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娘再不理她，銳利的目光掃過良曉鯉和秦風起：“二位知道《踏夢曲》，想必也知道牽夢郎和姑獲錦了。”

良曉鯉答了一個“是”，便等著念娘說下文。念娘既然自己過來，不用催也會講的——也到了和盤托出的時候了吧。

念娘長嘆一聲，才道：“姑獲錦之毒是浸在紅綢上的，八年前，我給堡中的各位主子們裁衣服，把一幅浸了姑獲錦的紅綢裁開，用在於家十位主子的貼身衣服上，毒性滲入皮膚，在他們脖子後面長出紅色印子來，中了姑獲錦的人永生永世不能離開銀龍堡。”

於堡主聽到這話，叫了起來：“兇手！你這個兇手！報官，我要報官！”

秦風起沈聲道：“我便是官府的人。”

於堡主一楞。再打量秦風起——果然一身正氣，像是官差的模樣。顧不得思索為何他初來時不是這付氣質，立刻大喜道：“既是官差大人，還請快把兇手拿下！”

秦風起瞥他一眼：“你住口，先聽她說完。”

於堡主只好悻悻閉口。不過心中安穩了許多，有官府的人在場，他的老命總該有保障了吧？

念娘無視於堡主噴火般仇恨目光，自顧自道：“然後就是牽夢郎了。牽夢郎之毒投在飲食中即可，我一個幹雜活的老仆，在主子們飲食中投毒有的是機會。人中毒之後七日之內，我只要用竹哨吹那首攝人心魂的曲子，他就會變成我的傀儡，聽從哨音的指引到水缸前，我再用話語引導他把自己想象成另一個人，還原一個兇殺場景，不過，這一次他不是行兇者，而是被按在水裏溺死的受害者！”

秦風起捕捉到了問題，道：“他們模擬的不是被浸在酒中的銀龍蛇，而是一場兇殺案中的受害者嗎？”

念娘譏諷的目光看向於堡主：“對，老大於長艾，老二於長美，溺死時模仿的場景就不是銀龍蛇啊。於世索，別人看不出來，你難道看不出來嗎？”

於堡主站了起來，拔高的嗓音在夜晚尤顯尖利：“我看出什麽？你這個瘋婆子說什麽胡話呢！”抖抖嗦嗦朝門口走去，看樣子是要甩袖而去表示憤怒。

其他人冷眼看著，也不阻攔。於堡主用力拉開門，外面的黑暗撲面而來。

他猛地清醒了。今天可是索命的四月初四！這時候落單怕是自尋死路……他把門關回去，轉過身來指著念娘道：“既然你都承認是你投毒害的我們了，你便是兇手，還有什麽可說的，我要報官！”朝著秦風起和良曉鯉哀傷道：“我不能離開，還求兩位出去以後替我上報官府，替我於家八口人命伸冤！”

念娘呵呵冷笑起來：“我可沒殺你們家八口。我可不是濫殺無度的人。當時你們於家人共有十口，所定之罪是不一樣的。定了死罪的只有你的三個兒子，還有你。其他人定的是終生囚禁之刑。”

一百二十四、老仆的報覆

念娘說：“第一年四月四前幾天，我把牽夢郎投在於長艾的茶水中，第二年投在於長美的飯碗裏，以哨聲和言語引導他們把自己溺斃，第三年本該輪到老三於長郭，可是出了點問題——於長郭數落著該他中咒了，嚇得吃不下飯，我投在他碗裏的牽夢郎他沒有吃下。我暗自惋惜著計劃要毀，可是沒料到事情竟朝著我沒料到的方向去了——他認為當晚溺死一個人可以替自己躲過一劫，親自動手砸暈了他老婆，棄屍水井讓她淹死。幼靈啊，”她忽然喚著幼靈的名字，“那天在暗處旁觀了一場兇殺的，可不止你，還有老婆子我啊。”

那一年，三少奶奶死在井中，所有人對她的真正死因都心知肚明，但又都以為參透了“破解”溺縛咒的訣竅。從那時起銀堡中的人就陷入了日日夜夜的居心叵測、每年一度的自相殘殺。

念娘拖長的音調不知是笑還是哭：“三個少奶奶，兩個小小少爺，我沒有想殺他們。他們只是因你們幾個男人的罪過受到連坐，本不必死，沒想到我不動手，你們自己會動手。

多虧你養的好兒子啊，於世索。三少爺先後殺了三少奶奶、大少奶奶和你的兩個孫子，這麽毒是隨誰呢，呵……也好，也好，誰讓他們是於家的人呢？都是報應。於世索吶，你知道嗎？我親自動手殺死的，只有大少爺、二少爺兩個人！其他人全死於你們於家人的陰毒本性，醜陋家風！”

