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他無力跌坐在幼靈閨房門檻上，又哭又罵：“你們都盼著我死，恨不得我死！你們這些人逃過這一年又怎麽樣？還不是一樣會死，死得跟大哥二哥一模一樣！”

哭著哭著，忽然發現天已黑了，嚇得跳起來往回跑，找到堂屋裏獨自瑟瑟發抖的妻子，道：“那些畜牲一個也不肯來！我們還是回自己院躲起來吧，這屋子太大，更嚇人。”

兩口子急匆匆地往回走。從曾經是會客廳的正堂到他們住的院子要走不短的一段路。自堡中荒涼之後，再無往日夜間也燈火通明的樣子，連一只燈籠也沒點。各個院子也都熄著燈，生怕一點光亮把災禍引到自己身上。四周一片漆黑。

於長郭提著燈抖抖瑟瑟走在前面，一點風吹草動都讓他心驚膽戰。他一邊走，一邊小聲說：“老婆，回去之後，你把我捆在椅子上，手腳全綁住，綁得結實一些，把門再緊緊地栓好。我就不信了，就算我被邪咒迷了，難道我還能掙脫捆綁不成？你說是不是？……老婆？”

聽得背後沒人回應，他回頭看去，頓時毛骨悚然。

他的老婆不見了。也不知是她消失多久了，無聲無息就不見了。

一百一十七、七年八條命

於長郭提著燈籠驚慌地原地打轉，忘記了害怕，喊著她的名字，在院中到處亂找，找了整整一夜，最終疲憊至極，急火攻心，昏厥在院中。

第二天天亮之後，其他屋裏的人戰戰兢兢走出來，心裏均是想著該去看看幾口儲水的缸，也好給於長郭收屍。卻見他倒在院子裏，而不是浸在哪口缸裏。

怎麽，那邪咒的殺人招式換花樣了嗎？

兩個兒媳和兩個孫子嚇得不敢上前，還是於堡主拿拐棍試探著戳了他一下，於長郭“嗷”地一聲翻身坐起，沖著於堡主爬過去，一把抱住他爹的腿！於堡主嚇得跌倒在地，險些沒嚇斷氣。

卻聽於長郭哭道：“爹！我媳婦不見了！我到處找不到她，快幫我找找！”

於長郭居然挺過了四月四的晚上，還活著呢！可是三兒媳去哪裏了？大家下意識地先去看幾口水缸——缸裏都空空的，連水都沒有。當然了，缸裏的水頭幾天就全被於長郭倒掉了，留著幹嘛？留著要他的命嗎？

大兒媳發現廚房裏的水缸裏都沒水了，不由抱怨道：“三弟，你一點水都不留下，我們喝什麽？”

於長郭瞪起眼睛：“大嫂，你三弟若是淹死在缸裏，這水難道你也能接著喝？”

大兒媳啐倒：“快別說了！真惡心！”

於長郭更崩潰了：“你只想到惡心，總之不會心疼我就是了！”

二兒媳趕緊打圓場：“大嫂，缸裏沒存水可以從井裏再打嘛。”

旁邊被吵得頭疼的於堡主倒被提醒了：“哎，水井？去水井找找看。”

所有人頓時想到什麽，變了臉色。

不祥的預感總能應驗。銀龍堡後院唯一的水井深處，水面上露出一對人腳。井深處昏暗，雖然看不分明，也必是三兒媳無疑了。

於長郭哭倒在井邊，其他人都嚇得跑得遠遠的，心驚膽戰遠觀了一陣，大兒媳忽地拍了一把大腿，開口說的卻是：“哎呀，這可怎麽辦？缸裏的水已經讓三弟倒幹了，這井裏的水也喝不得了，這可怎麽辦……”

二兒媳責怪道：“嫂子，這時候說這個話合適嗎？三弟，你快些把三弟妹撈上來吧，可憐的……”

大兒媳白了她一眼：“喲，今日你怎的這般體貼？你獨守空房一年，三弟身邊可算倒騰出位置了，你是不是想著……”

二兒媳氣得漲紅臉：“三弟妹的屍身就在這裏，你怎敢說這種話？”

於堡主斥道：“吵什麽吵！還嫌不夠鬧心麽！”

大兒媳含諷帶刺：“從井裏往上弄一個人可不容易，二妹，你這麽疼小叔，還不去搭把手？”

二兒媳氣得臉通紅，腳一跺，就想說“幫就幫”，卻見於長郭朝他們揮了揮手：“你們都回去吧，莫讓晦氣撲到，我自己來就行。”

於長郭難得懂事一次，大家夥即一哄而散。唯有小妹幼靈留在原地，默默看著他。

於長郭高聲道：“小妹也回去吧。”

