大家都以為秦風起摔傷後的失憶，卻不曾想過，他可能根本就沒有童年記憶——因為他才是中途出現的！

而這一切都是在秦雲止也意識不到的情況下發生的。

除卻從雙魂本身發現的疑點，還有來自其他人的表現。據秦風起說，畢宅的琴倌紫疏見到他時叫他雲止，聽他否認，反應十分奇怪。還有解羽也一直把秦風起認作雲止。

原本她以為他們認識的是亞魂而已，可是，秦家收養秦風起一段時間後秦雲止才出現，而紫疏、解羽與秦雲止的相識似乎是在更久之前的童年時期。那個時候秦雲止就存在了麽？

昨晚，解羽竟篤定地說出“秦風起已經死了”的話。

而秦雲止對這句話的反應異常強烈，仿佛被觸到逆鱗、戳到死穴。

綜合種種跡像，良曉鯉做出判斷：秦雲止是這具身體的主魂，秦風起才是被主魂想像出來的亞魂。

主魂亞魂之間的關系一向也被誤解。在秦父秦母的認識中，搶占身體的玩樂休息時段的秦雲止，分明是在地府中呆得無聊的鬼魂附到秦風起身上，專來享受吃喝玩樂，體驗人間煙火。

可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在放蕩的秦雲止的對比下，秦風起顯得完美無缺。

世上無完人，人總有缺點、有優點。這個雙魂癥患者卻是一分為二，把任性、懶散這些“缺點”歸攏在秦雲止身上，“優點”集中到秦風起身上。

一個沒有任何惡習的秦風起、一個完美的人。

良曉鯉低聲喃喃自語，做出了診斷：“秦風起，是秦雲止想像出的一個……完美的人。秦雲止才是主魂。”

除此之外，秦雲止還主動承擔了“受傷時段”，他都不允許秦風起有痛苦。

秦雲止創造了完美的亞魂，並且對他非常、非常好。

如果她這個診斷結果是正確的，那麽，秦雲止創造秦風起這個亞魂的動機是什麽？

秦雲止的童年記憶中有個秦風起，他認為那是他的哥哥。

解羽也說有個秦風起，那個秦風起已經死了。

秦雲止聽到解羽的話，無比激烈地否認。

良曉鯉的手指敲打著桌面，低聲道：“不是憑空想像出來的一個亞魂，而是依據一個真實存在過的人創造出來的。”

起身走到床邊坐在床沿，看著睡著的人眉間揮不去的一抹憂愁，嘆道：“你究竟……經歷過什麽啊……”

床上的人微微動了動，睜開眼睛，清明晨光中，他的瞳仁裏清清楚楚映著她的剪影。

她沒有說話，看著他眼中漸漸蓄起淚水。

他呼地坐起，赤著足下了床，在屋子中間茫然轉了一圈，望著窗外天光，低啞地開口：“為什麽……醒來的又是我？”

一百三十一、逃跑的雲止

銀龍堡的事已經處理完，接下來要趕往花空澗繼續追查，許多正事要做，又沒有休假，大清早蘇醒的理應是風信子秦風起，為什麽是他秦雲止？

良曉鯉喚他一聲：“雲止……”

他看向她：“曉鯉，為什麽他不出來？秦風起呢？”

她能猜出為什麽該是秦風起的時段他卻沒有出來。主魂秦雲止在心深處編了一個謊言，騙了秦風起，也騙了他自己。這句謊言便是：這具身體的主人是秦風起！

現在謊言被解羽一語道破，主魂覺醒了，秦雲止發現了自己的真實身份，無法再繼續欺騙自己。

他卻仍不肯承認，心中慢慢充斥恐慌。一直以來、尤其是與良曉鯉重逢之後，他因為只是個亞魂，無法像正常人一樣伴她餘生而恨惱；為了多搶些與她共渡的時光，甚至不惜自傷。

而現在……當他以為的奢求擺在面前時，他什麽也顧不上了，只害怕著秦風起不回來。

他眼中忽地一亮，走過來拉住她的手，急切地道：“曉鯉，你不是洗心師麽？你不是有辦法殺死亞魂嗎？我是亞魂，你讓我消失，讓風起回來。求你……”

她無奈地看著他：“雲止……”

她還什麽都沒說，他已經放開她的手連連後退，警惕地看住她：“你……你不信是麽？你以為我是主魂是嗎？不，風起才是主魂！這是他的命，他的身體，他的生活。我不該占據，我不該在這裏。你不信是麽？”

見他情緒不穩，她只敢順著他說：“我信。雲止，不管發生過什麽，我都陪你一起面對，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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