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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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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堡主稍安勿躁。現場我們堪察過了。大少爺身強力壯,如果是有人強行把他拖進缸裏去的,免不了有打鬥的痕跡。可是一切如常,根本就沒有第二人出現過的跡象,他仿佛是自己走進去的。大少爺的屍身我們也驗過了。沒有任何外傷。若有人強制他進入荷缸、又把腦袋強按進水裏溺亡,身上必有傷痕。可是他的皮膚上的淤紫都是屍斑,沒有被人強行制住過的痕跡。”

於堡主道:“那,說不定是被人下了迷藥,趁他昏睡搬進缸中的呢!”

“這種可能我們當然想到過。可是,您也見過大少爺的屍身的姿態……”

於長艾被從荷缸中撈出來時,他們在地上鋪了一張席子,側著放倒。腫脹的屍身可以清晰地看出他死亡時的姿式:雙腿蜷著,腳掌前翹,雙臂下垂,伸頸,揚臉。

如果把屍身扶起來,就是蹲著的狀態。

官差見於堡主的臉色變幻不定,接著道:“如果大少爺當時失去意識被人放到缸裏,應該是蜷倒在水中。可是他是蹲在水裏淹死的,那個姿態,分明是蹲得穩穩的。”

於堡主不甘心地道:“那,會不會是先中了迷藥,被人放到水中後一浸之後清醒了,想爬起來,卻被人按著頭或肩膀,被強制蹲在水中溺死的呢?”

“於堡主!大少爺肩上沒有淤青,頭上發髻都沒亂呢。沒有人按他,他腿部又有力氣蹲住,為何沒有辦法站起來?”

於堡主又急又氣,手打著哆嗦:“那你便說他是自盡?不可能!兇手必是有其他手段……”

官差壓低聲音道:“我並沒有認為大少爺是自盡。”

於堡主完全糊塗了:“你不是說……”

“我說過了,那是替您遮掩。您有沒有註意到大少爺的遺容?”

於堡主痛苦地閉了一下眼。於長艾是他第一個兒子,感情之深不言而喻,那天看到於長艾屍身時,只掃了一眼就腿軟倒地,差點暈厥過去,不敢再看第二眼。可是只一眼也瞥見於長艾那張腫脹發紫的臉雙目暴突,嘴巴露齒大張,仿佛在努力呼吸,摻雜著驚恐、不甘不願的表情。

回想起來還是不堪承受,他顫抖著聲音問:“你說這個做什麽?!”

官差說:“於堡主,我就直說了。我覺得,大少爺的模樣……像是中邪。”

於堡主哆嗦了一下:“你是官府中人,怎麽能這麽說呢!”

官差支支吾吾,半晌才說:“您有沒有覺得……大少爺臨終的模樣,像不像您家酒灌裏泡的銀龍?”

於堡主的怒罵消抿在喉嚨中。

一百一十三、逃不掉的人們

彎曲著身子,伸著脖子仰著臉努力探到水面……這付樣子,真的像極了被密封在青花瓷酒罐子裏、昂著腦袋探出酒面堅持一年、耗盡頑強的生命力,腦袋終於慢慢沈入酒面下,窒息而死。開啟銀龍酒時,每一條浸在酒水中的銀龍也都是雙目充血暴凸、蛇口大張,露出對生尖齒。

可是,酒罐子有密封的蓋子,銀龍無法逃脫。荷缸上卻什麽都沒有啊!是什麽東西逼迫得他明明有力量站起來,卻一直蹲著不能起來,直至活活溺死,而且做到不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於堡主腿一軟跌坐在椅中,啞聲道:“我不信!蛇只是爬蟲而已,能有什麽神通!”

官差猶豫一下,道:“您說得有道理,銀龍酒的制作手法雖有些……但終歸是些爬蟲,原不該啊。那難道還有別的什麽?大少爺有沒有做過別的什麽……”

於堡主心頭火又躥起來:“做過什麽?!我兒子被人害了,你不去抓兇手,反倒要拷問我兒子做過什麽嗎!”

官差連連道歉:“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案情離奇,多了解一些總是好的。那我們就再查查。”

“查!一定要查個水落實出!請你莫再提些怪力亂神!”若不是顧慮對方是官府中人,於堡主早就破口大罵了。

接下來,官差花了數日查驗現場,把堡中諸人挨個傳喚問話,到最後也沒查出個所以然,案子就那麽擱置了,不了了之。於長艾的屍身當天驗過之後,就匆匆入殮埋葬——初夏時節天氣熱,已浸泡了幾天的屍體實在是放不得。

那口大缸也被拉走深埋,沾染臟水的地面不知洗了多少遍,一切都清理幹凈,那股屍臭卻仍然揮之不散,纏繞在銀龍堡的空氣中數日才消失。

案子懸了起來,流言卻在堡中居住的人們之間漸漸擴散。有一日傳到於堡主耳中時,他聽到的赫然便是官差當初的“中邪”版本。

將流言告知於堡主的是他的次子於長美。於堡主憤怒地摔了茶杯。“誰!是誰說的這種胡話!”

