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微向下望著車廂地板，果然穩重。只是水珠沿著下頜滴下，透露了一絲狼狽。

良曉鯉暗嘆一聲。秦風起要有秦雲止的一分隨性，也不至於如此辛苦了。找了個手巾遞給他：“擦擦吧。”

他低聲謝了一聲，接過粘了粘臉上水跡。白晰皮膚浸得潤澤，眉眼帶著濕氣，倒給他刻板的神氣加了一層暈染，看著柔和了一點。

良曉鯉道：“到驛站歇腳時可能雲止就要換出來了，所以就借著在路上的時間把你不在的這幾天得到的線索告訴你。”

“是。”秦風起應道。他何嘗不想早一刻知道壓在心中的諸多疑問，何嘗不想知道她身中的姑獲錦之毒是不是確切能解？只是“禮數”二字，如枷鎖一般套在腳上，無論如何也邁不出突破的一步，非得別人拉他一把——非得良曉鯉三請五請，他才敢進到車廂裏來。

良曉鯉自是知道這是性格所致，不甚在意。秦風起心中卻有點沮喪，有點厭煩死板的自己，有點羨慕隨性的秦雲止。

在搖晃的車廂中，良曉鯉道：“秦雲止記起了一些事……”

秦風起罕見地打斷了她的話，插言道：“你中的姑獲錦……他為何不能替你解掉？”秦雲止在留言冊上只寫了寥寥數語，沒有交待得很清楚。

“姑獲錦的那個解藥有點特別，不太好找。”

他忽地擡起臉來，忘記了狹小空間內不宜直視姑娘的規矩，喃喃道：“真的像無常仙說的那樣，非要找到你中的這劑姑獲錦相對應的小鳥頭骨麽？除了這一招，秦雲止他就沒有別的辦法麽？”

她沈聲道：“至少還有近一個月的時間，來得及，沒事的。這次我們去揚州府，找解決辦法也是目的之一啊。”

目的之一？不是唯一目的嗎？哦，對了。他自插一刀強喚秦雲止出來之前，無常仙說姑獲錦之毒是用殘忍手段殺死一對母子姑獲鳥制成。中了姑獲錦之毒的人，頸後出現的紅印像一只鳥骨骷髏的形狀。

而當初良曉鯉用問心術讓畢初描述指使者時，他畫出的姑獲鳥鬼面人，面相也像是個長著鳥類尖嘴的骷髏。

這絕非巧合。

而秦風起自從今晨醒來，竟沒有去想這兩件事之間的聯系。現在才意識到自己已把案子拋卻腦後，只滿心想著這是一場要把曉鯉的性命搶回來的征程。

居然會忘掉他一向最看重的公事……他怎麽了？他是不是病了？

只聽良曉鯉道：“這幾天得到的訊息有些多。來吧，我們把事情一件件捋一捋，分析一下。”

“秦雲止有一段殘缺不全的童年記憶，記憶裏有個花空澗，那裏有個喜歡穿男裝的教音律的女師父，名叫無覓。有一群孩子：繪羽、紫疏、解羽、解歌、小棋……還有你。”

說出一連串名字的時候，她註意著他的反應。

他卻只有茫然。

她問：“你不記得花空澗、不記得這些人嗎？”

他說：“紫疏是畢宅那個死去的琴倌嗎？解羽，就是我們要去抓的解羽麽？其他名字沒聽說過……等等，你說，還有我？”

她點頭：“小時候的你也在那裏。”

“我也在？那裏叫什麽……花空澗？是什麽地方？”

“是此行我們要去的地方，一個曾經大名鼎鼎的教坊。”

“教坊？”秦風起蹙起眉來。在他的認識中，教養樂人的教坊，與煙花之地幾乎沒有區別。“我家教甚嚴，小時候我爹娘怎麽可能讓我去那種地方？秦雲止他是個亞魂，他的記憶哪能靠得住？只是夢境一般的存在吧？”

看來，這段記憶在秦風起這裏真的毫無痕跡啊。

良曉鯉道：“可是，現在，長大後的繪羽、紫疏、解羽，已經從夢境幻覺中走出來，是實實在在的真人。”

秦風起思忖一下：“那可能是秦雲止認識這些人在先、編造出夢境在後——或許他不是故意編造，他的腦子或許混亂了。比如說紫疏，必是從前切換成秦雲止的身份時，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他們在某處遇到、相識的。”

良曉鯉：“繪羽、紫疏都是軟禁在私宅府邸中，常年足不出戶的樂人，而解羽從來到錦鯉閣直到逃走，與他碰過面的始終是你，秦雲止從未見過他，又如何編造？”

他放在膝頭的手攥起，指節捏得發白：“也許……也許他們從前就見過……”

