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長郭閑極無聊，已把每一寸泥土都摸得透透，再怎麽藏，也不難找出來。

讓於堡主沒想到的是，並沒有人找來，四月初四的晚上天氣悶熱，寂靜得讓人窒息。

早晨時他戰戰兢兢走出藏身的酒庫，二少奶奶迎面走來，面色慘淡，雙目無神：“爹，長郭死了。”

於長郭平躺在床上，全身濕透，雙目暴突、嘴部大張、臉色發青。像是剛從水裏撈出的一具溺死的屍首。

於堡主看向直直站在旁邊的二少奶奶：“他這是怎麽死的……”

二少奶奶聲音平平地說：“自然是溺縛咒弄死的。”

於堡主猶豫道：“可是……哪有躺在床上溺死的？”

“邪咒的事誰說得清楚？反正是要死個人的，他死了，爹，您也不用每天那麽害怕了。”

這倒是真的。二少奶奶既然說出這個話，必是清楚於長郭的殺人行徑了……不過，她的態度過於平靜，平靜得讓於堡主膽寒。

索命惡鬼一樣的於長郭死了，二少奶奶也和善不到哪裏去啊……

二少奶奶臨走前說：“對了，爹，我懷孕了。”

雖然沒有任何證據，他還是感覺殺死於長郭的不是邪咒，而是這個女人。這個看上去柔弱的二少奶奶，知道自己身邊睡著的人殺人越多越上癮，自己也排在他的殺人名單上，只不過或早或晚。剩餘名額越來越少，只剩下於堡主、幼靈和她了，她不確定自己排在哪一位，於堡主是於長艾的戲耍玩具，幼靈是他還有點疼愛的妹妹。

日夜相處，隨著四月四一天天臨近，二少奶奶大概從從於長郭某種眼神或是某種表現中斷定自己是他今年的目標。

殺人成癮的家夥，臉上的興奮、眼中越來越重的腥擅是掩飾不住的。

或許她原也沒勇氣反抗，可是她懷孕了。母性本能激發了求生意念，至少她得活過今年，把孩子生下來。

於堡主猜出是二少奶奶幹掉了於長郭，卻猜不出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是用什麽手法讓一個大男人溺死在沒有水的床上。

他不敢問。

幾個月後二少奶奶如願生下了運兒，卻因難產而死。

……

聽到這裏，秦風起道：“讓人在旱地上‘溺死’的辦法不是沒有。只要把人控制住，比如說捆綁或迷暈，用濕透的紙一層層蒙在人的臉上，人就會窒息而死，也差不多符合‘溺縛咒’的要求。二少奶奶女子力薄，想這麽做得先想辦法讓於長郭無法反抗，比如說先灌醉，再捆綁，人窒息而死後再把繩子解掉。”

於堡主卻搖頭：“堡中的銀龍酒都毀去了，祠堂裏僅存的那一罐也沒啟封過，他沒有酒可喝。我替他收屍時也沒看到手腳有捆綁的勒痕啊。而且他身子底下墊的被褥也平平整整，好像腿都沒蹬一下，沒有掙紮過的痕跡，臉上表情卻極扭曲，眼睛是睜著的，死前分明醒著。就算是二少奶奶用什麽辦法制住了他，也不至少老實到這個程度吧？”

秦風起也露出困惑的神氣。

良曉鯉開口了：“於長郭的死，倒與他的兩個哥哥類似——雖然他沒有溺死在水缸裏，卻一樣沒有掙紮和被制住過的痕跡。”

秦風起也思索道：“確是令人不解。如何讓一個人絲毫不反抗地承受痛苦，自動走向死亡？”

於堡主忽然高聲道：“是邪咒！邪咒讓長郭動彈不得，借著那個女人的手往他臉上蒙上濕紙！”

良曉鯉與秦風起腦中忽有亮光同時閃過，對視一眼，看到彼此了然的神氣。“邪咒”二字突然提醒了他們。

幼年的畢初自行攀墻而去的事情被人們稱為邪咒，實際是中了牽夢郎之毒。讓大少爺和二少爺半夜起來，自行跨入水缸中，把臉埋進水面之下活活溺死，牽夢郎可以做到。

讓三少爺於長郭一動不動平躺，任人把自己悶死，牽夢郎可以做到。

秦雲止說過，牽夢郎一旦在人身中種下，會變得神思恍惚，外人看著只會以為他身體不適。投毒者別有用心地給他發出命令，他便會言聽計從，有如傀儡，因此會被歹人用來騙人錢財。但平常也僅能做到這個地步了，若說發個命令就讓人淹死自己、讓人被活活悶死也僵硬著身體絲毫不反抗——怕是做不到，身體的痛苦會壓倒藥性，本能反抗。