於長美四十多歲,平時負責銷售銀龍酒,常與客戶來往,也是生意場上歷練過的人,此時嗓音裏卻帶著畏懼的低顫:“早已傳開了,大家都在說。爹!且不必追究是誰說的了!說實話,第一眼看到大哥浸在荷缸裏的樣子,我心裏就冒出這個念頭,卻從未跟任何人提起過。誰知,別人也是這麽想的……爹,難道銀龍是什麽神物,是大哥捕蛇太多,山神降禍嗎?”

“胡說!你大哥必是被奸人所害,只是還沒查出來罷了!若誰敢再傳這些話,杖責之後趕出去!”

於堡主強勢地把風言風語壓了下去,銀龍照捕不誤,銀龍酒生意照做不誤。

然而一年之後的四月初四,於長艾祭日那天夜裏,於堡主的次子於長美像他的大哥一樣失蹤,一夜未歸。第二天一早,天還未大亮,二兒媳心中充斥著不祥預感到處找人。而廚房裏的廚娘像往常一樣燒水做飯,一掀水缸的木板蓋子,看到水面上浮著一張猙獰人臉。

廚娘嚇得撕心裂肺地大叫起來。

於長美溺死在廚房的水缸裏,蹲姿、伸頸、揚臉,面部青紫,雙目充血暴突、嘴張到極限,幾乎撕裂嘴角。

與去年同一天他的大哥的死狀一模一樣,也是一樣的沒有傷痕、沒有原因。

於堡主又報了官。來的又是那位官差。他看了一眼現場和屍身,留下一句:“我說什麽來著?”便草草撤離。

於堡主想開罵,但沒了罵人的精氣神。他自己也開始信邪了。

於長美出事後,“銀龍是山神座下神龍,於長艾、於長美遭報覆中邪而死”的流言再起,家中奴仆不敢在這邪地呆下去,紛紛提出辭呈離開銀龍堡。就連簽了賣身死契奴仆都設法逃走了。幾日之間,諾大銀龍堡除了於家人,只剩下三四名忠誠老仆。

奴仆們嚇得崩潰急著逃命,於堡主攔也攔不住,無可奈何。令他大為光火的是長媳在這個關口居然提出要帶著十六歲的孩子回娘家。

他怒道:“你也信那些鬼話麽?”

長媳含淚說:“公爹,其實……一年之間長艾出事時,我就信了。現在長美也同樣……由得我不信麽?!過去這幾年制酒的銀龍多半是長艾親手抓的,如果真的是銀龍報覆,指不定會報覆到我跟孩子頭上!長艾已經不在了,我們孤兒寡母留在這裏心裏害怕,您便允我娘倆回娘家住幾天,過一陣就回……”

於堡主哪裏相信她會回來,惱她危難之際火上添油,還要拐走他的孫兒,一口回絕,堅決不允。

長媳也不敢硬求,默默退下。當晚卻卷了私房錢的金銀首飾,領著兒子連夜逃離。

第二天一大早於堡主得知她們跑了,氣得臉色鐵青,大發雷霆。他的火沒發完,卻聽大門那邊傳來砰砰的撞擊聲,厚重的門板被撞得顫抖不止,極不尋常。

沒人開門,因為門房早就跑了,沒有門房了。

於堡主楞了一陣,令正在跟他匯報情況的老仆過去看看。老仆抄了一根木棒在手中,在門內高聲問:“是誰?”

門外傳來嘶啞的哭喊聲:“快開門!”“是我!”“讓我們進去!”

老仆聽出來了,訝異地道:“是大少奶奶!”

逃跑的長媳回來了!

盡管滿心疑慮,於堡主還是讓老仆打開了門。門外的兩個人猛地撲了進來,跌跌撞撞撲倒在地上,正是他的長媳和長孫。老仆上前想攙扶,女人和男孩擡起臉來,嚇得他倒退數步。

兩人臉上血跡斑斑,額頭破了皮在流血——大概是剛剛用腦袋撞門了,鼻子底下也鮮血長流。眼神鮮血糊了一臉,二人緊繃扭曲的神情卻漸放松下來。長媳摸著兒子的腦袋:“頭還疼麽?”

男孩說:“不疼了,一回來就不疼了。”

對這兩個出逃的家人,於堡主本想家法伺候,但二人形狀太過狼狽,也有些不忍,沈著臉問:“你們不是要走嗎?為何要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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