於堡主閉眼裝睡，幼靈聽得完全呆掉，良曉鯉也暫時沈浸在人性可怕的感慨中不能作聲。唯有秦風起保持著辦案官差特有的冷靜清醒，盯著念娘道：“那三少爺於長美呢？他平躺在床上，毫不反抗地任人將他窒息而死，難道不是你又動用了牽夢郎的結果嗎？”

念娘頗是欣賞地看著他：“小夥子好精明。第七個年頭上死掉的三少爺的確是中了牽夢郎，也是我用哨音催得他全身僵硬，但是，令他窒息至死的卻不是我，我頂多是個幫手。”

不是她是誰？在眾人迷惑的目光中，她神情自得，仿佛她處心積慮設下的棋局終於有人分享，透著一股身心通爽的快意。

看著於家人陷入自導自演的連環殺局，她早就袖手旁觀了。不用她動手，每年四月四自會有一個人死掉，遲早會輪到被她暗中定為死刑的於長郭和於世索的——不過，死得晚也並不是幸事，照她看來，在死亡恐懼中煎熬一年又一年，比被溺死還要痛苦。

沒想到，四月四的前一天，二少奶奶敲開了念娘的小耳房的門，第一句話便是：“是你幹的吧。”

念娘不知道自己什麽地方露了馬腳，只裝傻不答。

二少奶奶又說：“我也是前些日子才想通的。世上若有邪魔惡鬼，也惡不過於長郭這樣的人。這世上哪有什麽邪咒，只有人為。銀龍堡裏就這麽幾個人了，不難猜。我想起了念娘你是誰，也就猜到是你做的。”

念娘仍沒有反應。直到她用哀淒的聲音說：“如果我也是你要處死的人，請等一等，至少讓我挨過這一年。我懷孕了。今年於長郭選的是我——我看出來了。我懷孕了，沒告訴他。即使他知道我肚子裏有他的親生骨血，也未必放過我。他已經不是人了，我不敢賭他是否殘存人性。只要讓我生下孩子，讓孩子得一線活下去的機會，您明年再處死我我也心甘情願。幫幫我，殺了於長郭吧。”

念娘慢慢擡起頭，蓬亂銀發間露出的眼睛閃著覆雜的目光。

念娘把一小包顆粒狀的東西交給了三少奶奶。雖然念娘一句話沒有，但三少奶奶心領神會，捏著小藥包的手發顫，眼中湧起淚水。

二少奶奶與於長郭同床共枕，卻也不敢輕易下毒。於長郭一直在盯著她，很少移開目光。他倒是不怕她反抗或逃跑，只是在享受獵殺前的快樂。她在於長郭腥膻的目光中一時一刻地捱著。那是他心中興奮的殺機，毫無疑問，他在心中一遍遍想像著如何溺死這個陪伴他幾年的女人。

她倒是得了機會把牽夢郎投入桌上的茶壺中，但是於長郭一直沒有喝。

到四月初四的夜幕降臨的時候，他已經毫不掩飾，幹脆與她當面商量如何殺死她，欣賞著她的恐懼。直到說得口幹舌燥，才拎起茶壺直接往嘴裏灌了幾口，然後接著喋喋不休：

“這麽多次，最有趣的還是把大嫂按在魚池中那次。來吧，讓我再享受一次。”他拉著她的胳膊想拖到門外去。

她並不知道自己投下的是什麽毒、多久生效，嚇得哭叫起來：“念娘！念娘救我！”

他停止動作，迷惑地問：“你在叫誰？念娘？那個爬在屋裏站都站不起來的老奴才？哈哈哈！你叫誰不好叫一個老廢物……”

門外突然傳來哨音，帶著古怪的旋律。他的身體忽然不聽使喚，僵立在原地，沒有失去意識，思維卻膠著得轉不太動。

二少奶奶輕松就把胳膊從他手裏奪出來，退到角落裏嗚咽。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他看到老仆婦念娘走進來，嘴裏咬著一只小孩子玩具一般的竹哨，吹出的音調卻奪魂報魄，似是喚醒了他身體中潛伏的一個幽靈，慢慢侵占了他的每一塊骨骼有肌肉。哨音停止時，他已完全失去身體的控制權。

念娘走到他的面前，朝他露出一個可怖的笑。

他的意識雖然也僵硬了，卻若有若無殘存著一絲清明，辛苦地思索著是怎麽回事，這個老仆婦到底是什麽人？

卻聽念娘說：“於長郭，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在想我是誰？其實，你一直知道我是誰。趁著你現在還能動腦子，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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