除非，輔以《踏夢曲》，把牽夢郎的藥性激發到極端，讓人受曲調所控化身傀儡。

還有，中一次牽夢郎的效力只有七天，會慢慢排出體外——畢初曾被反覆下過牽夢郎，所以心智損傷得厲害，沒有笛聲引導的時候看上去也瘋瘋癲癲。

而依於堡主的描述，於長郭這些年來心智是正常的，其狂性只是在壓抑環境下扭曲所致，所以，他有可能僅僅是在死前那幾天中的牽夢郎。而那時銀龍堡裏的活人只有那麽幾個了。

如果悶死於長郭的是三少奶奶，那麽給他下牽夢郎的就是她嗎？難道她也會奏那曲改得邪性的《踏夢曲》嗎？

可是三少奶奶身上也有姑獲錦骷髏印，她本人也是被“詛咒”者之一啊！

良曉鯉與秦風起眼神交換著困惑。

一百二十三、念娘的竹哨

這時被幼靈安置在床上睡覺的運兒忽然醒了，哇哇夜哭起來。守在一邊的幼靈忙要抱起來哄，良曉鯉忽生一念，道：“你別動，讓我來哄他睡吧。”

摸出腰間短笛，輕輕柔柔吹了一段《踏夢曲》。

運兒在笛音中安然睡去，於堡主和幼靈一直緊繃的心情漸漸放松，倦意上頭，昏昏欲睡。唯有秦風起不為所動，立如青松無比清醒……

笛音停下，幼靈的頭點了一下磕在床柱，頓時醒來，揉了揉眼睛冒出一句：“良姑娘也會吹奏這首曲子啊。”

良曉鯉眼中一閃：“還有誰會？”

幼靈道：“念娘也會。不過你用的是笛子，她用的是竹哨，聽起來有些刺耳，你吹得要好聽得多。”

念娘？那個唯一沒有棄於家人而去、至今沒露一面的老仆婦？

在於堡主和幼靈的描述中，念娘是個衰老病弱、糊塗木訥的老婦人，他們一直忽略了她！

良曉鯉剛想問念娘現在在哪，門外濃稠如墨的夜色中就傳來了低沈沙啞的話音：“是啊，我也會吹奏這個調子。”

打盹的於堡主一個激靈醒來，嚇得變了聲調：“是誰在說話？誰在外面？”

良曉鯉瞥他一眼，打開門道：“請進來吧。”

門外站著一個身穿粗布衣裙的瘦弱老婦，手裏拄了一根拐棍，虛弱地彎著腰，顫顫巍巍的隨時要跌倒一般。幼靈忙迎上前扶她進來，一邊問：“大半夜的，您怎麽過來了？”

念娘由她攙扶著坐進椅中，正好與於堡主分別落座於桌子兩邊。於堡主登時面露不悅：“你一個下人怎能與我平起平坐？”

幼靈蹙眉道：“爹，我們都淪落成什麽樣子了，還要分三六九等麽？”

於堡主胡須一吹要沖著女兒發作，卻聽念娘冷笑一聲：“我是下人，你就不是下人嗎？於世索！”

於堡主又驚又怒，呼地站起來，指著念娘的鼻子罵道：“放肆……”

秦風起低喝一聲：“老實點！”

這個雙魂癥患者的雙魂之一秦風起當值時，臉一冷便自帶審訊氣質，威儀是秦雲止的十倍，於堡主頓時腿一軟跌回椅子裏，兀自氣到臉色發青。

幼靈站在一邊驚訝地看著念娘。在她印象中，念娘一年到頭都說不囫圇一句話，今晚竟然開口就直呼著父親的姓名辱罵，那對一向蒙塵般的眼睛也變得精光閃閃，跟換了一個人似的。

而兩人這麽簡短的一個回合的鬥嘴，讓良曉鯉和秦風起都覺得心中爽透許多——最後的真相終於來到面前。

念娘的背是駝的，坐在椅子上也不能倚靠椅背，仍把一把結節嶙峋的棗樹拐杖拄在臉前扶著。不待人催問便開了口：“我聽到《踏夢曲》，就知道懂行的來了，這場戲該提前落幕了。”

於堡主死死盯著她：“老東西，是你？是你幹的？”

幼靈一臉茫然，拉著念娘的袖子：“你們到底在說什麽啊？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念娘不看她一眼，低低的嗓音透著些許陰森：“丫頭，你站得離我遠些。”

幼靈白了臉。她自幼喪母，被“邪咒”囚禁的這些年來，念娘雖然表面冷漠，但生活中時常照顧她，在她心目中已是母親的化身，現在被莫名其妙刺了一句，委屈得淚水在眼眶中打轉，越發揪緊念娘的袖子賭氣不肯走開。

念娘冷笑道：“丫頭，你知道什麽？我告訴你，你們家死的人全是我害死的！”

幼靈呆若木雞，做不出任何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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