幼靈沒有答話，站了一會才離去。

屍體打撈上來之後，於長郭沒有勇氣將她運去祖墳那邊埋葬。雖然離得也不遠，但於家人已經沒有勇氣踏出銀龍堡大門一步，生怕走出去就會頭痛而死。便將她埋在了後院，那座一年前掩埋了二百壇銀龍酒的酒冢旁邊。

銀龍堡被“溺縛咒”纏住的第三年，溺亡的人沒有按照大家猜測的順序來，預想中的三少爺逃過一劫，死的是三兒媳。看來邪咒殺人沒有順序，是隨機選人。意識到這一點，還活著的於家人的恐懼更深了一層，就像一排擺在案板上茍延殘喘的魚，廚師的刀在上方晃著，不一定砍在哪一條的身上。

然而害怕也沒有用，之後每一年的四月四，死亡都會如約而至。

第四年，死去的是二兒媳十二歲的兒子。頭一天他們倒空了缸裏的水、給水井加了木板蓋子還上了鎖。孩子當晚失蹤，第二天大家到處找沒找到，最終懷疑到那口井，井蓋上的鎖鎖得好好的，打開以後，井底赫然半沈半浮著屍體，十分詭異。

第五年是大兒媳，溺死在淺淺魚池裏，四腳平攤浮在水面。

第六年是長孫。那天井蓋被鎖還壓了大石、魚池也填平了，當年已二十歲的長孫還是淹死了——四月初四晚上偏偏下了初夏第一場暴雨，院子低窪處積了小小水坑，剛剛沒過腳背的深度，他臉朝下竟嗆死在這點淺水裏。

第七年輪到了三兒子於長郭。這一次倒沒有死在水中，他是平躺在床上死去。但是他仍是溺斃的——他的死狀雙目暴突、嘴部大張、臉色發青，分明是窒息身亡的樣子。全身濕透，像是剛從水裏撈出的一具溺死的屍首。似是有莫名的力量把他拖入不知哪裏的水中淹死，又送回床上平放著。無法解釋。然而有了“溺縛咒”這個前提，多麽離奇的事也不奇怪了，一年少似一年的於家人都習慣了。

意料之外的是，還沒到下一個四月四，於長郭死後的第六個月，二兒媳就去世了。產後出血而死，留下一個初生男嬰。這孩子，是她跟小叔於長郭的。

“七年，我家的人被溺縛咒奪去八條人命……八條人命了。”於堡主抱著手，佝著腰深深嘆息著對良曉鯉和秦雲止訴說著。擡頭時突然看到日已中天，慌得一下子站起來：“啊呀，話說得太長，忘了做準備了。”

良曉鯉問：“做什麽準備啊？”

他左右看了看，眼中含著深深恐懼，低聲說：“今天，是四月初四啊。”

對了，今天是四月初四，銀龍堡一年一度的邪咒殺人日又到了。

於堡主嘀咕著說：“我二兒媳是去年十月沒的，也不知能不能頂個應咒的人頭……總之還是要準備一下的好！”高聲喚道：“幼靈！幼靈！”

幼靈沒有答應，倒是有一陣嬰兒啼哭聲傳來。幼靈過了一會才過來，手中抱著個嬰兒。想來這便是三少爺跟二嫂生的孩子了，論起來是幼靈的小侄子。深宅變成牢籠，人變成囚徒，還是定期處死的死囚。這樣壓抑的環境中出生的小孩，也不必論那些倫理，總歸生下來便是個小囚徒。

於堡主斥道：“喊你半天，怎麽才過來！”

幼靈道：“運兒哭著呢，我在忙著哄他。”

“都什麽時候了？今天是什麽日子你忘了？哭便由他哭去！你還不快去把井蓋鎖上，缸裏的水倒幹。對了，前幾天下了雨，你到處轉轉看看有沒有存水的地方，有的話全都填平了！今天晚上……今天晚上……”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神經兮兮念叨，“可不能再出事了……可不能……對了，我得到祠堂給銀龍神上香，求他饒過我們這老的老、小的小。”又指著幼靈道：“快去快去！別耽擱了！”

幼靈哄著懷中孩子，低垂著眼，嘴角抿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冷漠，應道：“是。”

一百一十八、舉止奇怪的幼靈

良曉鯉見狀道：“你抱著孩子怎麽幹活？我們一起吧，我也幫你哄哄孩子。”

秦雲止也湊上來：“你們看孩子，體力活便交給我來做吧。”

於堡主連聲“哎呦”：“二位是貴客，那怎麽好意思？”

良曉鯉笑道：“無妨無妨。”

於堡主匆匆去了。幼靈抱著孩子沈默地站著。良曉鯉走上前逗了一下臉上嘟嚕著淚痕的娃娃：“他叫運兒？”

幼靈低著眼答道：“是。”她仿佛格外羞怯，都不敢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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