他在急著否認。按他的性格，聽到諸多與案情相關的信息，應該冷靜地分析，而不是一味否認。他為什麽要急著否認秦雲止的話？

她靜靜看著他，不敢接著遞話，免得他在焦慮的旋渦中掙紮不出，越陷越深。良曉鯉始終記得，她面對的不僅是個冷厲風行的順天府風信子，同時還是個雙魂癥患者。

他外表峻冷若冰雕，內心卻必有個薄脆的所在，稍有不慎便會坍塌。

秦風起兩眼發呆了一陣，吐出一句話：“我，我怎麽可能在那裏呢？他就是我，我就是他，他怎麽可能看得到我在哪裏！”

是了，這才是讓他神智大亂的關鍵。不是紫疏如何、解羽如何，而是秦雲止的這段描述給出一個重要信息：秦雲止與秦風起曾經是兩個獨立存在的人，而不是一實一虛、主魂亞魂的關系。

他很在意這件事。為什麽？

一百、內心脆弱的風起

良曉鯉眼中閃了幾閃，伸出手去。

溫暖的手指覆蓋在秦風起微微顫抖的手背上，感覺他的手冰冷，不知是因為衣服濕了身上發冷，還是因為心境所致。他怔了一下，看著蓋住他手背的纖秀手指，竟忘了應該抽回手、中止逾越的接觸，而是慢慢擡起頭來看著她。

她溫聲道：“秦雲止的記憶斷斷續續，亦真亦幻，也不能確定他描述得一定準確，他描述說看到了你，有可能是他的臆想。畢竟他是雙魂之一，頭腦出些差錯是有可能的。你先不用多想這件事。”

“我……”他目光有些茫然。也慢慢反應過來自己有些過於激動了。

看他平靜下來，她的手便撤了回去。感覺手背涼下，他眼中閃過不易察覺的一絲失望。

只吐露一個秦風起、秦雲止獨立存在的可能，秦風起便如此反應，她猶豫著要不要繼續說下去，怕更多事實壓上來，他一時承受不住。

她拿起一個圓頭小棒槌，在小案上擱著的一只小竹片琴上閑閑地敲打了幾下，敲出一串悅耳的調子。

這種小竹片琴是街市上常見的孩童玩具，用長短不一的九根竹片架起一串，敲擊發出高低不同的音，雖然音不夠全，但在良曉鯉這樣的高手手中，小小玩具也照樣奏出清心靜氣的曲子。

小調輔助下，秦風起迅速冷靜下來，眼底恢覆沈霜溫度，道：“即使花空澗和那些人真的存在，那也是秦雲止占據身體時的發生的事。不論如何離奇，我便先當故事聽吧。你接著說。”

心態能及時調整，良曉鯉很欣賞。

於是她接著道：“便說一說秦雲止記憶中涉及到的這幾個人吧。先說你認識的紫疏：畢初家的琴倌，已經由畢成亨證實，確實是出身花空澗的樂人，十多年前被買到畢家之前，已經中了姑獲錦，相對子珠由畢成亨保管，上次他舉止冒失惹怒畢成亨，被罰毀了手臂。最終服毒身亡，死前向秦雲止坦誠是自己給畢初投的牽夢郎，卻沒有說出指使者。”

秦風起眼神一厲，點點頭。

“第二個人，繪羽。”

他一怔：“這是誰？你也找到了嗎？”

“繪羽是田尚書府中的琵琶女，是我從前就認識的人。”

“田尚書……”秦風起記起來了，“五年前你與秦雲止救的那個被劫持女孩子，不就是田尚書家千金麽？”

“正是。我跟你提過，我們看到的那個劫匪黑衣紅靴，與畢初描述的鬼臉人的打扮接近，似乎表達了姑獲鳥的象征，劫持田小姐的，與拐走畢初的可能是同一夥人。”

良曉鯉源源本本講述了她五年前在田府遇到繪羽、然後繪羽自盡。也講了昨日她與秦雲止如何發現田唯薇因一幅來路不明的紅帕中了姑獲錦，因處理及時，順利驅毒，使她不必尋到與紅帕母緞相對應的子珠也能健康活下去。講了田尚書說的繪羽的來歷，與紫疏一樣，是從花空澗買來的樂人，買進田府前就被種了姑獲錦，頸後有紅色骷髏印，她的子珠一直由田尚書保管。後來表面上是自縊身亡，真正死因卻存疑，被謀殺滅口的可能更大。

說著，良曉鯉還把那枚刻著“繪”字的子珠拿出來給秦風起看。

慘白的小骷髏眼窩空洞、嘴兒尖尖，秦風起只覺寒意四起，竟呆呆地沒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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